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本书名称: 穿越后的第十年   本书作者: 嗞冬   简介:   【野草型倔强直球刀子匠女主X温润自卑太监男主】   麦穗成亲那日,正是纪瑄行刑之时。   喜轿和囚车擦肩而过   那天……他们都以为,彼此会幸福。   ______   穿越的第十年,麦穗还是没有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供养她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活不下去了,把她卖给县上一富户做丫头。   主家据说权力很大,老爷是在京城里做官的,不过家中关系简单,只有夫人和一个姨娘,还有一个小少爷,和她差不多大。   夫人说她年纪小,干不了什么重活,将她拨给了小少爷做侍读。   小少爷品行相貌好,待人也宽厚温柔,不嫌她粗笨,照顾不好,还教她念书识字。   麦穗简直像进了福窝窝。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京中传来消息,老爷犯了大错,家要被抄了。   抄家那日。   夫人拉着麦穗走到前来的大官面前,说:“此女乃是孤女,不在纪家三族之列,望大人开恩,放她离去。”   大人扫了一眼麦穗,摆手让她离开。   麦穗不走。   跟着囚车深一脚浅一脚,磨破了鞋子上京。   她想,京中那么多贵人,总会有一个能找到申冤救人的地方吧?   可惜她想错了,并没有。   从县上到京城走了大半年,主家还是被判了秋后问斩。   只剩下一个小少爷活着,却被判了宫刑。   施刑前日。   麦穗站在安乐堂门外许久,终于走进去,走到小少爷身边,将一件一件衣服解下,说:“我长大了,可以为纪家留一个后。”   小少爷苦涩的笑了笑,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重新给人披上,告诉她:“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出去就把在纪家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着。”   2025.8.10   排雷:   1.男女主都是小人物,无金手指,结局相对虐,接受不了虐的慎入   2.大写超粗的男女主双箭头,不拆cp,但女非男c,女主会和男配有孩子,接受不了这点的慎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市井生活 成长 日常 救赎   主角视角:麦穗 纪瑄   一句话简介:穿越女和真太监的日常   立意:在无可选择的人生里,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第1章 灭门   麦穗第一次直面生死,是大好的年华里被一场时震送到这个世界,第二次直面生死,是这个世界供养她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活不下去,将她卖给了纪家做丫头,寻一口饭吃,让她可以继续活下去。   第三次直面生死,是现在。   纪家几十口人,跪在菜市口的档口边上,身上的发黄肮脏的囚服和新痕加旧痕的血污显得尤为刺眼夺目。   可没有人在意。   他们麻木的跪在那里,等待着监斩官那一个“斩”字落下,彻底给他们一个解脱。   菜市口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对比台上的麻木,台下活跃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响起。   “纪大人,是个好人啊,我记得早前他来我摊子上买肉,赶巧碰我婆娘要生了,他还帮我叫了稳婆,一直到生下来才走,还留了钱,说给刚出生的孩子祝愿。”   “我也是嘞我也是,之前我儿子陪我去尚书府送菜,看到主人家有个好玩的玩意儿,像马一样,坐上去还会动,很是喜欢,回来哭着闹着自己也要,可你说咱小户人家,哪能跟尚书府比,根本买不起,那逆子就一直闹不停啊,吵得我没法子,都想将他丢了,结果纪大人看到,主动说送我们一个,我以为他开玩笑呢,谁知道几天后,还真让送过来了,那小子现在天天玩,可乐呵了,还说要求大人再做个新的呢,得寸进尺,我都好没意思开口,结果现在……”   女人说着抬袖擦了擦眼泪,哭道:“好人难长命啊!”   “都怪那个什么皇八子,没事过去干甚,自己死便罢,还连累这么多人陪葬,造孽哦!”   “呸呸呸!”人群中有人捂住她的嘴,“这么敢说,不要命了!”   妇人也是一时情绪上头,那可是天潢贵胄,天家的事,岂是她这种小民可以随意议论的,人过后想起后悔,左右四顾,还好没有人听到。   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感到庆幸。   有人听到了。   麦穗混在人群中,灰扑扑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破烂不堪,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绣鞋叫她很好的隐去了自己的存在,和眼前这一群人融为一体,也听了个真切去。   她知道。   她的主家从夫人到少爷,老爷,都是个很好的人,时下的一切悲剧,源于年前的一场事故。   那是平宁十九年春。   成安帝下令重修明德殿,工程未落地,皇八子朱检死了。   死于殿中,被落下来的一根房梁砸得脑门开花,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就撒手西去。   朱检是宠妃宁妃的儿子。   宁妃是文渊阁大学士裴昭的妹妹,天子少师的女儿,和成安帝有着青梅竹马之情谊,一入宫便是宠妃,恩宠卓然众人,接连生子,可惜运不好,都早夭,只有这皇八子活到了十岁。   二人对于这个幸存下来的孩儿是珍而重之,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过十岁,成安帝已俨然将他视为太子储君之选,处处与他最好的。   普通皇子出事,尚且不能逃过刑罚,何况这种宝贝金疙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成安帝盛怒之下抬抬手,将此次负责明德殿修缮事宜的人,都尽数砍了脑袋,这主要负责人,营缮司郎中纪班,更是被夷了三族。   纪家就这样被灭了门,判了秋后问斩,成今时今日这般模样。   档口所有人都在等着赦令出现,然而那是奇迹,奇迹不会出现。   午时三刻。   日头挂上正中间,最为热烈之时,监斩官丢出那一片“斩”字的敕令牌。   几十个刽子手早就随时准备待命,令落下,刀高举起,只见不过一阵刺眼的光亮闪过,血溅满地。   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如同散落的念珠一般肆意滚落,只听惊喊声万千,冲破耳膜,须臾又逐渐散去,最后只余下寥寥几个遗憾声,也越发的远,彻底消失不见。   原本热闹的菜市口,忽然只剩下了麦穗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地的尸体。   她顶着烈阳,一步一步靠近,迈过台阶,走上去,稚嫩的小手慢慢摸过去,将一颗头颅抱在怀里,说不清楚什么样的心理,分明是很难受的,可她的眼泪,却是怎么也掉不下来。   “倒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片子,可惜啊,太干瘦了些,这也做不了什么活,罢了,你啊,就给瑄儿做个伴读罢。”   纪家老爷是个多好的人,麦穗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可纪家夫人是她真实感受的。   麦穗最为艰难的时候,是夫人花了十两银子,从老爹那里,将她买回了纪家的。   麦老爹是个普通的庄稼户,一辈子就攒下了两亩地,妻子生麦穗难产死的时候,卖了一亩,给她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送走了人,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一个男人带着孩子,难养活,经过别人介绍,又娶了第二任,可惜,他大概命里无妻,第二任跟他两年,也死在了地里,他又卖了半亩地,给人办了葬礼。   之后终于歇了心思,就一个人带着麦穗,喝百家水,吃百家饭长大。   长到十岁。   他自己病下了,药抓了一副又一副,不见效,地也卖完了,他清楚,自己大限将至,带她到街上,卖了她。   纪夫人路过,见两人可怜,买了她。   麦老爹没要钱,就说给孩子一口饭吃就行,可夫人是个善心人,还是坚持给了十两。   老爹拗不过,收了,但是也没花在自己身上,他拿着它,到县上最好的银匠摊子前,给麦穗打了一只足银足两的银镯子,说留给她作嫁妆,不过人没给她,对夫人说:“这孩子从小心思多敏,跟旁的娃娃不一样,我怕她接受不了,劳东家夫人帮我收着,待她长大了,真碰上自己合心合意的人,要成亲了,再给她。”   “你这老汉,倒是真心爱护女儿的。”   她代他收了下来,也一直照他所说的做,直到年初,皇八子的事出,纪家没了活路,夫人才将这银镯子从抄家物中取出,告于她实情。   其实本来她也在抄家之列,是夫人拉着她走到京里的大官面前求情,说她本是孤女,不在纪家三族之列,这才勉强让她脱身。   她让人离开后,再找个好一点的东家,好好过日子,甚至她还为她想好了,叫她去寻陈县令的夫人,二人关系不错,常有往来,当会收留她。   夫人心善,以为人人都同她一样,却忘了世间多利来利往,当初纪老爷在京中得意,自然能处处交好,如今这般,多为殃及自身,避之不及,别说她这府上出去的人罢,就是她自己去,也多无结果。   麦穗去求过人,连面都没见上,就被赶了出来。   纪家人就被暂时关在县府大牢中,她也不曾去看过。   很显然,县令这边已经不可能为纪家做主。   人性如此。   她都懂这个道理,却还是想赌一把,京中贵人多,或有好人相帮也说不准。   于是夫人让她离开,人没有走,跟着他们的囚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京。   京城这条路好长啊,长得好像看不到头。   他们从春花开,走到了槐花落,这才终于到了京城。   可城中贵人多,却也未寻到一个能帮的,她敲破了府衙的门,最终收获的,不是几大板子,便是进了大牢。   再出来收到的就是纪家在东菜市口斩首的消息。   她挤进来,亲眼看着曾经鲜活的夫人和漂亮姨娘人头落了地,变成她怀中这血淋淋没有生气的枯头骨。   唉。   普通人的命,可真不值钱。   她哭过,叹过,最终还是颤巍巍的起身离开。   人去当铺,换了自己身上这身缎面的衣服。   虽然穿旧了,也脏得很,不过料子好,还值点钱,攀扯推拉一番,最终是六两银子拿了下来。   多少有点都是好的。   她无瑕去顾及那么多,与那当铺的掌柜收了钱,去租赁行,花两百文钱租了一辆驴板车,重新回到菜市口。   满地的尸体还散在那里,没人管,偶尔有人经过,像刚才围观的人一般,唏嘘过又快步离去。   她租的驴板车不算大,一次能放最多两个人,可她年纪小,身子都没长开,力气更不够,别提还在牢中待了些时日呢,自己也虚得紧,故她也不逞强,一次只搬一个,先夫人,后姨娘,老爷……来来回回三十多次,中间还碰上好心人,帮了她一把,总算将纪家的人,全部敛了尸,搬到了自己借住的破庙。   累惨了,可她知晓自己还不能歇息,古人最为讲究的,便是完整,入土为安,如今的纪家人……   她手中的钱,定然是请不起一个缝尸匠来做这么多事的。   何况她还要留着一些,好探小少爷纪瑄的消息。   麦穗决定自己来做这个活儿。   她找了附近的乡户人家,正秋后,地里收成刚过,留下许多稻草。   那稻草是个好东西,烧了可以为来年的地堆肥,收回去可以做床褥子,帮乡户人家挨过寒冷的秋冬,那里边的芯儿,打湿拧紧,能成较为好用的线绳,正好可以用来缝补。   所以这在许多人看来,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并不会轻允,麦穗走了好多户人家,到第二天早上,才勉勉强强有人答应。   人没犹豫,跟着主人家到地里,抱了许多草走,到河边打湿,就拧绳开始做缝补。   她手艺并不好,在现代没碰过针线活,到了这个世界,又早早的没了娘,也没人教,是到了纪家后,夫人和姨娘教她,人方会一点,不过没能做得太好,这东西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麦穗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故而三年下来,她的绣工也仅仅只是能看而已,比之于夫人她们,差之甚远。   而且这针也不好用,钝得紧,她需要好半日才能缝上一针。   工作量极大极慢,但还好,这天子脚下,到底是有钱人多一些,没人跟她抢这个漏雨的破庙。   她没日没夜的干了两三日,这才终于全部缝补好,三十六口人,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干完的她累坏了,直接趴在那上边睡着了,又是半日,雨水稀稀拉拉打到她脸上,人这才从迷迷瞪瞪中醒过来。   面对这满地的尸体,隐隐中已经有了尸臭味,她沉思过后,还是选择一把火烧了。   这不符合他们的环境主流,毕竟当下人都讲究一个完整,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可她一个人是无法带他们回临安县入土为安的,也没有地给他们入土为安。   纪家的地,自出事那一刻,就不属于他们了。   烧了尸体,敛了骨,她将那个装着三十六人骨灰的坛子藏在破庙中,再一次进了城。   这里边少了一个人,纪老爷和夫人唯一的独子,纪瑄。   她要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了开新文了,这本一直很想写,但是由于作者码字太慢,拖到了现在,终于开啦,大概会隔两日更或随榜更入V前,可以收藏一下呀~ 第2章 留后   平宁十九年秋。   雨连续下了有三日,路上都不见干的地儿,连石壁都带着厚重的湿意,不时往外渗着一些水。   很冷。   这种冷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还勉强算好,能捱,但对于身上有伤的人而言,无异于是一种酷刑。   纪瑄倚在安乐堂的石壁上,粗重的脚镣铐将他原本细白的腕骨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旧的新的,交叠到一起,疼得他不由皱了皱眉,不过强忍着,没喊出声。   “小小年纪,没想到居然这么能忍。”   小太监都不由感慨,“也是倒霉,谁让他没投个好胎,碰上了这事呢,这宫里边谁不知道陛下器重宁妃和皇八子,有传言说,陛下已经悄悄将皇八子作为储君人选,你说这遭他突然死了,怎么可能撞事的会有好下场?”   纪瑄已经在狱牢里待了有近一个月。   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对他用刑,也不问什么,就是纯粹的用刑,可又不叫他死,总吊着一口气。   这两天,对他的惩处终于下来,这才好些,倒是没再受刑了,只是纪瑄伤势过重,净事房的人将他提出来,安排在了旁边的仓房里。   素日这就是用来堆些杂物的,有像此类犯了罪被牵连又遭大刑半死不活的,会暂时放在这里,跟着禁水米几日才动手。   这个时间净身房的人可以自主把握,不过也不能太长,主要这一回,上边重视,一直在盯着呢,需要尽快给个交代。   麦穗跟着一个太监进去,就听到门口两个小太监在窸窸窣窣的讨论着,带她过来的人与他们说了句话,人将目光投到她身上,不过也就一眼,开了门,道:“进去吧,别待太长时间啊。”   “是。”   她道了谢,走进那道门。   屋里一片昏暗潮湿,还泛着些发霉的腐臭味,纪瑄靠在冰冷的石岩上,闭着眼,眉头紧拧着,身下,那灰白裤腿下是泛红的脚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麦穗轻手轻脚走过去,尽量不吵醒他,不过纪瑄睡眠浅,尤其这种地方,更是睡不着,只是闭着眼假寐休养些许罢,细微的动静自然还是入了耳。   他醒了,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环境让他认不太清人,以为是那些小太监,本能的警惕,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是我。”麦穗开口。   听着是熟悉人的声响,纪瑄心放下来些,可又霎时提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麦穗道:“我去找人探了消息,请那东街胡同口的刀子匠帮了忙,他认识这宫里的人,带我来的。”   “别说这么多了,时间有限。”   麦穗掏出怀里的东西,“我带了些伤药和吃的。”   她把一包糖糕递给纪瑄,“也不知道你在这吃的怎么样,我在外边吃这何记的糖糕还挺好吃的,就买了也给你尝尝。”   “你快吃,我帮你上药,是这儿吧……”   麦穗扒拉他的脚,在脚腕上摸来摸去,纪瑄不自然的往后躲,她又强制拉了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拨开那药盖子,将药粉往他伤处洒。   “会很疼,你忍着些。”   她一边洒一边说:“我本来想多拿些的,可是钱不够,这京城的东西都好贵,随便点都要百钱,一两银,夫人给我做的衣服,只换了六两银子,外边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能买这么一瓶,那大夫说对什么伤都有效,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不好,你别怪我。”   纪瑄没说话,屋内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一道暗哑的嗓音响起。   “穗穗,钱留着在你手里吧,不要再乱花了。”   “没乱花,都是需要的。”   纪瑄:“我说的是……”   “好了。”   麦穗将药敷好,低头麻利的又咬开自己衣服一角用做布条,给它包好,问:“还有哪儿吗,我给你一块上药。”   有,只是他没说,不过麦穗还是自己检查了,她粗暴的剥了他的衣服,上边是血肉模糊,纵使这光线很暗,她都看出来了。   麦穗有些鼻子泛酸,不过忍住,她继续给他上药,做完这些,人走到他身边跟着靠在石壁上,岩壁很凉,接触的一瞬冷得她不由哆嗦了下。   纪瑄伸出手,想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这样会好一些,不过到底没这么做,又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可怕,这样的安静,使得同一个大院里,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变得更加真切,让人无法逃避。   麦穗不想听,岔开话题,道:“我将夫人老爷他们的尸首给烧了,骨灰就放在城郊五里处的破庙里。”   “嗯。”   纪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辛苦了。”   麦穗没接话,过了会儿,问:“纪瑄,你也会死吗?”   这种刑罚对于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很多君子,都是宁死不屈的。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些不搭前后语的话,“我阿娘走的时候,我很小,感触不深,只是觉得可怜,或她就不应当生我,这样她就不会死了;阿爹走的时候,我大了,可他卖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让我能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怪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夫人她们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你知道吗纪瑄,那个刀那么大,那么锋利……大家都没了……”   对她好的所有人都没了。   “你别死好不好,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她回不去家,如果纪瑄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   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风传入纪瑄的耳朵,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颤着手过去,将她的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吧,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会吗?”麦穗反问。   “会的。”   “那你……真的不会死吗?”   纪瑄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个沉默像一团黑压压的云,笼罩在他们之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   纪瑄,你有想过报仇吗?”   “又在说胡话了。”   “怎么是胡话呢。”麦穗说:“杀人,就是要偿命的,不是都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那天子胡乱杀人,是不是也该以命偿命呢?”   麦穗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那眼神看得纪瑄不由心口颤了颤。   可以这样吗?   他从来没想过。   纸糊的窗棂破了个洞,风从外边丝丝透进来,好冷,冷得麦穗一下子脑子清明了些。   “你瞧我,真是糊涂了。”她呵呵的笑了下,“我说笑的纪瑄,你别当真。”   麦穗将人没吃完的芙蓉糕拿起来,取了一块塞进他的嘴里,“很好吃的,你多吃一些。”   “你吃吧。”   纪瑄抓住她的手,覆住那油纸包着的糕点,天很冷,她过来的时候跑过去买的,一直在怀里捂着,可还是留不住热气,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点余温,又放了这么一会儿,现在完全凉透了。   麦穗低头,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   纪瑄的手一直很漂亮,指节修长,不胖不瘦刚刚好,白里透红,指甲盖修得齐整,带着月牙的形状,总之一眼看过去就是大家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她曾经还说过,要是在她生活的时代,就纪瑄这双手,可以去做手模,定会有好多生意上门,不愁吃穿。   现在它依然漂亮,之前肿胀的痕迹消下去了,又变成了过去长而直瘦的模样,只是未经过打理,指甲长了不少,还有些血泥渗了进去,很少,看得出来他清理过,可到底不比过往在纪家的时候。   他这些日子,是吃苦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纪瑄面露窘色,急将手抽回,不过麦穗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抓住他的手。   纪瑄被她的举动吓到,愕然睁大了眼睛。   “穗穗?”   “纪瑄,我长大了。”   麦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开,她穿得单薄,不过小两件,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就全部丢到了一旁,赤.身裸.体,但人没有丝毫的羞怯意,直面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露出自己作为女子的象征。   麦穗算起来今年不过十四,年纪小,还没长开,这段时间又长期的吃不饱穿不暖,营养跟不上,发育并不算好,不过是小小一团,说来也就比男子好一点点而已,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癸水了。   这来得正是时候。   “我可以为纪家留一个后。”   一个孩子,可以给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一个亲人,让她能有个念想,也让他冲淡一些这桩灭门惨案下的悲剧影子。   这样既报答了纪家,纪夫人对她的恩德,也让她可以有一份牵挂,至少没那么孤独。   嗯,就是这样的!   纪瑄看着她,乌亮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些光好像在一瞬间将这昏暗不堪的屋子都给照亮了,可惜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眼里跳跃的光芒并不是兴奋期待,而是无奈。   他沉着嗓子问她:“穗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3章 厌恶   “知道。”   麦穗过来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大,不过十九岁,在现代的世界里,算起来也就刚成年不久,她对于这些的认知并不算真切,只是她想,如果那个人是纪瑄……她或许也能接受。   “你阿娘不是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做你们家的媳妇吗?”   她在纪家日子过得不错。   从夫人到姨娘少爷,乃至丫鬟小厮,都是个顶个的好。   夫人不嫌她出身低微,也不嫌她粗笨,待她宽厚包容。   名头上是个丫头,是小少爷的侍读,实际上跟主子也差不多了。   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   夫人说,她最是遗憾的,便是没能再生个女儿,如今瞧着她来了,也算圆了自己的愿想。   她闲暇之余教麦穗插花,点茶,打络子……做那些贵女才学的东西。   两世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些,麦穗学得极其慢,可夫人总是很耐心,从不觉得她愚笨不可教,还会鼓励她,道:“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都做不得这么好,你方初学,能如此,实在难得可贵。”   姨娘常打趣,说夫人不是在养丫头,是在给自己养儿媳妇。   她倒是不反对这说法,笑笑说:“那得看我们穗穗愿不愿意咯,愿意的话,那是瑄儿的福气,我啊,多一个自小养在膝下的儿妇,知根知底,也是极好的。”   她是接受自己的孩子,娶一个没什么家世的女子的。   “我愿意的,纪瑄。”麦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愿意的纪瑄!”   “而且我想,你阿娘知道,她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纪瑄摇头,“她不会的。”   他侧过头不看她,只是伸手去捡衣服。   人身上有伤,她又跨在他身上,挟制住了他的行动,每扭动一下,都尤为艰难,可还是坚持。   他将被人丢到干草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给她穿上,系好,嘱咐道:“这天冷,以后别这样了,会着凉。”   人苦涩又无奈的说:“穗穗,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来京前母亲已经将契书给了你,你不再是纪家的丫头了,出去就把在纪家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着罢。”   “我活不好的,纪瑄。”   麦穗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讨厌这个地方,它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的,盘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一不小心就招来杀身之祸。   整天跟人奴颜婢膝,到头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一点意思都没有。”   麦穗这话属实算不得说谎,背景条件摆在那里,纵使老爹和纪家的人待她再好,也是不能消磨掉这些现实的。   她从出生,就过得谨小慎微,没一天舒坦的日子。   村里人说她是克死阿娘的煞星,对一个不通人事的稚童也是煞多恶意,最严重一回,她跟骂她的小子起了冲突,人家老娘带着那大大小小的子女来他们家门口泼粪水,道去灾邪,恶心得要命。   她去找了里正过来主持公道,那明晃晃的证据在那里,可最后也不过不痛不痒两句,还道是因为她这个煞星坏了村里的风声,人家说得也没错,叫麦穗跟人道歉。   麦穗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她也曾经活泼明媚过,想着自己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凭着自己现代人的信息差,不说建立一番功业吧,至少也是吃喝不愁,日子越过越红火,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做买卖,除了地里那两亩稻子,每年交完税,都剩不下来多少,吃都吃不饱,哪来的资源?   山上都是宝,挖个药材卖给中药铺子,结果山都有主的,她们这种庄稼户,分不到一点好东西,被罚了一通,要不是老爹求情,拿着半亩地赎她出来,人早就没了性命。   哦。   她也想过做美食。   结果那香料比什么都贵,还食材稀少,这没有那没有的,从村里到县上,要走好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日近午时才到,赚几个铜板,却回不去,这租住的地方,比每天赚的都贵,一趟下来大半日,累死累活还没什么搞头,最终只能放弃。   那一刻,麦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现实条件不允许的时候,就算你有满肚子的想法,也都终究会被阉割。   很多时候,不是靠着喊几句要争一口气,不信这个邪,就能够做到的。   这个时代太苦了,穿衣不自由,说话不自由,连你的命,都是握在别人手里的。   一桩桩一件件……最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纪瑄颤着手,抚上她的脸,“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人哭得更加厉害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扑到人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纪瑄,我只有你了,你别死好不好,就当为了我。”   其实她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是纪家的人好,不计较,换了旁人,她就是个伺候人的丫鬟,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可她还是说了。   她不想他死,那么屈辱的死,然后剩下她一个人。   她像个海上迷途的旅人,拼命的在抓着这唯一支撑的浮木,可是他还在摇摇下坠。   太绝望了,绝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   “怎么样了?”   掐着嗓子,跟鸭子叫唤一样的声音透过窗台传进来。   麦穗撇头看去,见安乐堂的掌事太监陈海毕恭毕敬的屈身在那儿,他面前是一个穿着牛角纹样青袍的太监,年纪也不算大,约莫有二十出头,不过派头十足,那头仰得高呢,眼睛仿若到天上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后边的太监给他撑着一柄漆黄色的油纸伞。   “过来就剩半条命了,刚缓过些许呢,已经禁了三日水米,明天就能动手了。”   “赶紧的吧,娘娘那头等着呢,这要再耽误,小心你们的脑袋!”   人就过来问一声,交代过又昂着头走了,几个小太监见身影远了,朝他啐了一口,“呸!嚣张什么,还不是卖身子才到宁妃身边办差的,有什么可得意的,忘了自己个儿当初在这儿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了。”   “好了。”   陈海打断他们,“去看看那姓纪的怎么样了,可以就早点把事儿办了,趁着娘娘千秋节前送过 去,也算了一桩大事,咱安乐堂,也过个安稳的年。”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小太监烦躁的说:“就这事儿,从年初到年尾,这一年,这宫里边儿,都死几个人了,谁都没好过,现在个个脑袋上栓着一根弦呢,都算什么啊。”   小太监骂骂咧咧跨着步子朝这头过来。   两人都心知肚明,纪瑄这一遭,是定躲不过去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麦穗取出藏于袖中的如意银镯塞到纪瑄手里,“这个你留着,这宫里头,多拜高踩低的,如果你熬过去了,活着,手里有些物件,能换点钱,日子会好过些。”   纪瑄不收,两人纠缠间。   “还在呢。”小太监推开了门,薄弱的微光从门口照进来,将纪瑄惨白的脸色照得明晰了几分。   好好一个清隽少年啊,在临安可是被捧着,道年少早慧的小公子,如今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麦穗心里难受得发慌,僵在那不动。   小太监扫一眼二人,道了一句,“你也算福气了。”   没什么情绪,只是简单的陈述,说完催着麦穗说到时间了,叫她赶紧走。   麦穗不舍,可也没法子,她离开,走之前思来想去还是又劝了一句:“纪瑄,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君子风骨在于德行,不在于那身下。”   纪瑄站在阴影里,身形清减消瘦如风中寒竹,凛凛不动松,麦穗瞧不清他的姿态模样,也不知他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不过最后麦穗还是等到了纪瑄的答案。   在走到门口时,纪瑄叫住她,温润而清雅的调子在昏沉的屋里响起,“穗穗,好好活着,我会去找你的。”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在困顿之中又有了些许指望。   她一瞬间仿若灵台清明,刚收下去点的泪水又涌上来,人红着眼眶,激动的从喉口中溢出来一个字:“好。”   麦穗还想跑回去,跟他手拉勾做承诺,虽然这样有点幼稚,可是好像真的盖了章,就有了约定,是一定要遵守的约定,就不能不做到,然而总是不能的。   安乐堂的小太监又在催了。   她是承了麻子李的人情进来的,这些也不过都是听命办事,她纠缠也没什么好处。   麦穗出来跟着麻子李走,一路又拐进了东街胡同巷子。   麻子李满是不悦,“吃你两块糕,事我也帮你做了,怎么着啊,还赖上了?”   麦穗忽略他这些难听的话,扫视了这胡同巷子一圈,道:“我可以留下帮您洒扫,我不要工钱,给我一个遮雨挡雨的地儿就好了。”   麻子李哼笑了一声,问:“知道我这什么地方吗?我这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干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会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不等他说完,麦穗先开了口。   她很是坚定的说:“我可以给您养老送终。”   麻子李不说话,目光像x射线一样在她身上扫视着,麦穗凝住呼吸,却是没有低下头,直直的看着麻子李,二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无数个来回,最后,是麻子李先收了眼神。   他走进屋,跟着将一把小柄刀丢给麦穗。   “我这里可不养闲人,怕血腥,嫌弃恶心的,就尽早走。”   麦穗握着刀,死死地咬着唇,“我不怕。”   作者有话说:   ----------------------   小修了一下,明天开始更新~ 第4章 活着   麦穗无处可去,身上也没有钱,那六两银子,租了两天板车,又探消息吃了茶,还买了三包糖糕,加那瓶药,就见底了。   皇城根儿底下什么都贵得要命。   那个银镯子,是她在夫人给她做的衣裳之后,身上唯一剩下稍微值点钱的东西了。   是阿爹留给她的嫁妆。   不过命都快没了,还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呢,能过一时是一时罢。   她要活着,须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正经的事儿做着,麻子李这儿,是目前她能想到,除那破庙外,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麦穗不了解他,甚至除了这个名号,不知人具体姓名,更不消说什么经历,品性,可是她知道,除了他,不会有人留她。   她入京也有一个月了,纪家人在牢中受苦,等待着刀子落下,她在外头四处的走动,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官衙门,官人家都走过了,一听她是纪家来的人,都避之不及。   自己会打络子,会点茶,在插花上也有些心得,或许可以去做一些这方面的活路,可这京中会的人多了,样式还新潮,她那点手艺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去破庙的,想过破局,可结局如此,一如纪家的事一样,让人无力。   麻子李是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听到纪家的名没有赶她走,还帮了她的。   他态度很坏,但麦穗想,或许人又没那么坏。   但不管怎么样,她没得选择。   ……   麦穗将放在破庙的骨灰坛抱回来,麻子李在门口等着,那脸色活像要吃人,难看得紧。   “还说要帮我干活嘞,一大早就找不着人,就这能成什么事!”   麦穗已经很早了,城门寅时三刻开,她赶了最早的时候出去,就怕耽误了事儿,一路回来也是奔跑着,如今这会儿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呢,但人这般说她,她也没恼怒辩解,只是抱紧了手上的坛子,态度极为真诚说:“师傅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立马去做!”   她这态度并没有得到麻子李的“谅解”,他骂了一句:“眼里没点活儿。”   人摆手,烦躁的说:“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收拾收哈,将饭食做出来,吃了好干活。”   “好嘞!”   麦穗听这话跟得了特赦令似的,三步做两步往她小屋里跑。   她住的地方是个货屋,里边什么东西都堆着,也就是支了个架子,做了个简易床,勉强能睡罢,东西太多太杂,她怕到时候万一不小心拿错,特意将坛子放在了自己那个床下。   做完这些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厨房走。   麻子李日子过得不错,这小厨房似模似样的,由土泥搭的灶台旁边堆了很多的木柴,还有一小撮炭,是准备过冬用的。   灶台对面放了一个柜子,上边有许多的菜,水芹,白菜,萝卜,仔细瞧旁边还有一小块肉呢,很是齐全,不过白菜似乎放得有些久了,都干巴了。   麦穗拿过火折子开始生火,她在纪家不用做这些,但跟老爹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是学到了些生活技能,不至于在这时太过窘迫去。   火星子点燃,她添了些小干柴,待火旺了添大的,这暂可以不用看着火,她便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回来,煮热水洗漱。   热水好以后,她送过去给麻子李,人在外头等着,见她送水过来,也没说话。   他不说,麦穗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道:“您且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人干净利落的将柜台上的烂白菜拿下来,拨掉不好的叶子,用打上来的冷水过了一下算作清洗,便把白菜切成碎沫,再放米淘米,等米熬成粥,差不多了才把白菜放进去混在粥里,不多时,浓稠的白菜粥就端上了桌。   麻子李看着脸色发黑,“你就给我做这个?”   麦穗道:“早晨吃些清淡的,好消化。”   “呵!”   麻子李给气笑了,他叉着腰道:“是你是师傅还是劳资是师傅,还做起劳资的主来了!”   他不高兴,让麦穗去重做,将那柜台上的肉给处理了。   麦穗没法子,只好重新去炒了一盘小酥肉。   “这才像模样嘛。”   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嘴里头,边吃边说:“咱干这一行,就得不能亏了自己,吃好喝好咯。”   “以后不知道的就开口问,长着个嘴巴也不知道做什么的,先前一挺机灵的小丫头。”   麦穗不知道他那话什么意思,不过挺悲观的,跟她倒相似,听着像活一天是一天。   此外,她还震惊于他的后一句话,“你知道我是……”   麻子李道:“劳资又不瞎。”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是人家给面子呢。   ……   麻子李生意还算好,就今个儿一天,来了两三个人,每个他收二两银子,一天收入也有六两,比她典当划算多了。   她不会操刀,人只让她在一旁帮忙端茶倒水,擦汗什么的,一边给她讲解。   “这切呀,也是有讲究的,在动手之前,须得确定是否禁水米三日以上,给人签下生死有命书,按下指印;二要过火,这刀在落下前,须得过火,再浸润过酒,方才可以下刀;三,下刀前还要确定一点,判断切的部位,这一般的太监,我们都是全切了,也有是只切下边这两个……”   麻子李一点没将她当姑娘家看,不避讳她,说的时候还事无巨细指出来,有时拨弄了两下,叫她明晰活度。   麦穗也不算第一次瞧,青春萌动期对人体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她偷偷躲被子里看片儿见过的,都不好看,很丑,但真现实瞧了,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人强忍下不适感盯着,脑子里更多盘旋的是那一句,“禁水米三日”。   “如果禁了,但是又吃了点东西,那会怎么样?”麦穗问。   “轻则感染,重则死咯。”麻子李说。   死?   麦穗想到纪瑄。   昨日她给他递了糕,人吃了……   麦穗丢下漆盘往外跑,躺着的小子被吓了一跳,不过麻子李倒是气定神闲,按着人又躺下来,“别管她。”   ……   麦穗提着一口气跑到皇城门口,不是正门,是那北角的小门,昨天麻子李带她走过,每天来来回回不少的太监宫人,有负责采买的,有负责抛丢东西的……什么都有。   这会儿是午时过,倒人不算多,可守门的士兵并不认她,只认出进的令牌,态度很恶劣的催着她离开,不要耽误事。   麦穗没走,一直在找机会进去,可等了近一个多时辰,依然无果,她又累又饿,肚子咕咕咕的叫,却越发绝望起来。   她想救纪瑄,可如果最后是她害了纪瑄……   麦穗光是想,心就梗住了。   “哭够了没,哭够就回去,活干一半就跑,这是干活的态度吗!”   麻子李骂她,可麦穗仿佛五感屏蔽,什么也听不到,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缩着身子,人穿得单薄,就两件简单的粗布衣,还是麻子李不要的衣服,她自己的那件沾了脏泥和血污,正洗过呢,不过这几日都下着雨,很难干。   一个成年男子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完全不合身,跟挂着没多少区别,风可以直接透到里边去,吹得四处乱飞,不过时下没有乱飞,因为还下起了雨,雨水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瑟缩着,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哭的。   “赶紧起来!”麻子李恶劣的说,手上的动作偏移几分,将伞靠她近些。   麦穗抬头,被冻红的手徐徐从膝盖上拿起来,抓住他的衣角,“师傅,你帮我,带我再进宫一趟好吗?”   麻子李被气笑了。   “呵,你当皇宫是你家师傅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活没干几件儿,要求倒挺多的。”   麻子李没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捞起,连拖带拽的拉回去,丢进货屋。   “你好好反省反省,要是还反省不明白,就从劳资这里滚,以后别再过来挨点边儿!”   ……   午后,原本歇了的雨又下起来,纪瑄躺在榻上,赤条条的,只有下身盖着一条白棉布,勉强能遮丑。   他没在那仓房了,被换到了一间大屋子,里边烧了许多的炭,暖和和的,不穿衣衫倒算不得太冷,只是身下传来那火辣辣仿若钻心去的疼痛,叫人心冰冷到麻木。   纪瑄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皇城。   按照他和父母对他的规划,他当潜心学习,一路科考,入京,最后承接他父亲的技艺,用于皇城铸造。   十来年的人生,当是如此,他已经过了乡试,县试,只待再一年就可以圆满……   可这天不测风云,意外来得这般快,猝不及防,一切就都毁了,什么都没了。   他是有想过死的,在麦穗进这道门之前。   纪瑄并不怕死,从临安到京城,这么远的一路,大家伙都早有了心理准备,死也不过是杀人头点地的事儿。   父母亲族被判斩首,他在狱中,一日一日受折磨,便已经坦然了这些,对他的判决下来,纪瑄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波动。   于他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屈辱点的死法罢。   可麦穗从这道门进来了。   她问他是不是也会死?   那一刻,他竟不敢坦然答她。   她说自己愿意,要给纪家留后,那个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凭着本心来做事罢。   她一向这般的,恩怨分明。   人对纪家,是感恩,为此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不计后果。   她哭着求他别死,她只有他了。   她毫不犹豫将自己阿爹留下的嫁妆给了他……   纪瑄手不自觉的握紧那只如意镯,笑得凄然无奈。 第5章 凛冬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低语呢喃。   随着这一句话一同落下来的,是檐角凄冷的雨。   ……   麦穗连续奔走好几日,又多淋了雨,人困神乏,是大罗神仙的体质也遭不住,这么些天是靠意志力强撑着,这会儿认为自己害死了纪瑄,便泄了心神,一下子给病倒了。   她在发烧,浑身滚烫,好像在炉子里烤炙一样,可人自己似无太多感觉,只是抱着骨灰坛子,倚靠着墙角,重复的道歉:“对不起夫人,我好像要害死纪瑄了,对不起。”   麻子李每隔两个时辰会过来问她一次,知晓错了吗?   第一次她没回复。   人很是生气,将一个窝头丢在门口就走了,叫她继续反省。   第二次她还是没回复。   麻子李有些不高兴,骂骂咧咧了两句,不理会她。   第三次,人还是安安静静的,连门口送的吃食都没动过,这叫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人开了门,进来就见她缩在墙角,垮塌的身子无半点活人气,手里还死死抱着她那个破坛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可别真死了吧?   说好的给劳资养老送终呢!   麻子李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在她鼻间探了探。   “呼!”   还好,还有一口气在。   他将人抱回自己的屋,将炭火生得旺一些,半开了窗散点气,又给她敷了张热毛巾,这才跑出去将大夫寻过来。   好在他这儿也算热闹街市区,隔半条街就有一个医馆,跑快些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来回也耽误不得太多时间。   人来得及时,经过五天五夜的救治,到底是从阎王殿那儿,给她拉了回来。   ……   麦穗是被一股苦涩的药味给呛醒的,醒来就见麻子李黑着脸瞪她。   “呦,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就自己先去见阎王了呢。”他阴阳怪气说,随手将药甩给她,“醒了就自己个儿把药吃了,劳资收你做个学徒帮忙,可不是给你做佣人的!”   他嘟嘟囔囔的,“说的给劳资养老送终,结果没两日就开始盘算着叫劳资伺候你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麦穗手上无力,发虚的接过陶碗,没有喝,只是仰头虚声问:“我的坛子呢。”   她记得自己意识彻底不清醒之前,是有抱着骨灰坛子的。   麻子李一听就来火,抹了两下鼻子怒声道:“还惦记着你那破坛子呢,就为你那破坛子,劳资费了多大的功夫,花了多少钱!”   她抱得紧,大夫要探病,要把脉,总得将手给拿出来,平时能按下一个小子的力气,竟然都掰不开,最后是另外花钱请人帮忙才好,越想他是越来气,他怒气冲冲说:“反正不管,这些药钱,请大夫的钱,还有额外支出请人拿坛子的钱,还有这两日的误工钱,都得你自己个儿来出,从你每月干活的工钱里边扣,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走,要死也得死别的地方去,莫在劳资这里,脏了劳资的门面!”   麦穗说不用工钱,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好,不过麻子李还是仗义,给她定了二钱银子一个月,这自然是比不得在纪家的,这二钱银子,在这京城,也买不到太多东西,可相比于之前的情状,已然算是很好了。   “好。”   她本来就只要个屋檐遮雨就行,这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为难的条件,她答应,执拗的问坛子的事。   麻子李被问得心烦,道了一句:“丢了。”   他骂她:“好好活着的人你不惦记,惦记着一捧灰,你要守着那捧灰过一辈子噻!”   麦穗眼泪簌簌地落,低着头不出声。   他骂了很久,骂累了也说了句实话,告诉她给人继续放回那货屋里了。   ……   古代这医疗条件并不好,一个伤寒脑热都有可能要了命去,好在麦穗在纪家日子过得不错,作为纪瑄的侍读,夫人姨娘在给纪瑄煮汤补膳食的时候,也会给她炖一盅。   麦穗开始也不适应,不过夫人说:“纪家不差你这一口,你吃得好些,将身子养好咯,才能更好的照顾瑄儿。”   纪瑄也唤她不须计较这么些东西,左右不过是些吃食罢了,经常自己那一份多出来的,他也会给她。   她推脱不得,便吃了,三年下来靠着这些补品养得白白胖胖的,体质也比寻常人好些,清醒之后,过了两日,便能下床了。   她还是惦记着纪瑄的事儿,三番五次找麻子李帮忙打听,人拗不过她,又帮了她一回。   没进宫,不过能探到消息,事情很顺利的过去了,纪瑄并没有死。   这叫她心放松下来些许。   麻子李道:“瞧你那点子出息,你要是好好学,听劳资好好讲,何至于闹这一遭,就是造孽啊!”   听个一知半解还自己个儿吓自己,差点把命都给弄没了。   麦穗心情好,他骂也没多大感觉,笑呵呵的拉着麻子李的手摇来晃去,卖乖道:“师傅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萝卜糕好不好,还是饸络饼,要不吃锅子吧?这个时节最适合吃锅子了。”   麻子李不答语,不过态度缓和不少,麦穗见状晓得妥了,人松开他往厨房走,见她已经性命无忧,麻子李并不阻止,在后头高声喊道:“弄得不好吃浪费了食材,劳资还从你工钱里扣!”   “好嘞!”   这七八天来,两人总算好好的吃上了一顿饭。   ……   麦穗在麻子李这儿逐渐适应,能很好的配合他工作,还可以熟练的将切下来的命根子做处理储存。   麻子李说,这些东西都是宝贝,待将来那些人出了宫,是要回来取回的。   那时亦可以再大赚一笔。   麦穗笑着骂他奸商,人道她目无尊长,不像话。   麦穗问:“这宫外头的在咱们这儿放着储存,待日后取回,那宫里头的呢?”   麻子李道:“那谁晓得呢,那么大个地方,总是会有放的住处。”   “哦。”   麦穗收起了嬉皮笑脸。   或许有一天,纪瑄也可以出来,带着他的宝贝袋,从那座红墙绿瓦的高墙里离开吧?   转眼这快过又一月了,天儿越发的冷了,晨间起来时,都能见到那枯叶上凝着霜。   是冬日的气息了。   “师傅,咱去买多些菜回来,做酱菜罢,这天儿这么冷,多买些存下来,这样雪天便可以少出些门了。”   “随你。”   “好嘞。”   麻子李给了她十两银子,叫她自己去处理,“买菜外去成衣铺子给自己个儿添件袄子,不然这冻死了劳资可不管。”   刀子嘴豆腐心。   麦穗拿着钱出门,先去市场买了好些的菜和肉,剩下来的三两银子,她没去成衣铺,而是去了衣料铺,扯了两匹粗棉布,花了一两半,还剩一些,买了针线,又到市集凑了好些的棉絮,这正经的棉絮太贵了,她只买了一半,余下的一些,添了鸭毛。   余下的时间,便是做酱菜和做御寒的衣物了。   这近了冬,似乎宫里的需求也少了些许,铺子里少人来了,生意不太好,但她有不少的时间属于自己,不过三五日便做出了一件。   她扯的布足够做两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她缝了两双毛手套。   人将做出来的棉服送到麻子李跟前时,他骂骂咧咧说:“就不是个享福的命,费这些功夫,笨得呦。”   可是面上是松缓的,仔细瞧还带些笑意,她想人是开心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趁着他高兴的时候,麦穗趁机提道:“师傅,我想送些东西去给我兄长,您瞧瞧,能不能安排一下……”   “劳资就说嘛,你怎会这么好心,合着在这儿等着劳资嘞!”   麻子李边说边将衣服脱下来,麦穗没让,又给他提了上去。   “你……你简直大胆,欺师灭祖啊你!”   “嘿嘿。”麦穗道:“您就说罢,这穿得暖乎不,是不比外边成衣铺子的暖和?”   麻子李哼哼着不吭气,不过最后还是帮了她,将陈海请过来吃了顿饭,给人说了。   陈海道:“也不是我不帮,如今人去了宁妃娘娘那儿,这各管各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主了。”   麦穗神色失落。   “这样罢,我先拿回去,到时候找个机会看能不能送过去?”   有机会就行!   麦穗将自己做好的萝卜糕,腌白菜,酸菜干儿等拿过来,还有两副毛手套,将其中一副颜色暗沉些的给人,“这是给您的,劳您辛苦。”   陈海看了看那毛手套,又看了看麻子李,道:“老李头,您这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懂事懂规矩,以后有指望哦。”   麻子李笑着答他:“有什么指望,吃我的住我的,还老胳膊肘往外拐,想着宫里头那位哥哥呢!”   “那才是福气啊,要是个忘恩负义的,那还有什盼头。”   麦穗听着他们说,只是笑笑没接话,饭食过,眼见着宫门要落钥,两人送着陈海出了门,没走几步,就闻着一阵热闹喧嚣声,街坊四邻都跑了出去瞧。   “这是怎的了?”   陈海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道:“怕是祁王殿下回京了。” 第6章 折磨   祁王朱厌是成安帝的第四子,其母亲出身不显,只是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后一直不得宠,是以在某次宫宴天子醉后,春风一度,这才生下了这个四皇子。   不过福薄,本来可以靠着孩子位分上再提一提,做个一宫主位,可惜,生下皇子不久,人便撒手人寰了,到最后也不过落了个嫔位,在妃陵葬着。   母亲不受宠,孩子也苦,皇四子一直不怎被成安帝关注,直到十二岁时,人逐渐显才德,才得以被关注,后来宁妃怜他无母孤苦,主动提出收养人,搭上了宁妃和裴家,终于境遇大变,近年在皇子之中,尤为出众,是以几次三番的做出成绩,破格在未弱冠之年,便封了王,开封立府。   其感念宁妃恩德,在皇八子事儿出之后,是悲痛不已,终日侍奉左右,可宁妃未走出丧子剜骨的痛苦,对他尤其冷淡,人也不计较,主动向天子提出去宝华寺清修一年,为幼弟朱检和母亲宁妃祈福祝祷。   京城人人叹他德行,更对其玉面仙容景仰,宁妃生辰将至,人回京,是以会轰动些的。   麦穗视线随着人群过去,但见城中街走过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未着华衫,不过简单的青衣氅帽,身姿凛凛,傲然挺立,犹如山间不动松,距离有些远,又戴了帽衫,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面容,可单就这气度,也称得上是卓然不群。   “他是宁妃的养子啊。”麦穗呢喃重复陈海的话。   “是嘞。”   陈海也没多言,只是交代了下身份,便道宫门下钥赶时间走了。   他离开,麻子李喊她进了屋。   “你可别多生心思,那些贵人再如何,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刀子匠可以接近的。”   麻子李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冷脸警告,打破她的幻想。   “别到时候你任性妄为,惹出祸端来,连累了劳资,那劳资一刀砍死你!”   “知道了。”   她已经不是一年前还很天真,指望着京城贵人帮忙的麦穗了,她才不会因着这么一两句话,又未做实的传言,就冲动莽撞去找人呢。   何况那人还跟宁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入夜,漪澜殿。   一箱又一箱的礼物像流水一般送进院子,近身伺候的婢女茯苓赞道:“这祁王殿下也是有心,人未到,礼先过门了,不枉娘娘这些年对他的教导。”   宁妃躺在美人榻上,听着这话,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哼哼了两声,道:“但愿他是真心的才好。”   茯苓跪坐着,垂下眉眼,未言语。   自皇八子朱检死后,宁妃便变得性情琢磨不定,一个月前,才有个宫人,因为簪了一朵皇八子喜欢的木兰花,便被赐了死。   再几月前,有人提了一嘴明德殿的事,也被重罚,人没了……总之,现在的宁妃跟个不受控的火药桶一般,不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是陛下,也拿捏不准她的心思,不过人自然不敢对天子发火,殿中则不然,个个都提着一颗心呢。   她不说话,殿内便是一片肃静,屋里烧着上好的炭火,可依然觉的温度冷得可怕。   不知过去多久,宁妃开口问:“那个儜奴如何了?”   儜奴是对纪瑄的辱称,进了这道门,他便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宁妃为他取了这么一个羞辱性的称呼,甚至不顾冲撞她的封号。   茯苓闻声道:“娘娘罚他抄写往生经百遍,为皇子祈福,人还在抄呢。”   宁妃:“很好,撤了他屋里的炭火,谁也不许给他帮忙,也不许给他送吃的。”   “是。”   ……   纪瑄将往生经抄到一百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颤着手将经卷整理好,站起来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   偏殿里没有炭火供应,人只穿着一件稍微厚实一点的秋衣,纵使关了所有的窗,还是冷得要命,手指生红,控制不住的在抖。   他本来有再厚一点的冬衣,刚发下来的,可宫里人得了宁妃的默许,才下来便被抢走了,只剩下了秋日的衣服。   他只能更多靠着自己硬抗取暖。   正在他想是回庑房睡下,还是在这儿撑一会儿,待到天亮便好之时,门外稀碎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这个点,谁会来这儿?   纪瑄怀着好奇心走到门口,开了半个门。   “是你啊茯苓姐。”   茯苓将小食盒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副毛茸茸的手套,是黑色的,倒不是市面上那种验检或者干活的五指皮手套,不过一个小圆长柱物,毛茸茸的,袖口用一根同颜色的长线栓起,袖口和长线上都绣了两串麦穗,微弱的光亮下,瞧得并不是很真切,不过他也大概猜出来出自谁的手。   那个绣法,太有个性了。   “安乐堂的太监说,这是你妹妹托他送进来的,你且收着罢,不过莫要叫旁人看到,要是不小心,也别说是我给你的。”   “知道了,谢谢茯苓姐。”   纪瑄将食盒跟手套接过来,茯苓问了一句:“你经卷抄完了?”   “嗯,抄完了,姐姐可要过来看看。”   “不了。”   茯苓往里头看了一眼,交代道:“我问你就这般说,不过旁人要问起来,你可记得要说没抄完,知道了吗。”   纪瑄念头一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晓得了,谢谢茯苓姐。”   人未多作停留,该交代的交代过,便是走了,纪瑄拎着东西进屋,打开,是一个个略带焦黄的竹筒子,有五个,上边做了盖子处理,他拨开那个盖子,香味四溢开来。   每个打开,上头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他拿过油灯凑近瞧,是用酱菜写的字,只有简单四个字:“甚好,勿念。”   “呵呵。”纪瑄不觉被逗笑了。   她总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总那么多怪点子。   纪瑄抚摸着那手套,一颗心松下来些许,可短暂的松懈过后,便是茫然起来。   烛光摇曳,蜡烛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细声响,纪瑄坐在那里,看着这一个个巧思的菜肴发呆。   他能接受吗?   如今的他,还配接受这些好吗?   他不自觉低下头。   “好啊,儜奴,娘娘罚你抄书不准吃东西,你竟然敢私藏物品!”   门外高昂的调子起来。   纪瑄看去,是陈泉。   这人一直与他不合,不知为何总是针对他。   他不想惹事,道了一句:“这是我自己个儿的东西,没偷没抢,光明正大。”   “好个光明正大,那要看娘娘怎么说的。”   陈泉去告了密。   快微曦时分,漪澜殿一众人被此事惊醒。   ……   “谁送的!”   宁妃穿着寝衣,只多挂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坐于上位处,声音不大,却是叫人生寒。   屋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到。   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敢应。   “没人说是吧?”宁妃视线落到纪瑄身上,“儜奴,你来说!”   她倒供出来,可以赦他无罪。   纪瑄被押着跪于堂下。   屋内生了炭火,很旺,纪瑄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他身子在这时才回了些温度。   居然是在这般场景下,借了这个光,真是讽刺。   他堪堪定神,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淡然的说道:“无人送,是我自己……”   “没人送那就是偷了?”   宁妃不等他说完就断了他的后话,也不听解释,恶声道:“果然是乡下来的,这么没规矩,手脚不干净,看来需要人再好好教一下。”   她罚他在宫门口下跪认错。   人扫视了在场一圈,将目光锁定在那个最先出声的太监身上,“陈泉,你来监督,什么时候他懂规矩了,再让他起来!”   “是。”   陈泉是漪澜殿的二等太监,不能近身伺候 ,但也比很多人地位高出许多,他一直想再多表现一下,到宁妃身边去,上回在安乐堂就是他,人送过来,知道宁妃恨这人,对他更是百般欺负,这会儿逮着机会,自然是不放过的。   纪瑄被罚跪在漪澜殿门外。   陈泉抱着个汤婆子在廊下守着,连眯个眼儿都不曾,这么冷的天儿这么跪着,如何得了,也有人劝说大家伙都是在一个宫室干活的,没必要做得这般绝,留个一线,日后也好相见,可他没听,道这是娘娘交代的,还威胁人家,谁再求情,他就去向娘娘告状。   谁不清楚现在宁妃的脾气,她要羞辱折磨纪家子,暂时还不会让他死了,可轮上自己,那就说不准,毕竟许多前车之鉴在那里,于是只能歇了声,在心里默默为纪瑄抱不平。   纪瑄跪了有好几个时辰。   这已近了冬,那青石地板更是凉,膝盖经过这么一段时日,从开始的冷,到疼,现在近乎已经麻木,感觉不到什么了。   他跪在那里,摇摇欲坠,只凭着本能和教养风骨,还在立着,身子尽量的笔直。   漪澜殿是宠妃的宫室,伺候者众,周遭并无太多比邻的妃寝。   不过向来宁妃的一举一动都是宫中的大事,这么一桩也不例外,天刚微亮,便已经传遍了后宫,不少宫女太监趁着出来做事的时候,偷摸来瞧。   “啊!纪瑄!”   麦穗从床榻上惊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男配出场啦~ 第7章 因果   “是梦吗?”   她扫视了一圈自己周遭的环境,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恍惚起来。   只是梦啊。   可是梦里怎那般真实?   她看到纪瑄在宫中过得并不好,总是被欺负羞辱,他脾气好,都学不会反抗,便是那般受着。   麦穗突然有点后悔说那些话了。   万一是真的……   或许她该再找个机会进宫看看。   师傅这边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几次三番麻烦他,麦穗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到了昨日从街上一闪而过的祁王朱厌。   或许……他会不会是新转机呢?   对纪瑄的担忧叫麦穗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她答应过麻子李会小心行事,不会那么鲁莽冲动,不过午后闲暇时分,还是走到了祁王府。   只是未曾见着人,府上管家告诉她,宁妃娘娘生辰近,殿下一早就进宫去问候了。   “那几时才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许今日回,许明日,后日……都说不准。”   ……   宫禁。   漪澜殿门口乌泱泱的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少宫娥露出不忍之态,可惜也没人敢说些什么,如今宫禁之中,除了皇后,便是宁妃一人独大,皇后顾念着天子,就是有不满,也不过将人唤过去小小谨戒两句,宁妃不当回事,她也没法子,后边人哭一哭,甚至受罚的还是皇后,最后也索性不管了。   天子对她是盛宠,入了人的眼,被针对上,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陈泉见这么多人围观着,有种被注视的鹤立鸡群感,仰头更加得意了。   他狐假虎威,鞭子抽到纪瑄身上,“跪直了,别偷懒!”   长长的细鞭从纪瑄身上划过,疼得他不由皱眉,嗞了一声。   那声响仿若陈泉的兴奋剂,他更加起劲儿了,又是抽了好几下,单薄的衣衫被打得破开,血染红了衣物。   这么不知过去多久,到底是人的身子,禁不住,终于是昏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直愣愣的往前倒,怀里的如意镯被摔了出来。   朱厌进来便见这般场景,不由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见过殿下。”   门口聚着的一众人跪了下去,陈泉也跪,朱厌走过去低头捡起那只镯子,陈泉忙道:“好个儜奴,不仅违令私藏食物,还真的偷东西!”   他急说要去告宁妃,朱厌叫住他:“你亲眼见他偷了,还是这东西是你的,你被偷的?”   陈泉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   朱厌骂了一句:“蠢货,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行了,将他带下去罢,再传本王的令,叫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瞧瞧,可别耽误了病情,惹出什么事端来。”   其她人早就等着这一句话呢,见祁王发了话,也不等陈泉说什么,便分两路,一路去扶人,一路跑着去寻太医。   “动用私刑,败坏宁妃贤德圣名,你自己说说,自己该当何罪!”   陈泉:“奴才……奴才……”   半天之后。   “奴才认罚,愿跪在此,反省三个时辰。”   “甚好。”   朱厌将摩挲着镯子,朝一旁的随侍吩咐道:“如非,你留下来监督。”   “是,奴才领命。”   ……   纪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并非是现在这样总是灰蒙蒙的天儿,日头很好,樱花盛开,父亲抱着他,将那本《千工录》给他一遍又一遍的念着。   母亲端着一盘樱桃过来,笑斥他道:“好了,孩子还小,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这么严苛呢,小心日后孩子不高兴,不学了,还记恨你。”   父亲哈哈大笑,“他敢!”   人拿过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塞进他嘴里,道:“来,瑄儿,告诉你母亲,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未褪去婴儿肥的纪瑄边咬着清甜的樱桃边说道:“我要成为像阿爹一样厉害的人!”   “真棒。”纪班捏了捏他的脸,“那你会因为阿爹现在逼你学记恨阿爹吗?”   “不会。”   奶声奶气又坚定的声音逗笑了在场一众人,樱花笑落一地,有些铺到了樱桃上,红白之间,场景一换,已是渐长棱角的小少年。   他在樱花树下摆弄着一个雏形房子,母亲领着个小丫头走进来。   “这是我新买的丫头,你们差不多大,以后就伺候你,两人一块做个伴儿。”   “你好,我叫麦穗,麦是麦子的麦,穗是穗穗的,是生命力顽强,迎风就能长的麦穗。”   新奇的招呼方式叫他注意力从房子中回过来,他转头去看,就见一小丫头站在母亲身后,干干瘦瘦的,扎着两个小马尾辫子,眼睛很大,像葡萄一样黑亮黑亮的,人在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你好。”   他学着她的样子打招呼,“我是纪瑄,以其言纲纪政事之施焉的纪,月华映瑄璧的瑄,是美玉的意思。”   “哈哈哈。”   他一本正经的介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母亲道他卖弄,身边的小姑娘睁着葡萄大的眼睛看他,“你好厉害,这文绉绉的词也会。”   她的话没有恶意,不过让他意识到确实有些失礼了,于是人找补,道:“你以后跟着我,夫子教的你也学就会了。”   “我也可以去上学吗?”   她眨巴着眼,显然不敢相信,母亲解释:“侍读,就是要陪着瑄儿一起上学的,你也去。”   也不知哪句话错了,这声儿落下,小姑娘突然眼睛发红,眼泪就落了下来。   母亲拽了拽他的衣角,道:“还不快哄哄。”   没哄过人,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挪步过去,道:“别哭了,我们一起来搭房子吧。”   纪母:“……”   麦穗:“……”   纪瑄伸出手,想拉着她去看自己刚弄好的房子,却是一下又换了景象,穿着侍卫袍子,拿着长枪的人冲进来,围了他们的家,宣读圣旨,道父亲治工不严,导致八皇子出事,故判了满门抄斩,奉令带他们入京行刑。   血。   满地的血,一颗颗血淋淋的脑袋散落在菜市口,小小的身影抱着它们哭……   “纪瑄,你别死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纪瑄,我讨厌这个地方,整天跟人奴颜婢膝,连自己的命都做不得主。”   “纪瑄……”   “纪瑄!”   清亮犹如百灵鸟般脆甜的声音悠悠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穗穗!”   “什么?”照顾他的同屋小太监秦虞没听清,问:“是渴了想喝水吗?”   他去倒了一杯水,一点点给人灌进去,清甜的甘泉入口,纪瑄徐徐缓缓睁开眼睛。   “哎呦,你终于是醒了,太好了。”   人激动得长长的眉毛跳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这里是?”   “你傻了,这是咱们的庑房。”   秦虞道:“儜奴,你也是运气好,碰上祁王殿下入了宫,否则啊……这条小命保不住咯。”   “祁王殿下真是个好人呐,大好人。”   他眉飞色舞的说着,还伸展开讲起了祁王的事迹,并未留意到纪瑄一点点败落下去的神色。   原来一切只是梦啊。   那些美好的曾经,如今他只有在梦中才得以见到了。   “宁妃娘娘朝他发了好大的火呢。”小太监说。   “是吗?”   秦虞道:“是啊。”   他凑过来,小声的说:“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听说啊,娘娘不喜欢这个祁王殿下,她还觉得,是殿下害死了八皇子。”   纪瑄眉头跳动了两下,“殿下害死八皇子?”   “对啊。”秦虞道:“你说怎个可能吗,殿下那么好的人,要我说啊,就是娘娘自己心太坏了,因果报应的,上天不允许她有自己的孩子,否则怎么一个两个都活不下来,唯一一个活了的,还被砸死了,就是报应。”   这话属实有些越界了,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定是要人头落地的,纪瑄咳了两声,止住了他兴匆匆的话头,道:“这话,往后你可不能再给别人说了。”   秦虞道:“我又不傻,到处跟人说,脑袋不要啦?也就是瞧你仗义,这才跟你坦白两句的。”   今日一事,漪澜殿不少宫人确实对这个新来的小子改了观。   以往大家都默契,便是不惹事,这人是娘娘的仇怨对象,就是折磨死了都不用管,必要时候,还可以借他讨好娘娘,为自己升一升地位。   这有点损阴德,所以除了陈泉,其他人都是放置不理的。   可他的东西送进来了,人过来时秦虞就见过,两袖空空,除了身上那一身太监服,什么都没有,这些定然是宫里或者宫外其他人送的。   说出来可以叫他免受点苦,但人一直扛着,一力承担了下来。   仗义!   所以他也敢多坦诚一些。   没办法,运气不好,这一年漪澜殿走了不少人,需要添补,大多倒霉的就被分过来了,日子这么苦,同在一个屋檐下,多照顾些也好有点盼头。   秦虞道:“你那个菜,我尝了一口,还挺好吃的,跟宫里的不一样,但好吃,下回可以给我也多带一份吗?”   纪瑄:“……”   秦虞看他沉默,以为是顾虑又被惩罚,道:“你放心,要是被抓到,我就说是我自己求人出去买的,不会告发你的。”   “不是告发与否的问题。”   他不想再由此,麻烦宫外那个人了。   “我叫麦穗,生命力顽强,迎风生长的麦穗!”   确实如她的名字一样,那人是迎风长的麦子,落到哪里都能活,能活好的。   他不该成为她的拖累。   纪瑄下意识去握胸间的那只如意镯,却是摸到空荡荡的一片。   “我的镯子呢?”   秦虞道:“什么镯子啊?”   “哦,你说那个啊。”   他一直挂着,形影不离,二人同住一屋,秦虞见过。   “不知道,你送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也许落宫门口了吧,改日好了再问问。”   彼时。   祁王府内。   书房烛影绰绰,朱厌站在光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镯子……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想家   平宁十九年,冬,腊月初二。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尤其晚,正好赶在了宁妃生辰前日。   成安帝道这是上天赐下的祥瑞,又是给宁妃送了好些赏赐,人更是特意休朝三日,就为了陪着她,给她办一场尽善尽美的生辰宴。   无子但荣宠如此,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宁妃兄长裴昭劝她:“这事儿已经过去,人死不能复生,妹妹当看开些,抓住眼前人才是。”   他说:“御史台对你这一年的行举十分不满,那鞭挞的折子跟雪花一般的飘进宣政殿,再这么下去,对你在宫中的地位十分不利。”   “他们不满又如何,要杀了我吗!”   宁妃高昂尖锐的声调在整个宫室内回荡着,屋里屋外,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吭气。   纪瑄和秦虞所在的太监庑房里内殿远,也能听到些许动静。   “瞧瞧,又来了。”秦虞仰着头说道。   纪瑄瞧了一眼那头的方向,没说什么,他没资格说什么话的。   “闷葫芦!”   秦虞吐槽了一句,却是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呐,这是上回你要的纸笔,我给你寻来了。”   “谢谢。”   秦虞摆手,“客气啦,不过你要想报答的话,可以再要一点上回那个酱菜。”   宁妃不高兴,命人拿去扔了,大家伙闻着香味儿,没舍得,分了下去,人不少,一个就只拿了一点点,都没吃够就没了。   这宫里是珍馐美馔,可落到他们这些宫人身上的少之又少,偶尔碰上主子心情好赐点剩的菜食,那算改善伙食的,都高兴得紧。   可宁妃本来盛宠娇蛮,失子过后,脾气更加古怪,她吃得不多,可东西宁愿扔掉都不给他们三等太监宫人的,以前还会专门派人盯着,谁敢偷偷藏私,那是免不了一顿罚的,便是那酱菜,不是什么贵物货,她才懒得计较,这才给几人钻了空子,尝了个鲜。   这日子过得没味儿,看不到希望,要是这嘴里也没点滋味儿,真是没盼头了。   纪瑄见他殷切期望如此,无奈道:“我到时候问问罢。”   “好嘞。”   秦虞高兴得眉开眼笑,在那小屋里蹦来蹦去的。   纪瑄看他,仿佛恍惚见到了另一个人,她得了欢喜的事,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也会这样不加遮掩的表达情绪。   他没什么反应,她会停下来问:“怎么,不好吃吗?”   “还行。”   “那就是不好吃的意思了。”人脸色就会败落下来,变得不开心。   麦穗总是有很多的情绪,而且喜欢与否,都表现在明面上,叫人一眼看明白。   纪瑄想到这儿,嘴角不觉浮上笑意。   ……   宁妃生辰,天子亲自过来陪着,又办了好大一场宴,叫阖宫为她祝贺。   在这儿盛大的热闹之下,纪瑄终于是成了透明人,没有再被那么关注。   秦虞见他得片刻喘息,拉着他过去了安乐堂,跟其他小太监一块吃锅子,纪瑄在家中,也曾吃过,是麦穗在他自罚的时候,偷偷弄的。   她不太识字,但点子多,没用厨房,只用了些棉絮和水,沾了些菜油,便用小铁勺子架起一个小锅,汤煮开就能吃了。   什么菜都往里边放,不过味道倒是出奇不错。   他又在想这些不该想的了。   “放开些,别拘谨,这里很好的。”秦虞将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你刚恢复,多吃些。”   “嗯。”   纪瑄其实不适从这样的环境,但秦虞热情,他也迫自己努力适应着。   这一场小聚,到月上柳梢头,方才堪堪结束,小太监们在收拾着东西,陈海往自己屋内走,纪瑄上去,叫住了他。   “大人。”   陈海停下脚步,回过头,“何事?”   纪瑄将自己写好的书信给他,道:“劳您如果有机会出去,碰着上次托你送东西来的人,告她一声,我在宫内很好,叫她勿要操心,也不必再送东西进来了。”   他听茯苓说,上回的东西,是陈海带进来的,他坐到这个位置,不说身份多受人景仰,但也有几日休沐出入皇城的自由。   人能带东西过来,他猜测,许跟麦穗还有些联系……   “可是想好了?”   “嗯。”   “好。”   二人并无太多交集,也无太多交流,若说有,便是对这个没有实际犯罪举动却妄受冤屈还要被羞辱折磨的人,有几分同情罢。   不过这样的,在这宫内见得多了。   谁是真的有错才被罚呢?   只是或许还是出于那点微弱的同情,或许是那一双厚实冬手套的暖意化开了这么多年他心上的一点冰雪,陈海最后还是给了纪瑄一句话。   “纪瑄,记住了,不管你过往是谁,有什么身份,如今的你,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内廷的人,宁妃娘娘,是你的主子,在这宫里头,只有记住身份,你才能过得好,傲骨……”   他摇头:“不值钱。”   纪瑄僵愣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回神,话随着这冬日的风已经飘远,可还犹在他耳畔盘桓。   约莫盏茶的功夫,人方堪堪回过几分神,躬身拜礼,“谢大人赠言。”   陈海只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   麦穗这一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走出了屋,坐到廊下。   雪花还在萧萧肃肃的落着,无人踏足的院子一片雪白,仿若无须雕刻的天然白玉石,枝头也是白雪皑皑,沉压不住,不时就碎落下来。   麦穗想起第一年在纪家过的冬节。   早早的夫人就安排好了冬衣,炭火,各种吃食。   这样的时节,是再忙碌的庄稼人也得了片刻的松闲,纪家亦是……   什么都过得尤其慢,纪瑄也不再鼓捣着他那些房子模型和书卷,跟着夫人一块,坐于堂内,吃着茶果闲聊,聊的什么,麦穗已经不大记得了,左右都不过是些琐碎事,时间就这么在所有的琐碎中走过去。   那时候,院子也是这样的一片雪白,不染纤尘,院子中的那棵樱花树被雪压着,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下来,给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天地,增了一点碎色。   第一年她不敢太任性妄为,老老实实的坐着听他们说,跟夫人姨娘学打络子,第二年她胆子大了一些。   姨娘打趣:“穗穗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干巴的小姑娘呢,这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又一年了,不仅长高了,还漂亮了嘞。”   没有人不喜欢听旁人夸自己漂亮的,麦穗也不例外。   她坦然的接受着姨娘的夸奖,回了一句:“是夫人跟姨娘养得好。”   姨娘听着眉开眼笑,拨弄了一下她的下巴,“小嘴巴真甜,怪不得瑄儿喜欢跟你玩。”   她对夫人说:“姐姐,看来这个侍读是找对了。”   夫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瑄儿这一年,活泼了许多。”   她们说纪瑄是个闷葫芦,随了他爹的性子,自父亲离家上京做官后,他便以父亲为榜样,更加刻苦的钻研他留下的东西,鼓捣这些木头玩意儿,这一弄就多年,身边连个亲近的玩伴儿都没有。   有些看在大人的面子上过来跟他玩,不多时就嫌他太无趣,走了。   学堂里,他总是考第一名,可是旁的小朋友也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被夫子每天夸赞,回家自己就要挨骂的别人家的孩子呢?   不仅不喜欢,还会做些小动作,故意坏他的模型房子,撕他的作业。   他也不恼。   麦穗最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了,好像没一点脾气,对她是这样,对那些人也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弄坏了再做一遍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作业没了再写一次就好了。”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情绪波动,她看不得,过去就算了,如今她是他的侍读,当要挺身而出的,于是她狠狠地把坏他模型的小子给揍了一顿,那天,她见人笑了。   她很是生气,忘乎规矩,对他趾高气昂道:“好你个纪瑄,是不是男人啊,别人欺负你,你自己躲着不出头,我帮你出了你还笑!”   麦穗没规矩,纪瑄也不恼,笑呵呵的应下了她的话,她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最后自个气又散了。   回家夫人就给她看伤,煮了好几个鸡蛋给她补身子。   夫人跟他脾气一样好,也没怪她鲁莽,还说她很厉害勇敢呢。   那时她们也说,她这个侍读是选对了。   然后打趣她:“瑄儿这般老实,要是将来穗穗大了嫁出去了,没人保护怎么办?”   “要不穗穗就留在家中罢,给瑄儿当个媳妇儿,姐姐说可好?”   夫人笑着答她:“那自然好了,不过要看穗穗和瑄儿愿不愿意咯,愿意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姨娘便转头问纪瑄:“瑄儿,你怎么样,喜欢穗穗吗?”   纪瑄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窘迫的样子叫在场人都笑了出来,姨娘越瞧越有趣,又逗弄起麦穗。   “穗穗,夫人都说了,要你愿意就嫁给瑄儿,给我们做个儿媳妇,怎么样,你愿意吗?”   麦穗那时候并不把这个话当真,开玩笑的接:“好呀。”   然后纪瑄就跑了。   当时她想,哈哈哈哈,到底还是小孩子,没见过大场面,她比他多活那千年,可不是白活的,每年家中亲戚逢年过节这种话题都会在麦穗身上上演一遍,她早就习惯了,能坦然自在的回答,还可以顺带手要个“媳妇儿礼”的红包。   年年压岁钱鼓鼓的。   呜呜呜呜。   她想夫人姨娘了。   想纪瑄。   也想家了…… 第9章 表白   麦穗已经不太记得,今年是到这个世界的第几年了,也有些忘了,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她认了命,没有再想着回家。   或许是发现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也或许是那一年,老爹将浑身湿漉漉的人从河里捞起来,抱着她哭,“你这丫头,咋个这般傻嘞,你死了阿爹怎么办啊?”   一句怎么办?   叫她在这个世界,好像有了牵绊。   也或许是老爹当着一众人的面将她护在身后,道:“她不是什么煞星,她是我的闺女,我麦老三的女儿,你们容不下她,我容得下!”   他擦着她的眼泪,捂住她的耳朵,告诉她:“不要听那些人瞎说,咱们活咱们自己的,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又或许是……在纪家的种种。   不记得了。   时间过得太快太久了,只是不变的是,每一次她刚适应,刚感觉到幸福,觉得或许这么在这个世界活着也不错的时候,命运总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她真的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不方便,人命就像草菅,一点也不值钱。   ……   纪瑄这一夜,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陈海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只有记住,你才能过得好,在这个宫里,你的傲骨,并不值钱。”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垂直的插.进他心里,叫他在衣冠整齐之下,那颗脆弱不堪的心,刺了粉碎,让他残缺的那一部分,无所躲藏。   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当下的处境,正视他的残缺,正视他的身份。   他坚持着以过去的习惯行事,似乎这样就能够掩盖掉这些表面上的不堪,可实际不过自欺欺人。   他连这道宫门都走不出去,还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呢?   或许,断了关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   京城的年关比临安要热闹上许多,从年前七八天始,便已经有了年味儿,街上随处可见披红挂绿,各种灯彩的,到了年二十九,更是不消说,整个京城都仿佛笼罩在年节的喧闹海洋中,个个都穿了新衣衫,戴着新头绳,装点着家里和自己,准备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连素日经常打孩子,吵闹纷乱不停的邻居,都歇了声。   年三十,欢声笑语不断。   在这个年节里,唯一感觉不到年味儿和快乐的,是麦穗。   自月前她收到纪瑄的一封书信,道自己很好,不要挂念,也不需要再送东西过来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人听说,这邺朝的年节,就是太监宫人也有半日的休息时候,于是托师傅帮忙,让陈海又给他递了信,叫他出来,跟她一块过年。   可是时间过去一日又一日,她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复。   他是真的……让她别联系他,然后自己也不联系她了吗?   桌上早就做好的年夜饭凉了又热,凉了又热,最后麻子李看不下去,一拍桌子道:“莫等了,吃饭!”   麦穗心里失落,可清楚他已经是在迁就她了,自己不能说什么,于是只得应下。   “好,我再去将菜热热,咱们就吃罢,不等了。”   麦穗回院子,将凉了的饭菜端进厨房。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   在她炒着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门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   麦穗比麻子李早一步答出声,人放下勺子跑了出去,就见纪瑄站在门外。   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长成,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姣好的容貌气度就是身上仅仅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衫也掩盖不住。   如若不提,断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麦穗红着眼,声音带上了哽咽。   “怎么会呢,宫中有些事,耽搁了。”   宁妃不放人,他是做了好一番牺牲才得以出来的,不过这些事,她没必要知道。   “嗯,我知道了。”   麦穗拉着他进屋,招呼着他坐下,跟人介绍:“这位是我师傅,江湖人称麻子李,是这京城最好的刀子匠,跟安乐堂那位大监,是故人,上次就是他们帮忙所以我才得以偷溜进去的……”   说到这儿麦穗意识到不太对,立马止了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纪瑄的反应。   还好。   他并没有什么不高兴,觉得冒犯的地方。   果然。   人的本性便是如此。   没什么脾气的人,换了个身份也不会有。   麻子李搭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松松垮垮坐没坐相,没好气的说:“菜要糊了!”   “哦哦哦!”   麦穗这才想起来自己回锅炒的菜还在,火都没有退。   她尴尬笑笑,“师傅等等,很快的,放心,不会有问题。”   “我来帮你。”   纪瑄跟麻子李招呼过,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忙,麦穗也没跟他客气,指挥起来。   “你先将这个肉汤端出去,然后回来拿这个酱肘子。”   “好。”   纪瑄伸手去拿,刚出锅,被烫了一手,从掌心到脸都发红,麦穗大笑,“我忘记提醒你了,小心点烫啊,刚出来的。”   “是我太不小心了。”   麦穗指了指旁边,道:“那有帕子,你用它拿吧。”   “好。”   纪瑄端着菜进出来去,麦穗在里头忙活着,收拾灶台,麻子李在堂屋等,很是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   席上。   麦穗第一杯酒敬了麻子李,“感谢师傅收留我,传授我技艺。”   第二杯酒,“感谢师傅愿意帮忙,还愿意让我叫人来一起吃饭。”   第三杯酒,敬了纪瑄。   “感谢你,当时听进去了我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见到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这一顿年夜饭是经历家破人亡之后的第一次温馨团聚,谁都默契的没有提过去的事。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到处是烟花爆竹声,十分的热闹,今日会有庙会,城中彻夜狂欢,城门都不下钥。   宫门也是近寅时三刻才关。   他们有大半日的时间相处。   麦穗问过师傅麻子李后,带纪瑄上了街。   “这京城还是很好玩的纪瑄。”她拉着他的手,穿过重重人群,“你跟紧我一些,别到时候走散了。”   纪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阵阵热量,蔓延全身,心也跟着跳动快了几分,忘记了走路。   麦穗突然感觉拉不动,回头看就见他跟站桩似的在那里。   “怎么了?”   “没事。”   纪瑄收回目光,道:“继续走罢。”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街,走过绒花铺子,看过热闹的百戏,还路过美轮美奂的灯会摊子,人正在进行猜灯谜的活动,奖品是一盏特别美的荷花灯。   这种非遗技艺,也只有在这时代才能见。   “纪瑄,我想要那个花灯。”   “好。”   麦穗还想说可是灯谜好像很难,反正她没有猜出来,但纪瑄已经先一步开口答应下来,带着她走进到热闹喧嚣中。   “是恋字。”   “是恋字。”   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从人群中响起,一个穿着锦衣华衫,气度翩然的男人走出来,“丝言有心,是恋字。”   “是你啊。”   男人熟络的打招呼,麦穗看向纪瑄,“怎么,是你朋友吗?”   纪瑄不知如何作答,无人认识的地方,他尚可以再欺骗自己,忽略掉那些残缺,可是当一个认识你的人走出来,他是天潢贵胄,是完整的,亦是那般的卓然亮眼。   那一份亮眼,灼伤了他。   “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冷啊?”   “算了,那我不要花灯了,我们回去吧。”   麦穗拽着他的手,跟眼前的人点了下头,“抱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这个花灯你喜欢的话,就拿着罢。”   她拉着纪瑄冲破人群离开,却是不多时,那人追了上来。   “方才是这位兄弟先出声的,这个花灯,该属于你们。”   男人将花灯交到她手里。   确实纪瑄比他快一点点,她在他身边,能清楚的听到辨别出来,可她看纪瑄的模样,似乎不太想见到这个人,跟他产生什么关联,便是又将花灯推了回去。   “不用了,适才人群嘈杂,也分不清谁先谁后,所以此时也不必分得那般清楚,谁拿都一样。”   她说完拉着纪瑄走,待走远去,纪瑄冰冷的手才堪堪回过些热度。   可他没说缘由为何,麦穗也没多问,她找了个新事儿来冲淡这次意外碰撞的影响。   两人去看了马戏团的表演,又买了两个鬼面具,她给人戴上。   “你低些身子,我够不着。”她拍了拍他的肩说。   纪瑄很听话,半蹲下来,任她将鬼面具戴上,戴完麦穗自己也给系上,两张鬼面相对,视角交汇在一块,麦穗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样就没人认识我们了。”   纪瑄怔忪住 ,“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想或许是你认识的,也许比你地位高出很多,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呀纪瑄,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但也不需要为此去纠结什么。”   麦穗道:“小时候我们村子里头的人总骂我是煞星,害死阿娘的煞星,我也很不开心,甚至为此症结,还几次三番差点没了命呢,可是我阿爹告诉我,不需要去听别人说什么,他们不能代我们活着,亦不能代表我们的感受,所以我们自己活自己的,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看法。”   麦穗抓着他的手,细长但终日干活,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很好,不用去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我……”   麦穗想说自己很认真的考虑过之前说的事,她还是愿意,他们可以在一起,相互依赖取暖,她不在意他现在变成什么样。   可话未说完,马戏团的一个喷火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接着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混乱的躁动,各种声音在麦穗耳边充斥,人影在眼前来去,她有些恍惚,待再回过神时候,发现自己和纪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方才还在她眼前的纪瑄消失在了人群中。   “纪瑄?”   街上人头攒动,喧嚣热闹不绝,麦穗一边走一边喊,绕了好几条街,可始终不见熟悉人的身影。   她有些懊悔为何自己一定要出来了,其实待在家中,说说话,分明也是不错。   他入京就进了大牢,不是在牢狱便是在宫禁,都未曾走过这京城的路,人生地不熟的,该不会碰上什么人贩子之类的吧?   这么想,麦穗心猛然提了起来。   如若如此,便是她的罪过了。   ……   社火表演到兴处,围观的人激动的嚎叫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动来动去,挣扎之间,麦穗松开了他的手,再回过神就不见了身影。   纪瑄也在找人,可年节人实在过多,一眼望过去,尽是人头,呼唤的声音也被喧闹所取代,他寻了好半日,实在寻不到,只得暂时停下来,想人尽可能的去处。   麦穗喜欢热闹。   两个人过来之前,她还说要玩到子夜时分,上悦樊楼观景。   对了!   悦樊楼!   脑中乍然清明不少。   纪瑄并不熟悉京城的布局,不过他一向方向感好,人寻了一个路人问了悦樊楼的地址,便匆匆忙忙往那边赶。   他希望,或许能在那里,有运气碰上人。   更希望,莫要出什么事。   ……   麦穗在悦樊楼见到了纪瑄,他站在栏杆前,身后是绚烂瑰丽的烟花,身边空无一人,身影无比的落寞萧条。   “呼!”   麦穗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吓死我了纪瑄,我差点以为自己把你搞丢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么还带着这面具呀?”   她伸手过去摘,“这里没其他人,可以摘下来了。”   人抬手拒绝。   麦穗的手被打掉,动作来得该快,猝不及防,疼得她直咧咧嘴,不由闷哼出声。   随着她闷哼的声音跟着一块掉下来的是一只镯子。   低头看去,是她当日给人的如意镯,她来京一路上,没事就看着它发呆,戴了很久,对它十分熟悉。   “你还随身带着呀。”   她以为他会在必要的时候换了它,因为如果是她,她肯定会这么做的。   新到一个环境下,身上有点东西换银钱,打好关系,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不过纪瑄到底与她不一样,没这么做也正常,更要紧的,他竟然随身带着……   所以,或许……那些话,可以不是玩笑。   他对她,应该也有点不一样。   这么想,麦穗胆子大了很多,她走过去,将镯子捡起来,重新交到人手里,然后撑着栏杆说:“纪瑄,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年罢。”   她这是隐晦提出来在一起的意思。   不过人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怎么样,并没有答她的话。   麦穗也不逼他。   “太突然被吓到了吧?哈哈哈,你还是胆子这么小,没事,你不必着急回答我,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信告诉我就可以了。”   麦穗凑到人身前,踮起脚尖,在他的面具上,唇口的位置亲了一下,抚着他的脸,很认真的说:“不过,我不希望被拒绝哦。”   作者有话说:   ----------------------   为什么不涨收呢,好想爆涨啊,求收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哭[求你了] 第10章 沉默   “我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我会很没有面子。”   或许是在这边太久了的缘故,她已经开始习惯这具年轻稚嫩的身体,有时候说话,都会带着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和天真。   少女的声音在风中游荡,随之一块升起的,还有无数祝祷的孔明灯。   麦穗看向天际的孔明灯,拉过纪瑄的手,“我们去放灯罢。”   ……   卖灯的摊子上往来人很多,这次麦穗吸取了刚刚的教训,牵得尤为紧。   “人太多了,你抓紧我的手,别放开哈。”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挤,终于越过人群,来到摊位前。   麦穗扫了一眼摊位上五花八门的灯,选了最朴素的那一个。   不过纪瑄视线落在了那个画了芙蓉花色的灯上。   “你喜欢那个?”   麦穗看着那个灯,有点心疼口袋的钱,十文钱一个。   说来不算贵,可她每月只有二钱银子,还因为上次生病的事被抵扣掉换医药费了,也就是过年,师傅发善心给她拿了一点,刚刚买了两个面具,所剩无多,再买这个的话……   她想说我们没有钱,下次再买,可是瞧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的样子,想想这是今年唯一比较松闲自在的时刻,而且他入了宫,再想出来不知何时,便道算了。   麦穗放下手上那个无花色的灯,去将芙蓉灯捡起来,付了账。   她借了纸笔,走到一旁两人写祝词。   “你来罢,你字写得好,书也读得多,写出来会好看一点。”   纪瑄没有接,将笔在她手中握紧。   “你想让我自己写?”   “嗯。”他点头。   “好吧。”   麦穗道:“反正都一样,我的字也算是你教的嘛,虽然比你差些,但也还能看。”   她在纸面上洋洋洒洒的写了好长一段,起首愿彼此安宁,到最后是……想回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想,从来没变过,哪怕很多时候,她会刻意去遗忘,只是这一回多了一点,想带纪瑄一起回家。   可似乎事情并不那么如人意,孔明灯升至半空,便掉了下来,垂直的落下,落到河里,被水冲走了。   “没事。”   麦穗强挤出了一抹笑,“是灯的问题,下次再放一个就好了。”   她不是个太迷信的人,可这么番情况下,就他们的灯落了水,她还是心里有几分的不自在。   “不过是个愿想,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行。”   麦穗不想再这里了,拉着人离开,两个人再一次没入人群。   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走着,感受这京城的年节氛围,直到子夜来临。   绚烂的烟火宣示着这一日结束。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麦穗由不得感慨,“这一年又一年的,每日劳劳碌碌,也便只有此时能够消停休息一会儿,可是好像未尽兴便又一天过去了。”   纪瑄站在她旁边,不言不语,麦穗抬头,便见那鬼怪的面具下凌厉的下颚线,夜里灯光昏黄,将它衬得更加明显。   麦穗道:“纪瑄,我才发现,原来你的侧脸轮廓这么清晰哎,跟那种美术馆的雕像一样。”   “嗯?”   他似乎不太理解她说的,闷闷的应了一声,语气狐疑不解。   麦穗:“……”   “就是画,跟画里的人才有的轮廓差不多。”她解释。   人闻言抚了一下她所说的地方,但是又没有了话,这让麦穗不由有些多想,她问道:“纪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刚才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一直不开口,过去的纪瑄不是这样的,她在他那里可以没有太多身份的束缚,她说什么,人也都有回应,不会让她一个人像演独角戏似的。   可从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他似乎就表现得很冷淡,不说话,还对她动了手。   麦穗想到她去摘人面具的时候,他动手的那一下,十分的有力量,她甚至感觉此时被打到的手腕部分还隐隐有些发疼。   哦。   还有一点可能……   “你该不会不是纪瑄吧?”   话出口,麦穗能感觉到面具后的人陡然怔了下。   “说笑的。”   她拍了一下人的肩膀,“别认真。”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身形,就是她送出去的那一只如意镯,都在他的手上,人随身带着。   他怎么可能不是纪瑄呢?   “是不是因为我刚刚……”   “其实那个,我就说说,如果你真的在意的话,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还小嘛是不是,都还小,早恋也是不对的。”   她重新将话题扯开,“不讲这个了,我送你回宫罢。”   宫门是寅时才关,距离现在还有快两个时辰,他们还有时间相处,可是这宫中万般由不得人,还是早些回去,还能歇一歇,翌日也好当差事。   麦穗跟纪瑄一路往皇城走,越近皇城,人便越发少了起来,周遭喧闹消失,只剩下寒冬入夜的冷寂,对周围的一切,体感也更加清晰起来。   她总感觉背后阴凉阴凉的,似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听说皇城这冤魂多,保不准是过年他们也出来透风了……   “走快些罢。”   麦穗步子拔快往北门走,纪瑄却往了正门方向,她赶忙把人拉回来,“你走错了。”   她跟纪瑄交代,“以后我不在,你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的了,那边是给那些王公贵族,士族大夫走的,不能僭越,不然小心脑袋不保哦。”   麦穗当他是还没从过往的身份转换过来,跟他讲着作为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处世之道,“能苟着就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莫要为了一时的骨气,白白丧命。”   “纪瑄,我知道这话难听,可既然事情已经这般,那活着就要好好活,你跟我说过的,今天我也同样还于你,我们……”   她抓紧他的手,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很认真严肃的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以后每年,一起过年,不失不忘。”   ……   看着人走进那道宫门,麦穗折返回东胡同巷子,一路上还是感觉那道跟随的影子散不去。   她脚步加快,影子也是紧紧跟随,不觉加快。   麦穗自问活了两世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顶多不过是过去私藏点小零食,到这头偶尔跟人打打架而已,但也是别人挑衅在先,说坏一点的,那便是自己不小心弄坏了纪瑄的手工模型,又恢复不了,便骗他说其实本来就是这样的,说多了他就信了没追究她的责任,反怪自身懈怠,罚自己少吃了一餐饭。   这点事儿,也不至于叫她被缠上罢?   谁这么搞她?   麦穗拔过头上的簪子作武器,转身回头。   “是你啊。”   来不及躲藏的人站在身后不远处,二人碰了个正着,他没戴面具,麦穗第一眼就让认出了人。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是鬼呢。   人在高度紧绷或伤心的状态下是无瑕顾及这些恐惧情绪的,所以当日在菜市口,在破庙,她面对纪家三十六口人的尸体,都还能淡然处理,可当下刨除这些特殊条件的环境后,她还是会有一点恐慌害怕。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你。”纪瑄说。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麦穗脱口而出,两人霎时僵在那里,“纪瑄,你……”   暮夜之下,人影朦胧,麦穗忽然有些恍惚,心里乍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产生,可很快纪瑄打破了她的疑虑。   “才反应过来。”   “噗!”   “叫你一天到晚只会盯着你那些房子,盯着你的书,好了吧反应这么慢。”   纪瑄只是笑笑不反驳,麦穗拍了拍他,示意人蹲下来。   “怎么?”   “我走累了,不想走了,你背我。”   “噗!”   纪瑄一下子笑了出来,“好。”   他蹲下,麦穗扑上去跳到他背上,常年累月做那些工艺的人,手好看,但是也粗糙,会留有茧子,背脊也宽厚有力,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让人很安心。   “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纪瑄,刚才你一直不说话,我没有说,其实我心里挺害怕的,我会胡思乱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会突然间转变态度,不理我,是现在不理,还是往后都这样,可这宫墙隔得那么厚,你说万一你不理,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有你了。”   她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纪瑄沉默着,步子迈开,一点点往前走,街灯闪烁,照映着两人的身影。   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人开口,他唤了她的名字:“穗穗。”   “嗯,怎么了?”   她应答,他又沉默了下去。   “你有话想跟我说?”麦穗问。   “嗯。”   “那你别说了。”   这么纠结迟疑不敢开口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太好听的话。   “我不爱听。”   麦穗道:“今天过年呢,别说那些不开心扫兴的话。”   黑暗中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夹杂着这凄冷的夜风,跟着一块刮到她耳边。   他很听话,没有再说,两人回到东街胡同巷子口,纪瑄将她放下来。   “那我……进去了?”   麦穗指了指里边挂着红灯笼的门当说。   “嗯,进去吧。”   麦穗往里走,不过走了没两步又跑了回来,她抱住纪瑄,道:“不管你刚才想的是什么,都别去想了,如今纪家就剩你和我了,我们都要好好的,要一起挨过这最低谷的时分,知道吗?”   “好。”   纪瑄想,或许他还算是个正常的普通人,会眷恋这一点来自黑暗中的温暖。 第11章 祝愿   “还有……”   “嗯?”   麦穗松开他,伸出手,理气直壮的说:“压胜钱呢!”   还好他找过来了,不然她都给忘了。   人不言不语的时候,她真挺害怕的,都没想起来这一茬。   “看你这表情,该不会没有吧?”   麦穗哀呼,“呜呜,好了压胜钱都没有,今年要走坏运咯,这一年我要有点什么不好的事就怪你。”   纪瑄笑得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从衣里拿出一沓挺厚的红纸封。   “呐,压胜钱。”   他说着在人接过去后,又掏出了一个小物件儿,是一颗珠子。   “这是用梨木碎料做的转运珠,保你今年一年都平平安安,健康顺遂,这下要生坏事不能怪我了吧?”   “嘿嘿。”   麦穗满意的笑,收了东西。   纪瑄伸出手,问:“那我的呢?”   “这个……”   麦穗将手伸到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里边有个方方正正的红纸封,不过……   薄得几乎只能摸到红纸。   “等我明年挣了大钱再给你罢。”她商量着说,但纪瑄没给她这个面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麦穗犹犹豫豫的将红封拿出来。   纪瑄接过去。   “今年少一点,明年我挣了大钱,给你封个大的!”   “我保证!”她竖起两根手指发誓。   纪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个红纸封,喉头滚动,呼吸发沉,人颤着手,主动将她揽入怀里,脑袋压在她肩头,低哑的嗓子沉沉说道:“穗穗,一定要平安啊,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了,你讲这什么话!”   麦穗语调拔高,颇有些不虞意,她不是故意找茬,只是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慌,好像某种消失前的告别一样。   她不喜欢这样。   人手绕过去,大着胆子环上他的腰,道:“我会好好的,你也是,明年……我们依然要一块过年,记住了吧。”   她提醒:“刚才我跟你讲了,你没否认的。”   也没答应。   不过不重要。   她在他面前,一向会耍赖的,他应该习惯了。   “嗯。”   缄默过后,他应了这一句。   气氛这才缓和些,又恢复了方才较为轻松的时候。   纪瑄的压胜钱钱太大了,大到她怀疑人将自己近两个月的工钱都给她做压胜钱了,对比于她那只有一个铜板,完全不够看。   她将一部分退回去给他,不过纪瑄说送出去的压胜钱是不能退的,否则会不吉利,坚持不收,她也拗不过。   这叫麦穗想起在纪家过年时候来。   夫人和姨娘会给府上每个人都准备压胜钱,不过大人的,他们通常叫利钱,是工钱之外再给的好处。   麦穗是纪家仆从里头年纪最小的一个,又是纪瑄的侍读,占尽了优势,虽然来得晚,不过夫人给的压胜钱却是最多的,和纪瑄的一样多。   当时她不好意思,想退,夫人亦是这般说。   “送出去的呀,再收回就不吉利了。”   她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又长一岁了,新的一岁,我们穗穗收了压胜钱,可一定要好好的,霉运邪祟全部远离她。”   如果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她一定将所有的压胜钱全部给夫人,让所有不好的都远离他们纪家。   ……   麦穗站在门口,瞧着纪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这才进屋,麻子李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一口又一口的吸着他的旱烟,旁边是纪瑄带过来的糕点,他喜欢的何记藕粉糕,不过没拆封,底下还有一个小炭盆,炭快烧尽了,只瞧着星点的亮光,多的是厚厚一层白灰,风一吹还四处扬起来。   “师傅。”   “怎么还没睡?”   麦穗走过去,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拨弄着炭火,将烧尽的余灰弄掉,露出里边的火星子,又添了两块黑炭。   麻子李没答她的话,只是抽着烟。   烟雾缭绕,熏得她眼睛有些难受,人不由皱了皱眉。   “师傅你怎么了?”   素日他很少抽烟的,他说这东西不健康,会影响他下手的判断。   “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将纪瑄请过来?”麦穗小心翼翼的问。   她算不得自作主张,她提前问了他,麻子李说:“人家在宫里,年节正是最忙的时候嘞,你要是能请过来,那随你。”   大概他没想过纪瑄会真的来罢。   其实麦穗心里想他来,实际上也不抱太多期望,可他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风呼呼的吹着,将她的脸冻得通红,人搓着手,将身体倾向炭盆些,试探说:“不管是为何,要不我们进去说罢,这外边好冷啊。”   麻子李低哼了一声,终于说话了。   “这会儿知道冷了,出去这么久没记得你冷。”   “嘿嘿。”   麦穗笑:“街上热闹,玩开心就忘了,你真应该跟我们一道去的,今儿个人好多,玩的也多,我们还差点走散了呢。。”   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没忘了你。”   麦穗从她带的小包里拿出两块甜糕,“街上有人在散糖果,我给你留了两块,还算够意思罢?”   麻子李瞧着那糖无语的笑了下,道:“就知道拿糖糊弄劳资。”   “可师傅你爱吃呀。”麦穗说。   她和麻子李的初识,便是因为这糖糕。   不过不是偶然,而是她有心为之。   她知晓纪瑄被判了宫刑后便开始四处奔波想法子见人,通过天香楼的伙计知道他在宫禁有关系,还正好是负责净身房这边的,便探他喜好,用衣服换下的银子,买了两包糖糕过来找他。   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人吃了东西,道:“既然我吃了你的糕,便帮你这一回。”   麦穗这才如愿进入宫禁,在安乐堂和纪瑄见上一面。   当时她艰难做出的决定,最后被拒绝,到如今……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麻子李放下烟斗,从她手上拿过糖去,拨开糖纸,将糖放进口中,嘟哝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有呢有呢。”   麦穗憨憨的笑,将人拉起来,半推攘着进屋,又出来拿糖糕和炭盆,结束关上门,这才坐下来。   “终于是暖和多了。”   麦穗将手放在炭盆上烤着,通红的十指一点点恢复正常模样,麻子李在一旁看着人许久,开口问:“你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   麦穗脱口而出,但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道:“嗯,想好了,你莫要劝我,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纪瑄变成什么样,她不在乎,对于她来说,只要他活着,他就一直是那个待她宽厚温和的小少爷。   她愿意跟他在一起。   不论是以侍读或者其它身份,哪怕最后也许他会拒绝她……也无所谓。   麻子李沉默了良久,道:“你确实是个重情义的人儿,比其他的那些,强多了。”   麦穗怔住,她该开心的,他在夸她,可是她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师傅,纪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有。”   麻子李摆手否认,“我一个整天就给人净身的刀子匠,除了会动这个刀,出这个门会什么呀,怎么知道外边的事儿!”   “是吗?”   麦穗从炭盆上离开,走过去凑近他,直勾勾的盯着人看,麻子李被盯得心里发毛,他推开她。   “你这丫头,怎不知羞的!”   “这大半夜不去睡觉,跟老头子在这里闲扯,还搞这种,小心有人乱说话!”   他不愿意说,起来将门打开,将她推了出去,麦穗再怎么拍门也不开,还熄了灯。   她无奈,也只能回屋。   ……   麦穗不喜欢冬天,天一冷,人的困境就无法躲藏,她跟阿爹在一块生活的时候是,如今这会儿也是。   她换了个地方,不在货屋住了,麻子李给了她一间单独的小屋,就几平米,不宽敞,但到底是个私人空间,他还给她打了一张床,住得舒服呢,可是天太冷了,这被子藏不住热量,裹着那件大棉袍也还是冷,麻子李允许她烧一些炭,用于冬日取暖,可这炭很是珍贵,他这些是夏天时候趁着便宜囤的,不过普通黑炭,但近十五文钱一秤,千斤就大四五两银,这千斤听着多,可这炭烧了之后,重量浓度密集,其实也没多少,厨房一个小角就堆满了。   他这一行特殊,在每接下一单后,须得处理好人家的东西,夏日炎炎倒好,处理了在院子里晾晾就行,碰上不好的时节,就需要这些东西来做保温晾干处理,故而啊,每一点炭都很珍贵,麻子李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她也不敢烧着一整夜那么奢侈。   就是零星的火点烧着,勉强有些热量罢,多靠自身挨过去的。   好在这个冬天……终于是要结束了。   ……   除夕夜后,麦穗便再没见过纪瑄,也很少有他的消息,只有偶尔陈海过来时提到几句不明晰的话,大抵知晓他状况。   人读书识字,又会一点工匠的手艺,日前有使团前来朝贺,出了个难题,无人能解,在朝堂后宫上下征人破题,纪瑄脱颖而出,被关注到,天子便将他调离了宁妃宫里,到御用监当值,做个秉笔太监,负责造办记录一些文书之类的。   官职也不算太高,待遇也只有一两银子一个月罢,不过相比于在宁妃宫里做个三等宫人,整日被磋磨着,已然算好很多了。   他们……都在慢慢的变好,这个冬天,大抵真的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早春   早春三月,冰河解冻,叶露绿芽,放眼望去,是一片盎然春色。   在这一片春意中,铺子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子。   干干瘦瘦的,乳牙刚掉了几颗,还没长出来呢,说话都漏风,胆子也小,一直战战兢兢的躲在家长身后,问:“阿爹,我可不可以不……”   男人打他,道:“之前跟你怎么说的,你阿娘的医药费不想要了!”   小孩哭哭唧唧,不过没有获得一丝心疼,大人依旧态度坚决,叫他们赶紧操盘动手。   不是纪瑄这种获罪入宫的,正常选进去,一般会有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很多穷户人家都会为了这五十两银,牺牲一两个孩子,这也便是这里为何生意不绝的缘由。   “真有那么多吗?”麦穗边准备着工具边问。   麻子李哼笑一声:“你说呢?”   “我不太信。”她说。   麻子李道:“还不算傻。”   没有,但具体一个什么情况,他便不愿意多说了。   ……   麦穗整理好,唤小孩进来,按照流程将那一纸生死契书让他按下手印。   小孩拽着她的手臂,一直在抖。   “哥哥,我害怕。”   哽咽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稚气未脱,麦穗瞧向他惊恐的眼神,不觉想到了纪瑄。   当日……他也会这样吗?   那他该去抓住谁的手呢?   麦穗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只是扶着他躺下,道:“没事的,很快的,哥哥在这里,你怕的话,就一直抓着我的手好了。”   “可以吗?”   “可以的。”   她给人脱干净,只用一张黄棉布盖着身子,绑好他的手脚,便主动去抓住他的手。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人没有应,躺在那里麻木的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过了有须臾,他说:“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拿到五十两银子,我娘的病就好了?”   “我娘其实不是病的,是被我阿爹打的,他欠了很多的钱,卖了姐姐,钱不够,又卖了妹妹,母亲不肯,就闹,他就动了手,那天,家里头都是血,我好害怕,可阿爹他头都没有回,抱着妹妹就走了,任凭我们怎么哭喊都不理会。”   “我……我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是我担心,阿爹又拿钱去赌了。”   麦穗无语凝噎。   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算得上父母,有些父母,比于陌生人对孩子还要坏上许多,然而总是会被世俗原谅。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真是一个诡论命题!   圣贤尚算不得全无过错的时候,何况是父母呢?怎他们就说什么都是对的,对孩子做什么也都是应当的,不论多大的过错,一句:“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爹娘”就轻轻地揭过去了。   它不是对的,却流传上千年,无数个孩子被挟锢住了一生。   “哥哥,我求你件事儿好不好,我入了宫,或者我死在这儿了,你帮我去看看我阿娘行不行?”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又道:“有点为难人了是吧,没关系的……”   “可以。”   麦穗答应,人喜笑颜开,眼角的泪水更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家住在城郊东三道……”   ……   一刻钟的时间。   麦穗将那还没长开的“小根儿”擦洗干净,用纸包好,放到石灰盒子里,封上,再用红纸写上两个字:“三柱”,然后拿出去,放于梁上挂着,等待阴干。   一个男人的一生,结束了。   小孩没有哭,只是呆着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按道理他可以在这儿歇上再一刻钟的时间,缓一下,缓过劲儿来再离开,不过外边的人着急,方见她出来,便进去,扯着孩子走了。   麦穗处理好出来正和人碰了最后一面,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含热泪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也跟着发酸,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麻子李咳了两声,叫她少些感伤,这种事情多着嘞,省点子力气,顾好自己就得了。   麦穗清楚他说得有理,而且她也确实除了伤感一下,做不了什么。   这世间苦难千万,是看不完的,多思伤己。   ……   麦穗没想过再见那个小孩儿,去岁因为八皇子朱检的事,宫中人员消减不少,今夕开春,便又从民间择人,选了一批又一批,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抽不得空闲来去看看他和他母亲。   再见近四月份了。   院子里的槐树长了新叶,绿油油一片。   她刚收拾完东西出来就见小孩儿站在门口,人比她三月的时候见更加瘦了许多,稚嫩的脸庞上挂不住一点肉。   “哥哥,我明日就要入宫了。”   麦穗在这儿一直做男子打扮,他还小,看不出来,便一直这般称呼她。   “对不起。”   她有些愧疚,“我太忙了,过两日如果……”   “不用了。”   “什么?”   “阿娘死了,不用去了。”   麦穗:“……”   原来那日离开后,二人去官衙拿了赏钱,没有五十两,只有十两。   不过这十两银子,也未用到小孩儿母亲身上,男人拿了钱便进了赌坊,到今日未曾出来。   当天回去,小孩母亲接受不了这种典儿卖女的接连打击,便吞土自尽了。   人到家的时候,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在那里。   丧事是邻居帮忙办的,办完他在家自己艰难的养了自己大半个月,如今身下的伤口开始愈合,便要入宫了,走之前,特意来告麦穗一声,免得她多走一趟。   听完前因后果的麦穗心头沉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目光不动声色在人身上扫过后,道:“还没吃东西罢,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厨房剩下来中午的一些饭菜,麦穗将它热了给人送来,小孩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叭叭的往里落。   “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取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转运珠给他戴上。   “这是一个哥哥自己做给我的,他跟你一样,他也在宫里头,这个啊,叫转运珠,戴上呢,会给你带来好运,以前的那些都过去了,你还小,一切都才刚开始,别怕。”   “嗯。”   ……   麦穗送完人入宫,在街上碰到了小孩的父亲。   他赌光了钱财,又欠了很多债,正被赌坊的人轰打出来。   按道理她不应该管的,这是别人家的事,她作为外人也说不得太多什么,可那小孩叫她想起了当 日阿爹困苦无奈之际将她卖给了纪家做丫头的过去,也想起了去年秋日的纪瑄……   所以她趁乱过去,踹了好几脚,踹完不解恨,又拿过旁边的石头扔了过去,正中人后背,疼得人直咧咧骂人。   她这才解些恨意,心情好,步子也欢快许多,人蹦跳着转身回程。   ……   赌坊二楼,一身玄衫,头配朱冠的男人正饮着茶,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茶上,而是在楼下街市上,可打眼望去,街市除了看热闹的百姓,也便是自己赌坊的打手,一旁穿着黑色短打劲装的扈从不解问:“四爷在瞧什么?”   朱厌道:“瞧着了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扈从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瞧,只一头雾水,“恕小人愚钝!”   “无妨。”   朱厌摆了摆手,继续吃茶,漫不经心的问:“这个赵三欠了多少?”   扈从回话:“穷鬼一个,没多少,不过他主子,杜家那幼子杜云生那头多,所以看在他的份上,赌坊数日也让赵三赊账了。”   “嗯,做得很好。”   他吩咐:“继续,我要杜家的人知道他们满门忠烈却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人话未说尽,可那笑容里的寒意叫人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   宫禁内。   纪瑄正在记录御用监近半年的造办文书,秦虞从外间走进来。   他四处打量着,感叹道:“儜奴,还是你好啊,读书识字,人聪明,宁妃娘娘再针对你也没法子,到了这儿可比在漪澜殿体面多了。”   “你要是想学的话,不介意就有空过来,我可以教你。”   “算了算了。”秦虞摆手拒绝,“你知道的,我就不是那个读书的料子,看见那字就发昏,我啊,就爱点吃的。”   他凑过来,坐到纪瑄身边,嘿嘿的笑道:“上回你给我拿那酱菜要吃完啦,我想问问,你还有吗?”   秦虞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人挠了挠头,“我已经尽量省着点吃了,陈泉他们要我都护着没给,但是……你晓得的……”   纪瑄无奈,“没有了。”   他上回是厚着脸皮跟麦穗拿,自己都不好意思,只是答应过的,除夕那日他还给弄忘了,也算是个弥补,这才开的口。   麦穗托陈海送进来不少,可这些都是人情,他不太想这样,让人为自己拖欠什么。   秦虞失望,但是也乐观,“没事,我就问问,没有就算了。”   他也不着急走,在一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个儿倒了一杯茶。   纪瑄不是个话多的人,两人也不交谈,就这么自己做自己的事儿。   难得不当值可以出来,秦虞才不想那么快回那里呢,太压抑了!   两人这么处了半日,秦虞漫不经心问:“你那个镯子,找着了吗?”   纪瑄摇头,“没有呢。”   秦虞道:“今儿个祁王殿下入宫看宁妃娘娘,你要不去看看?”   “嗯?”   纪瑄停下笔,转身抬头看他,秦虞被他的眼神弄得有点慌乱,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磕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陈泉那日喝多了,提了一嘴,说在祁王殿下那里,他知道,他就是看不惯你,所以故意不告诉你的。”   “……”   秦虞说:“其实想想也不可能,祁王殿下要你那破镯子做什么,他的王府里,那肯定要什么宝贝都有,犯不上,我瞧着啊,是陈泉那小子恶心人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到底是个线索,当日他一直就在找,为那镯子费的心思,自己这个同屋人最是清楚的,所以还是跟他提了一嘴。   纪瑄不说话,记忆不由飞到了除夕那一夜。   ……   他最后还是去找了祁王朱厌,人特地在漪澜殿出来必经的凉亭等人。   “有事?”   纪瑄微微福身朝他拜了一礼,道:“日前承蒙殿下救助,一直未有机会道谢,今日听闻殿下入宫,特来谢恩。”   “不止吧?”   朱厌坐下来,让身边的人退至远处。   “殿下英明。”   纪瑄开门见山,道:“日前奴才丢了一只镯子,正巧是殿下碰着那日不见的,它对奴才十分重要,故想问一问,不知殿下可有瞧见?”   “瞧着了。”   朱厌没有半分掩饰,理所当然的说:“是本王拿走了。”   “那可否请殿下,还与奴才?”   “不可。”   纪瑄:“……”   他深凝一口气,将那不快意压下去,继续试图说服。   “那不过就是普通的镯子,比不得殿下府中珍宝。”   朱厌扣着手上的玉扳指,徐徐缓缓说道:“这物件儿是比不得,这人就说不准了。”   “我瞧过这送镯子的姑娘,颇为灵动意趣,甚得本王的心,本王还说过些时日,或可上门去求亲,纳其为妾。”   他抬头,看着纪瑄,眸中满是笑意。   “我查过她的底细,人曾经是你们家的丫头,如今在这京中无亲无故,暂居麻子李的铺子那儿,纪瑄,若这事儿可成,也算好事一桩才对。”   他眼神扫量了下人,视线落到身下,似笑非笑的说:“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罢?” 第13章 软肋   那眼神如同一把刀子在纪瑄身上凌迟,他的手暗暗捏紧衣袍,喉结滚动,凝神半晌,深呼吸一口气,抱拳拜礼,温声道:“殿下所查不假,确实如此,可有一点殿下或不清楚,麦穗表面上虽为纪家的仆从,实际上母亲是当她为女儿养的,如今父母双亲皆不在了,她的亲事,实论不上奴才做主。”   “哦,女儿啊?我还以为是你的童养媳呢,看除夕那日,你二人那般亲近,都叫人误会了。”   朱厌无所谓的说:“既是如此,那好办多了,当女儿养,便是你的姊妹,长兄如父,你代她做主,亦是一样的。”   纪瑄:“……”   他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从他身上移开,直勾勾的盯着纪瑄的眼睛,“还是说……你也跟他们一样,瞧不上本王,认为本王,配不得你这妹子?”   纪瑄未躲他的目光,迎着人的视线,跪下去,双手扶于身前,拜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可依然坚持自己的话,不卑不亢道:“还请殿下,许她婚嫁自由身。”   朱厌不答语,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桌子。   春风拂柳,凉亭寂静无声,只于这一下又一下的敲动声响,在搅动着人的心弦。   不知过去多久,方听声止,朱厌从袖中取出如意镯,却并未给纪瑄,只是自己静静观赏着,漫不经心说:“纪瑄,你知道,将自己的软肋,轻易暴露于人前,通常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等纪瑄答,人自顾自的说:“会被利用,或许还会……死,死无全尸。”   纪瑄坦然道:“纪家人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子,也无愧于祖宗,自不畏惧生死。”   朱厌轻笑出声,道:“你们纪家人,果然是有风骨,可惜了……你不知道,你们这些风骨,在吃人的朝堂后宫,并不值钱!”   他问:“纪瑄,你可曾怪过天子?”   纪瑄摇头,“奴才不敢怨。”   朱厌道:“是不敢,还是不想?”   纪瑄:“……”   怎么会不想呢?   他无数个夜里都在想,为何纪家会遭此一难,像麦穗说的,难不成八皇子的命是命,其他人的便不是了吗?   以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奉信君为臣纲,可如若天子不仁……   朱厌观察着他的反应,会心一笑,将人扶起。   他道:“纪瑄,父皇他老了,陈安山也老了。”   人环视一圈这宫禁,说:“这宫里呀,需要换点新鲜的血液,那才有意思呢。”   纪瑄听明白了他的话中意,但他并不想参与到这些宫廷斗争之中,自古以来,参与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他们这般身份的人,多不过是皇权争位的一颗棋子,狡兔死,走狗烹,便是站在哪一方,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说为麦穗一人之事,纪家的家训……亦不允许他如此做。   然而不等他拒绝,朱厌已经定了案。   “最近宫中新来了一批阉童,你也过去帮忙教养一下罢。”   说罢,朱厌起身,人晃了晃手上的镯子,道:“至于这个,看你的表现罢,本王先暂代你再保管一些时日。”   人离开。   不多时,有小太监过来报,道老祖宗请他过司礼监走一趟。   老祖宗名唤陈安山,是这司礼监掌印,更是这宫禁太监们的“天儿”。   人是天子侍读,从年少便跟着,成安帝对他尤为信任,连自己的尊号都不曾避讳,可想而知恩宠。   得他一句话,那是再小的蝼蚁,也能升天。   陈泉便是拜了他为干爹,才得以调到宁妃身边伺候,宫中人人都怕宁妃,唯独他不怕,因为他清楚自己背后什么人在做主。   他是个圆滑的老狐狸,想从纪瑄口中探祁王的消息,却并不直言,歪来绕去的,微以利诱。   纪瑄年岁不算大,可也不蠢,有问必答,但并未将祁王所说的合盘托出。   陈安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色很是不高兴,“纪瑄,你要清楚,这宫内啊,到底是何人在做主,祁王殿下如今是得势,可他一县丞女之子,朝堂根基不稳,这宫内诡谲多变,谁能担保明日事?”   纪瑄立身于前,微微福身拜礼,道:“谢老祖宗提醒,纪瑄铭记于心。”   二人僵持大半日,太阳落下,整个皇城陷入黑暗之中,御用监掌印派人来寻,陈安山这才放人。   拉着他出来,道了一句:“你啊,就是个招惹是非的命。”   他警告纪瑄:“如今不是在宁妃的宫里头,你是有品阶的人,大小是个官儿,要清楚为谁做事,莫要自作主张。”   御用监掌印周靖,是杜皇后的人。   这宫中,绝对的主子是天子成安帝。   可在天子之下,还分着其它派系,分别以杜皇后和宁妃为主,表面和平,相安无事,实际暗潮汹涌。   朱厌是县丞女的儿子不假,可如今也算搭上了宁妃的线,两人名义上为母子,虽然这一年因为皇八子的事,二人多传不和,可宁妃再无其它子息,要保自己的地位,说不准何时就和好了。   纪瑄在御用监,却私自见了祁王,自是引来各方猜测的。   这宫中,藏不住什么秘密。   从他以罪臣之子身份入宫,被宁妃钦点过去伺候,或便已经入了局,想独善其身,早已经难了。   纪瑄因为朱厌的话,始终不得安眠,外头的麦穗亦是没睡着。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半轮弯月发呆。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很是不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大晚上的不睡觉,搁院子干嘛呢!”   麻子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见着她在那儿,喊了一句。   麦穗没回头,扁扁嘴,回了一声:“知道了,就睡。”   但是也没动。   麻子李挪着步子走过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问:“还在想白日那事儿?”   “跟你说这种事见多了,有劳什子好想的!”   麻子李摆手,一点也不在意,道:“你啊,就是年纪小,还有空心疼别人呢,心疼他们不如多心疼下你自己!”   麦穗看着眼前的人,四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近乎全白了,嘴上说话不好听,可总是关心她的。   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师傅,我感觉有点心慌。”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很难受。”   麦穗很少跟麻子李提这些,他们之间,就是合作的搭档,她帮麻子李干活,将来如若有什么事,给他养老送终,但是不会涉及太深的东西,好像一个利益交换。   这么长时间来,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不会跟他讲太多的心里想法,这是头一回。   麻子李显然也不适从,有些怔忪住,半晌才乐呵道:“难受什么,劳资瞧着啊,是给你安排的活少了,等你累死累活的,倒床上就睡,劳资看还上哪儿难受去!”   麦穗也笑了。   她就知道!   “难得跟你说些心窝子的话,你瞧你这……”   “别!”   麻子李摆手拒绝,“别跟老头子讲这个,老头子可不负责你的心理问题,咱啊,跟之前一样,有活干活,有事说事,旁的多的别掺和,你搁外头也一样。”   人说道:“别人家对你哭两声就心里难受不行什么都答应,人家对你笑一下你就啥子都给人,动点脑子嘞,你凭啥子帮人,人家又凭啥子对你好,别一个劲儿的莽,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师傅,你是不是之前……也遭遇过很大的变故?”   “像纪家一样?”   麦穗突如其来的话叫麻子李再一次怔住。   “胡说八道什么呢!”   麻子李没好气的否认,起身离开,“你要乐意在这儿待着就待吧,反正耽误了明日的活计,你瞧劳资能不能饶了你!”   话音毕,“砰”的一声,门给关上了,灯也熄了,世界再一次陷入到昏暗寂静之中。   麦穗望着那个紧锁房门的屋子,忽然很是迷茫,如果她一辈子回不去呢?   是不是将来,她也会像麻子李这样……   以前麦穗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风华正茂,青春最好的年纪,一切都充满了可能性,也充满了趣味和挑战,她觉得不管做什么,总是让人感觉到希望的,可是现在……   日复一日的劳作,生活,日复一日的听着这些来自底层困顿不堪的声音,可却无能为力……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活着?   麻木,痛苦,疲倦……   一股无力感忽然间再一次涌上心头。   _____   没来由的伤春悲秋半日,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还是得继续做事,继续过活。   她吃过早饭,照例的准备东西,麻子李忽然说道:“今儿个的单,你来做。”   “什么?”   麦穗不敢相信,“师傅,我……”   她想说自己不行。   虽然经过半年的训练,她已经能够平静的站在他身边帮忙,还能安抚那些客人,素日有空也有道具在练手,可是真正动手……   要知道,她可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人啊,现在要她去杀……   “我觉得我还需要练一练。”   她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可麻子李这个年纪了还耳聪目明,听清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要么动手,要么滚出这里,选一个吧。”   “好吧。”   四月初一,麦穗亲自操刀,做了自己作为刀子匠的第一单生意。   过程不算愉快,好在结局是好的。   结束后,人躺在那里,她跑回屋子,看着自己满是血的羊脂手套发呆。   彼时。   纪瑄得祁王殿下御令,过内书堂教养新来的一批阉童。   宫禁中,一切也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 第14章 拜佛   第一次动刀子,麦穗说不上来什么心理,当时她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耳边只有麻子李的声音。   “动作要稳,下手要快,哎呀紧张什么,偏了偏了,回来!”   她提着一口气,在那一声声指导中结束了全程,回到自己的屋,看着这满手的血,心跳和手才开始莫名的悸动起来。   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不可思议!   分明是连杀一只鸡都害怕,跑得老远的人,今时今日,居然敢下手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出了这颤抖的手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那么难。”   麻子李说得一点都没错。   ……   麦穗开始接手后,麻子李松闲下来,一天大约只操作一次,剩下的多她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麦穗还会有些想法,到后边已然麻木,全是专业。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练手的。   四月初八,是沐佛节,天子重佛法,信此道,对这佛诞日,尤为重视,特许了三天的假期。   届时还会有观音会,以及法师在会上辩经,坐而论道。   整个京城会因沐佛节暂时休息下来。   不能见血,刀子铺也没生意。   麦穗自然也便不用再做活。   她跟麻子李请示,想去城外的宝华寺拜拜。   “你几时信这个了?”   “刚信的。”   麦穗嘿嘿笑,“我也想凑个热闹。”   麻子李给她翻了一个白眼,嘟嘟囔囔说:“真是什么热闹都爱凑。”   嘴上话不好听,但是也不拒绝。   “日落之前回来!”   “得嘞。”   ……   宝华寺位于城郊,不过算不得太远,约莫四五里路,山下有许多的人家,近节日,便支起了一条市集街,卖什么的都有,不过更多的还是应节的物品,香烛,佛卷,珠串等等什么的,还有人摆摊算命,帮忙解签的,比于城中的热闹,亦不遑多让。   麦穗过午而来,今天日头甚好,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薄春衫,还是被晒得汗汗津津的。   她在市集处买了个扇风的蒲扇,又跟卖香烛的老板讲价,以两文钱的价格拿下来,便没在集市上停留,上了山。   宝华寺本就是百年古寺,成安帝登基以来,更重佛礼,故民间随之,是香火极旺,麦穗一路跟人拥簇着上去,到山门,但见巍峨庄严古庙现于前。   那香烛的味道,便是站在外头老远,都能闻到。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难闻得很,尤其这烟雾缭绕的,更是熏眼睛。   可这些时日她总感觉不太安心,人啊,在无能为力又找不到人说,寄托情思的时候,是会短暂的信一下神佛的。   ……   人太多了。   打眼望去乌泱泱的都是脑袋,麦穗跟着挤了很久,排了好长时间的队,一路烧着香烛,许久才终于排进内殿。   不愧是皇家支持的古庙,就是内外气派,外边瞧着已是震撼,内里一看更是。   座上那菩萨金身,闪得快刺瞎麦穗的眼。   这得多少金子啊?   麦穗瞧着这尊金闪闪的大佛油然发出感慨。   怕是掉点金漆,都够好多普通人吃喝好久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穷苦人家为个所谓的五十两,伤儿卖女,还要被层层盘剥,到手寥寥无几,可是这菩萨就坐在这里,连话都不会说,谁清楚真保佑上了还是没,可就是得到了这么多的东西,并且连绵不断会有人送来,香火不断。   “吃这么多,欲.望这般重,真能成神佛吗?”   她嘟嘟囔囔一句,骤然想自己都到了这儿了,这么讲话会不会得罪菩萨,所求就不灵了?   “呸呸呸!”麦穗赶忙拍嘴,将失言的话打回去。   “有怪莫怪啊,有怪莫怪,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她喃喃念着,却听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声,抬眼望着,但见一身高八尺有余的男人站在她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又见面了姑娘。”   麦穗皱眉,“是你啊。”   那个除夕夜跟他们抢花灯的人,她记得,纪瑄不喜欢他。   “是我。”   男人阔步走过来,道:“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   “是挺巧的。”   她僵硬的笑了一下,见前边人走了,蒲团空下来,没再理会他,跪下去开始祈愿。   他也没走,在旁边的人走后,也跟着跪了下去。   麦穗没管。   她本来就不认识人,不过一面之缘,若非当日纪瑄表现得异常,对他并不那般欢喜,她大抵也不会记住人长何种模样。   拜了菩萨后,麦穗又掷了签,还为纪瑄求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这才起身离开。   男人追上来,问:“方才姑娘许了什么愿呀?”   这个问题十分冒犯,麦穗脸拉下来,“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我就问问。”   男人挠头憨笑,道:“我叫朱四,敢问姑娘芳名?”   “两面之缘罢,姓名不足挂齿。”   麦穗不知纪瑄跟他如何认识,有甚矛盾,但纪瑄那般脾气的人,能那么直接表达出来不喜的情绪,想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人。   她亦不想相交。   不过朱四似乎尤为执着,还在跟着。   “一是巧合,二是偶然,三便是有缘了嘛。”   麦穗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种搭讪方式很老土,不礼貌吗?”   “首先,我们没有见三次;其次,我明确拒绝了你的交友邀请,你还不依不饶,很是不尊重人;第三,在这么明确的信息下,你如此执着,让我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她本不想将话说得这么直白,虽然不欢喜,可是人到底似乎也没做什么坏事,至少目前她还不知道,所以拒绝往来就好,少惹事生非,是走江湖保命的诀窍。   可他这样,逼得她不得不直接一点。   麦穗话说完四处扫视着,这庙里人多,而且三五步有一个武僧在值守,人真要恼羞成怒怎么样的话,她就跑过去求助。   左右这件事她并不理亏,是他先招惹她的,而且她有拒绝的权利!   嗯,就是这样的!   麦穗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却是半日并未等到什么狂风骤雨,只听人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朱四道:“姑娘这般厌憎我,是因着我的莽撞,引起了你的不快,还是因着那日你身旁的人?”   麦穗:“……”   “有区别吗?”   反正结果都一样。   “自然是有的。”朱四说:“如若是因我自己的缘由,那我为自己的莽撞向你道歉,可如若是因那日你身旁的人……”   他顿了顿,道:“姑娘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如何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不过因着旁人的一两句话,便一杆子打死他人呢?再者说了……”   朱四道:“难不成姑娘就没有自己个儿的想法,所有的一切行事,交友,都需要围着他人转吗?”   他解释,“我与纪瑄,宫内有几面之缘,当日他被宁妃罚跪,还是我求的情,才叫他幸免于难,今日见姑娘,当是宫中旧人之友,只觉十分巧合缘分,这才想交个朋友,唉……”   朱四叹了一口气,“罢了,是我唐突了。”   麦穗觉得这话中似乎有点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但听人言纪瑄被罚跪,便什么都暂抛之脑后了。   “你说纪瑄他……被宁妃罚?”   朱四道:“是啊,就年前的事儿,被罚跪在那宫门口,好多人都瞧见了,可怜哦,那膝盖上,都是血……”   这事儿陈海没有与她说过,他说纪瑄在宫内一切都好,让她别挂念,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哦!   她想起来了。   除夕那日。   她拉着他走,走得快一些,人便会慢下来,呼吸也发沉,还出了汗。   当时她以为他是累了,现在想想,当是旧疾发作的结果……   她真笨!   那时候居然一点没往这方面想,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他在宫内的状况……   她信了陈海的话他很好,又怕提及那些事,惹他心伤,便真的说不问就不问。   其实用膝盖想也知道,纪家当时那般结果,纪瑄还是宁妃一直催着要过去的人,要为她的八皇子出气,怎可能会轻易的放过他呢?   只是不曾想居然这般狠辣,如此的羞辱他!   在纪家多么清风傲骨的一个人呐,麦穗只要想到他被当街罚跪,被人指指点点,身体,心理都备受折磨……   “唉。”   朱四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些下人的命啊,就不是命,皇八子的事,纪家太冤了,没办法,谁让宁妃娘娘得宠呢,御史台都不敢出一声。”   他叭叭叭的说了一堆,麦穗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只重复着刚才他说纪瑄被罚的事。   “你是宫里的人,你还能出来?”   麦穗道:“你可以帮我……带我进宫吗,我想见纪瑄。”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放心,如果出事,我不会供出你的,我就说是我自己偷溜进去的。”   朱四:“……”   天地仿若安静下来,烟雾,香烛味儿,告祷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二人。   不知过去多久,朱四开口:“你可知道,他已是残身?”   “那又如何?”   “他对你就那般重要?”   “嗯。”麦穗点头,“非常重要。”   “好罢。”   朱四叹了一口气,道:“看在你心如此诚的份上,我便帮你这一回。” 第15章 进宫   麦穗进宫的时候,纪瑄正在慈静堂安排沐佛节的事宜。   “纪监丞,不好了!”   一个小内侍从内间后边匆忙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后院,后院那个……那个佛骨舍利不见了。”   纪瑄心头一紧,问:“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道,今午时分明还见着的……”   佛骨舍利是沐佛节中必要的圣物,在当日天子会亲自从大师手中接过去,供于佛前,以求护佑,时下距离沐佛节就一日了,此时丢失……   唉,搞不好宫内又要一番腥风血雨了。   ____   东直门太监庑房这头,陆陆续续人都回来了,日暮西垂,可仍然不见纪瑄的身影,眼见着宫门要下钥,朱四道:“要不算了罢,改日再看看?”   麦穗不太想放弃,可似乎除此以外没有旁的法子。   她脚步跟着人往外走,过门口的时候,想了想,还是不死心,拦住个人问了一下。   “纪瑄?”内侍摇头,“不清楚,不知道。”   她这无疑大海捞针,这宫内太监宫人无数,怎可能什么都知道呢。   “我想去御用监走走,可以吗?”麦穗问。   或许在那里,可以碰个运气呢?   本来她是想说御用监是人当值的地方,她不该过去打扰,免得耽误了事儿,给人惹来麻烦,这才到住处等人的,不曾想这般不凑巧,扑了个空。   朱四瞧了一眼日头,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头。   “嗯。”   御用监位于东处,靠近天子寝殿,比邻司礼监,她们从东直门过去,倒是不麻烦,一路往前直走便好,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不过仍未见纪瑄。   好在她在这儿碰上了一个熟人,三柱见她,跑了过来,“哥哥你……”   “嘘!”   麦穗嘘声,示意他别张扬,便蹲下来问:“三柱,哥哥问你,你可见过一个大哥哥,嗯大概……”   她想了一下,指着朱四道:“与这个哥哥差不多高,差不多大,不对,没这么大只,很清瘦,相貌要温润一点,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很好看,眼底下还有一个小红痣……”   麦穗尽可能将纪瑄的特征与人描述,可好像半日也说不出个具体所以然来,好在三柱听明白了。   “你说的是纪监丞罢?”   “啊,对!”   麦穗欣喜,“是纪监丞。”   三柱道:“慈静堂那头出了事儿,监丞哥哥还在那边呢,我就是遵他话回来告掌印大人一声的。”   “出了什么事?”   麦穗心提了起来,纪家的事一下子萦绕脑海。   她对在宫禁内“出事”这两个字过激了。   三柱四处瞧了瞧,见并无其他人看过来,便悄悄的凑到麦穗耳边说:“明日沐佛节陛下要上供的那颗佛骨舍利不见了,眼下封了消息,还在查呢。”   麦穗:“……”   三柱很是着急,与她说了这么一道,便道:“哥哥,我不能与你多说了,我还得去回监丞哥哥的话呢。”   “好,那你先走吧。”   麦穗放人离开,转身对朱四道:“今儿个我不回了。”   等不到这件事的一个结果,她回去也不会心安,只会更加懊恼。   朱四拧眉,盯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道:“那我将你送回太监庑房那里。”   “好。”   或许她可以过去慈静堂找纪瑄,帮他找佛骨舍利,不过她是借了朱四身边人的身份令牌,并非宫内人,贸然出现,还那般张扬,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扰乱他的工作,再坏一点的结果,可能会被当作刺客杀掉。   再等等罢,他很聪明,她相信会有法子的。   ……   麦穗这一等,便是大半夜,直到夜半时分,才见一个清减的身影从暮夜中徐徐归来。   “纪瑄!”   她跑过去迎人。   “你……”   尽管从三柱口中他大抵知晓人进了宫,可此时还在自己住处见到,纪瑄依然被怔住。   麦穗未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着急问:“那舍利找着了吗?”   “嗯,找着了。”   纪瑄说:“一只猫儿贪玩,将它吞进肚子了,折腾了好半久,才终于是弄出来。”   “呼。”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猫是这样的,皮得很。”   “是,不过有些人,也跟猫儿似的。”   他意有所指。   麦穗挠了挠头,笑呵呵的打马虎眼,转移话题,“这辛苦一天了,先休息罢,休息。”   她拽着人进屋。   纪瑄狐疑看她,“你怎知我住这儿?”   麦穗随口答:“这有什么难的,我知道你在哪儿当差,什么职位,问一问就全清楚了,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还跟其他人聊了好多呢,他们跟我说啊,你可受人喜欢了,私底下还有好几个宫娥偷偷来找过你嘞,其中一个是宁妃身边的大丫头呢。”   纪瑄:“……”   “不是你想的那样穗穗。”   “我想什么样呀?”麦穗按着他坐下,凑近问。   “我……”   支吾半天,憋红了脸也没有答出来。   麦穗瞧他这认真的模样,一下子笑出了声,“你啊,都当监丞的人了,大小也算个官儿吧,怎还这般木讷,话都不会说。”   “我怕你误会生气。”纪瑄说。   麦穗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招人喜欢,很正常啊。”   正常的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如清溪明月一般的漂亮少年。   哪怕他是……太监。   “换作是你我境遇改变,你会生气吗?”她问。   纪瑄摇头,“不会,比起我的个人情绪,我更希望你过得好,跟宫人处得好,你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一些,我不该生气。”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就对了,所以我也一样。”   她说:“我确实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儿,可我更清楚现实,我在宫外,很难入宫一回,对你的处境煞是不了解,如若没人说,讲句难听的,就是你死了我都不知道,她们在宫内,心存仁善,肯多来帮你一分,是好事,我 没有生气的资格。”   这宫禁之中,除了那些身在高位,随口一句话就执掌旁人生死的主子,下边哪个不是可怜人,大家聚在一块,相互扶持帮助,总比相互算计得好。   太现实的东西,总是容易刺伤人。   麦穗话说完,屋内静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却无一人再说话,许久过,纪瑄才问:“你是如何入宫的,怎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宫内有很严厉的规矩和等级制度,莫说是她,便是那些主子,进出皇城都需要得到允许才可以,宫中各处都有人巡视,一不小心就会被当作刺客论处……   她能进宫,并且顺利找到这儿还能待这般久,十分不符合常理!   麦穗照实说:“我今日去城外拜佛,遇到上回除夕夜那人,求了他带我过来的。”   纪瑄眉头锁紧,声音骤然发沉,变得严肃许多,他问:“穗穗,你可知他是何人?”   “开始不清楚,现在知道了,祁王嘛。”麦穗无所谓的说,“管他什么人呢,只要他能带我进来就行。”   “不是这样的穗穗。”   纪瑄按着她坐下来,“你听我说,这其中很复杂,不能以单一而论之,人帮你,定是会需要你付出什么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你懂吗?”   “我知道他另有目的,但我不在乎。”   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这个道理她可比纪瑄早明白多了,从乡里摸爬滚打活着的人怎会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纪家人那般的,可有什么关系呢,人想利用她,她也利用人,大家互相利用,无所谓。   左右她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就是要命一条呗!   纪瑄还想说些什么,麦穗岔开了话,“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的那么笨,我有分寸的。”   人听她这话并没有放心下来,眉头依旧紧拧着,麦穗也没管,拖着人到了床榻间,手就去扯他裤脚,纪瑄被吓到,僵直了身体,他手挡住她的动作,“你……你做什么穗穗!”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般小鹿受惊的模样叫麦穗看得心头一阵难受,喉间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过后,情绪稍缓,她才开口说道:“你别害怕纪瑄,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从自己那宽大的太监袍子里头翻出她的小布包,拿出了一瓶药,“我也不知道你恢复如何,上次那个还有没有,不过我还是又买了一瓶。”   麦穗嘿嘿笑着说:“用你之前给我的压胜钱和还有这几个月工钱买的,金疮药,治什么都有效。”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被宁妃欺负的事呢。”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原来刚入宫的时候就差点死了,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人越说越伤心,也顾不得场合,嚎哭出来。   “没那么严重。”   纪瑄松开挡着她的手,给人擦掉眼泪,“就一点伤而已,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是他命大,否则那一场风雨,足以要了他的性命,这里医疗条件那么差。   他哄她的!   “真的没事,你看……”纪瑄将裤脚挽上去,那伤处露了出来,脚踝处,膝盖处,都是伤痕,已经结痂脱落,但还能看到明显的痕迹。   刮风下雨,还会生疼生疼的。   只是这些他不会跟人说的。   “都已经好了。”   以前他的伤多在手上,榫接那些木头的时候难免会被弄伤,现在好了,哪都有了。   麦穗抚着那密集的伤痕,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也许我帮不了你什么,可是纪瑄,我不想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好。”   得到肯定答案,麦穗这才转哭为笑,她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儿,道:“既然这样,算了,时候也不早了,别说这些了,我们睡觉罢。”   “啊?” 第16章 亲亲   “怎么这个表情?我不住这儿难不成要露宿外边吗?”   麦穗理所当然,“左右以前也不是没一块睡过,我不介意的,你也别太在意。”   “那不一样。”   过去她是他的侍读,人忙起来,她陪着,累得睡过去,睡他床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者那时年幼,自不会觉得如何,何况再怎么的,他也可对她负责,然而如今……   “罢了。”   纪瑄从榻上起身,道:“你睡床,我靠着桌眯一会儿就好。”   人说着出去打水洗漱。   他或许应当再去澡堂洗一下澡,可现下时辰太晚了,浴堂早已关门,只能在这儿简单清洗了。   他先在外头给自己收拾干净,这才又打了新的水过去给麦穗。   麦穗没去帮忙,只是趴在窗台看着,看他走远,好半日又提着水回来。   过去在纪家,他一个人身边就四五个小厮丫鬟伺候,衣食住行,样样都用不着自己操心,可现下事事都需要自己来了。   好在他从来是没什么少爷脾气的,在这些事上似乎适应得尤其快,不光打水梳洗这些小活干得利索,便是这屋子,也收拾得干净亮堂,那衣服,被角,都是淡淡的皂角香,蓬松温暖。   麦穗知道自己想法不太对,作为一个现代人,纪瑄会做这些,对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她应当是觉得宽慰才对。   毕竟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稍大点的人都该会。   可是到底亲历过那些繁华盛景,时下境遇转变太多,她实在免不得为人心酸。   “你洗洗罢。”   他将水放到桌上,从柜中取出一条没用过的干帕子给她。   “实在条件有限,将就下。”   “这知晓的,清楚我过去是你的侍读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主子呢。”麦穗打趣。   “纪瑄,你不用太过拘谨,对我这般小心翼翼。”   麦穗坦率承认:“是,如今变故大,不比从前,我确实瞧着心里不由有些想法,但那无关于你,无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正常的感慨罢,并不算什么,我不喜欢吃苦,这里条件确实不好,可比这差的,我也不是没住过,没经历过,我能住朱楼,也可居陋室,都一样,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更重要的,是身边站的什么人。”   “我们都要重新适应现在的生活,也要适应新身份带来的转变,你不是少爷了,但仍然是我认识的纪瑄,是我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我们是一样的。”   纪瑄沉默,心中万般苦涩。   怎么会一样呢?   早就不一样了。   ……   梳洗过,麦穗脱了外衫,爬上床躺下。   夜间的晚风从窗吹进来,不冷不燥,很是舒服,也让人安心。   纪瑄不肯与她同睡一榻,道会坏了她的名声,坚持在桌上靠着睡,她也不肯,两人一番争执,半日会才定下来,叫他挨着床边睡。   “你离我太远了,我会害怕的纪瑄。”   “嗯。”   他给人掖了掖被角,道:“我就在边上呢,睡吧。”   温柔的话语连同眼眸一块撞进麦穗的视线里,她心中陡然有股冲动,想……亲他。   人想了便做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穗穗!”   纪瑄唤她,声音低沉沙哑,眸子也骤然睁得极大,是没反应过来的本能。   麦穗没回他的呼唤,整个人猫进被子里,背对着他,满脸通红,耳朵涨成猪肝色。   她不是第一次亲他了。   可这是第一回切切实实亲到了脸,是温热的,还有些扎嘴,皮肤有点糙了,没有以前那么好,细腻光滑,然而……   真实的触感不由叫她脸红心跳,是完全控制不住的,那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口跳脱出来一般的激动。   原来……少年时的青春悸动是这个样子的,她今天总算是体验到了。   纪瑄也是心如擂鼓,久久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日过后,才哑着嗓子道:“以后不要这样了,这对你不好,会叫人误会的。”   他熄了灯,黑暗中瞧不清人说这话的神情,可话中的无奈失落,能穿过黑夜,渗透到对方心里。   麦穗清楚他为何如此。   人转过身来,从被子中将手慢慢探出去,摸索,抓住他的手,纪瑄想躲,手往后撤,她没给人机会,抓回来,抓紧,十指交扣。   “我并不在意,纪瑄。”   麦穗探出脑袋,目光直视着他,认真严肃的说:“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名声于我,不过就是云烟罢,好的坏的,一点也不重要,我不会视它为皋帛,为它困住我自己,我只在乎我自己,以及……我在乎的人,如何想。”   她看着他。   稀薄的月光映着他的脸,五官轮廓在黑暗中变得尤为清晰,分明温润如玉的气度,可月下竟然会生出几分凌厉感来。   “你怎么想的?”她问。   可问完她又后悔了,他的态度似乎很明显,所以对她就算再好,也不会像以前那么亲近,保持着明晰的距离界限。   她不想听那个答案,于是赶忙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她仰面一躺,闭上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懒懒的调子含糊道:“我困了,我要睡了。”   说着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起来。   纪瑄搬了一个矮凳坐于床前,看着似乎已经熟睡过去的人,视线在暗夜中一寸寸的拂过她的脸颊。   他怎么想的?   若是过去,他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意,左右如何,他都能为一切行为负责,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站在她面前,可现在算什么……   他自嘲的笑出声。   “我已经没资格怎么想了,穗穗。”   纪瑄枕着交握的手睡去,一滴眼泪无意识滑落下来,顺着指间缝隙,浸润入掌心。   麦穗没睡着,低低的声响很小,可夜里太静了,还是被她听了去。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些,掌心黏黏糊糊的湿润意明显,人笑了笑,空出的手伸出去,帮他将有些乱了的头发拢到后边,便抚上纪瑄的脸。   “怎么会没有呢,我早说我不在意了嘛。”   麦穗低声道:“你现在只是还没习惯,等日子长了就好了,日子长了,一切都会好的,那时我们手里也有些钱,可以在外边买个大宅子,哈哈哈,买不起也可以租一个,到时候你在宫里头上值,休沐闲了就回来,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想想都美嘞,谁知道呢,何必那么在意他们的看法。”   ……   宫门寅时三刻开,她需要赶着最早的时间回去,免得人多起来,忙了,会生出其它事端来,还有一点,便是纪瑄也不好送人了,所以两人都只堪堪睡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收拾洗漱过后,正好寅时,便准备趁夜离开,走之前,麦穗将自己从宝华寺求的平安符给他。   “这是我昨天去求的,找大师开了光呢,有福气加持,保你在这儿宫内平平安安,一切顺遂,你要时刻带着,跟我给你的镯子一样,别弄丢了,知道吗?”   提到镯子,纪瑄有一瞬的不自然,“穗穗,那个镯子……”   “我知道,经常带着太张扬嘛,会惹误会的。”麦穗自己为他解释过去。   “镯子你可以放着,这个是必须要带的,不能离身,下回如果再见面,我可是要检查的。”   纪瑄握着那个小平安符,缄默须臾,重重的点了头。   “嗯,知道了。”   他说:“下回再见,我也再给你做个转运珠,保你平平安安的。”   这回轮到麦穗有些许尴尬了。   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都知道了。”   纪瑄道:“我在三柱身上瞧着了。”   “那你怪我吗?随意将你做的东西给了别人。”   她那会儿其实也没多想,就是……情之所至,情绪到那儿了,事后……   嗯,隐隐有些后悔过。   “怎么会呢。”   纪瑄毫不迟疑的说:“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嘛。”   麦穗道:“可那是你在困顿之际还记得给我做的,意义不一样。”   纪瑄笑道:“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木头做的,随手雕琢罢了。”   麦穗垂眸沉默。   纪瑄抚着她的肩,语气认真的说:“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一如你给我的这个平安符,你说它就一张黄纸,真的能如何吗?说不准,对吧,都是心理作用,那颗珠子也是,很多的事物,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是有心的人,重视它,所以才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意义而已。”   “你给三柱,我相信,在当时,亦是抱着一种美好的祈愿的,那就是它的意义,跟我给你的时候一样,所以别多想,我再做一个就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呐!   分明是她的问题,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麦穗心绪难平,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纪瑄,你人好好哦,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真不想跟你分开呐。”   纪瑄嗔笑了一声,“别闹了,真得要走了,不然晚了不好弄。”   “好吧。”   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她说的不可能,两人只能屈服现实。   麦穗跟纪瑄走出太监庑房的门,便见一人早已站在外间等候着,不知等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周三晚上十一点更~ 第17章 驱逐   是朱四。   人站在庑房门外,身形笔直如松,天还未大亮,黑暗将他容颜隐去,只有大概的轮廓。   不知为何,麦穗见此竟有一瞬恍惚……   “见过……”   纪瑄没开口说完,朱四摆手打断,人走过来,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淡淡扫过,片刻看向麦穗问:“可是愿意走了?”   “嗯。”   “那走吧。”   他对纪瑄道:“我带进来的人,我会负责安全的送出去的,纪监丞大可放心,还是回去歇着罢,今日是沐佛节,御用监这头也是有得忙呢。”   麦穗不懂这些,可她知晓,纪瑄确实昨夜未休息好,那么晚才回来,又将床让给了她,怎么会睡得好呢?   既然人过来了,他可以放心些,有点空闲休息也是好事,于是麦穗道:“人送我罢,你回去歇着就好,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麦穗嘱咐。   “别担心我。”   她拥着人做最后的告别。   “嗯。”   ……   马车不得随意入宫禁,两人还得走一段路,过去伺马行那里,方才能出宫。   伺马行靠午门左侧,距离不算太远,两人步行过去,约莫要不到一刻钟时间。   已过寅时,有宫人陆陆续续起来,可以听到唏嘘的说话声,还有守夜轮值的换班声响,秩序井然,沉闷压抑。   长长的宫道,麦穗跟在朱四身后走着,跟他道了一声谢。   人倒没与她太客气,应承下来,打趣道:“我这倒算沾了纪监丞的光了,难得你一声谢。”   “嘿嘿。”麦穗尴尬的笑了笑,为自己说话,“这怪不得我,你我萍水相逢,你突然套近乎,我也得多为自己的安危考虑,这叫有防诈意识。”   “防诈?”   “就是防止被骗的意思。”   麦穗道:“出门在外,就得有点这个意识,否则万一被卖了怎么办?”   “哦?”   朱四问:“那你现在不怕被我卖了?”   麦穗胸有成竹的说:“你的目的不在此。”   “哦?”   朱四往后退两步,与她平齐而站,歪着脑袋问她:“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麦穗随口道:“也许是看上了本姑娘的美貌也说不准,为美人折腰,做些事儿,理所应当嘛。”   “哈哈哈。”   朱四狂笑出声,道:“我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麦穗颔首微笑,并不作声。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实话,至于后边的,随口胡说八道罢,他故意隐瞒身份,她总不能直接逼问如何,那样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许还会丢了小命呢。   反正人既然在演,她也陪着演。   朱四说:“你猜对了,我确实瞧上了你的美貌,还有这有趣的性子,所以我打算,将你献给我的主子祁王殿下,为我升官进爵做保障。”   “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麦穗道:“知道给我找个好人家,过富贵荣华的生活,吓死了以为给你自己找,我要过苦日子呢。”   朱四:“……”   “你这么虚荣啊?”   “呸!”   麦穗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什么叫做虚荣啊,人追求好的生活,那叫有上进心,有目标有想法好吧,真是的,我发现了,你们很多男的都这样,给不上女子荣华富贵,就爱污名化她,道她的追求是虚荣,其实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呢,这些话不过是用来掩盖你们没本事做到的缺点罢了,庸碌无能!”   “何况我这好歹怎么说还是靠自己呢,你想加官进爵,想过好日子却是想的是要把我卖给你主子,你不虚荣啊?”   朱四:“……”   “牙尖嘴利!”   “我决定了,给你训一段日子再献给主子,免得你野性难驯,说错了话,惹得主子不快,耽误我前程!”   麦穗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是之前费尽心思找的祁王,也不过尔尔罢了,与寻常男子并无区别。   不过也无所谓!   他又不会真的成为她的什么人,献不献的,这话她没当真。   因为如果真是瞧上她如何,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故意接近她……   权位啊,是个顶好的东西,可以解决很多小事,包括像她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   只是究竟什么样宏伟的目的,值得他如此,麦穗是真没想明白。   不过暂不管它,左右自己想要的也得到了。   与他隐藏的身份相交,于她并无坏处。   至少目前是这样。   ……   麦穗回到东街胡同的时候,天边初显鱼肚白。   她下了马车,再一次与其道谢,便拐进了胡同巷子。   “哼,还知道回来啊!”   麻子李坐在门槛上抽烟,擦亮的微光照射进来,能看到地上一堆的烟灰。   人定然坐了很久。   “师傅。”   麦穗垂下脑袋,声音低若蚊蝇,毫无底气。   麻子李唤她日落前回来,可是她听到纪瑄出事,而且人还可以破例带她入宫去见纪瑄,便什么都给忘了。   她做得不对。   可事已经做了……   她放下姿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麻子李的怒火,可意外的,想象中的暴躁怒骂,并没有到来。   “别唤劳资师傅,劳资担不起。”   他将最后一口烟抽完,道:“进去将你自己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走吧。”   “我……”   “师傅!”   麦穗想求情,然而麻子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人主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赶紧的吧,别让劳资动手,闹得太难看没意思!”   他态度实在坚决,连听她说一句话都不肯,麦穗无法子,只得进去收拾。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不过东西并不多,除了那件厚厚的大棉衣,也就两件春衫,还有一些日用的货品,牙刷牙粉,月事带之类的。   全部收拾完,也就一个包裹,大棉衣占了一半。   哦!   还有纪家人的骨灰坛子。   麦穗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这样,可这些日子到底是承蒙他的收留,才叫她没在去岁那个冬日冻死,饶是走了,这恩德,也是切实存在的。   她提着包裹,抱着坛子走到院子。   麻子李坐在大槐树下抽烟,“收拾完了?”   “嗯。”   麦穗将东西放下,膝盖一弯,跪到地上。   “你别给劳资搞这一套!”   麻子李噌的一下从座上起来,“劳资可不吃你这套的,你磕破了脑袋,劳资也不会再留你!”   “我知道。”   麦穗道:“只是师傅收留,恩德麦穗无以为报,只能以此作表。”   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谢师傅这些时日的照顾。”   人说完又磕了一个,“愿师傅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长命百年。”   麦穗说着还要再磕,麻子李打断她。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劳资还要开门做生意呢,这要是来客人碰着,像什么样子!”   他强硬的下了逐客令,麦穗无奈,只能抱着东西离开。   可出来,她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麦穗站在东街胡同巷子口,望着这条四通八达的路,忽然迷茫了。   她来京大半年了,当初为了纪家,跑了很多地方,对京城的十几条街道都熟稔在心,可那也只是熟悉而已,她清楚的知道,那么多的地方,那么繁华的盛世之景,却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   自己于这座城,不过是无根的草,不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吹散了。   是麻子李将她带回去,粗心大意却也是日夜灌溉,才让她开始生出根系,生出一点的归属感来。   她开始有想法,在这里生活也不错,想着未来如何,甚至能买能租一个大宅子住下……   却不曾想,这根系这么浅,一下子就断了。   她又成了那个无根的野草。   呜呜呜!   她没有家了!   她又没有家了!   越想越是难过,麦穗顾不得什么,蹲在地上崩溃的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回家   麦穗哭得惨烈,最后是街口卖豆花的赵家婶子将她带回去的。   人给她煮了一碗咸口的豆花,边看着她吃边说道:“小麦啊,你也别怪你师傅,你说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跟别人走了,你都不知道,昨日你师傅都急坏了,向来寡独惯了的人,挨家挨户问你消息,还跑去了宝华寺求神问佛呢,他最是不信这些了,要不是有人瞧见你跟一个年轻公子走了,他指定还找着嘞,不眠不休的,你说他都这个年纪了,唉……”   “我知道,我没怪他。”   麦穗说的实话,她确实没怪麻子李,她哭纯粹是因为自己。   打她到了这儿好像就一直漂泊着,跟老爹住几年,又在纪家住几年,现在到了这儿……   纪瑄留在了宫中,麻子李这个师傅不要她了,她就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她回不去现代,在这里没有家,没有亲人,无处可去……   赵家婶子叹了口气,“唉。”   “你还要吗,要不再吃点?”   “不用了。”   麦穗摇头,将最后一点吃干净,将碗放到桌子上,道:“谢谢婶子。”   “谢什么。”   赵家婶子道:“这邻里邻居的,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还没谢你前几日帮我教我们家春杏和京生功课呢。”   院子里。   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在鸡圈那里和鸡做斗争。   大约今日是沐佛节,人穿了新衣衫,还戴了两条红头绳,煞是漂亮喜庆。   麦穗羡慕的说:“春杏她比我有福气。”   麦穗在进纪家之前,从未想过入学堂的门,老爹待她很好,也是未曾想过这一点。   一来是那束脩颇为贵,家中出不起,二来嘛,人有些这个时代的思想,觉得女子读书没什么必要。   她是到了纪家,做了纪瑄的侍读,这才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   那距离她到来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里,她几乎将过去很多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都慢慢遗忘,顺应这个地方,为的是一日三餐,衣能蔽体,食能果腹而操心。   学习于她……太远太远了。   所以在听到夫人说她可以陪着纪瑄去学堂上学的时候,麦穗第一时间是哭了出来。   她不敢相信,也从没想过还可以再接触这些。   纪家的时光,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为轻松快乐的时光,像是梦里虚构的乌托邦。   她可以不用去操心很多事,只要在纪瑄身边就好,她可以拥有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不懂事,可以肆意的挥洒表达自己的想法。   纪瑄和夫人,从来不会说她什么,还会夸她很是聪明,小小年纪想得多,想得远,不比儿郎差。   她学习起步晚,跨越几百年甚至可能是千年的知识许多并不一样,有共通也有差异,她一点点的捋,学得很慢,但是纪瑄也从不嫌她粗笨,还会帮着她一起,顺那些知识点,给她做梳理教学。   有个好老师在身边,她这三年学习才突飞猛进,不说比得上纪瑄罢,但也算跟上来了,现在才勉强能教春杏。   这些时光,分明才过去不久,可如今再回忆起来,只恍若隔世。   赵家婶子看着院里的人,眉目慈爱:“福气不福气的,我也不求了,但求她平安长大,成家生子,那我就是死了也甘愿。”   “会的,一定会的。”   麦穗起身,应了她一句,又跟人道了谢,抱着她的坛子要离开。   赵家婶子叫住她,道:“你在我这儿住两日吧,师傅就是在气头上呢,等过两天他气消了就好了。”   “不用了,这太打扰您了。”   赵婶子道:“有什么打扰的,我们家就三个人,你跟春杏一块住,不碍事的。”   “再说了,你现在走,能去哪儿?”   赵婶子的话把她问住了。   她没地方可以去。   人见状清楚了她的处境,忙将她坛子放下来,对着门外喊:“春杏儿,别折腾你那鸡了,赶紧过来,带你小麦姐姐去你屋,给她收拾东西。”   小丫头稚嫩的声音从院里响起来。   “它下蛋了,我要把鸡蛋拿出来给小麦姐姐。”   赵婶子:“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娘给你拿。”   小姑娘这才听话的进屋,拉过麦穗的手,“走,姐姐,我带你去我屋。”   麦穗迟疑,可赵家婶子却也跟着推了一把,“去吧,放好东西,你帮我带这丫头出去逛逛,今日沐佛节,她想去看扮观音,可我这儿忙着嘞,也没个空,正愁咋搞呢,你来就好了。”   “就是就是,姐姐你陪我去看观音,好漂亮的呢!”   “好。”   麦穗想了想,到底暂应下来,小姑娘拉着她走,边走边对赵家婶子说:“你可记得帮我拿鸡蛋嘞。”   “知道啦。”   ……   麦穗在没找到便宜合适的房子前,暂时在赵家住下来。   三日后。   赵家豆花摊前。   “我瞧着小麦挺好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但又不娇气,啥都能干,还麻利儿,是个机灵人儿,待我们家大郎从军中回来,嗯,正好叫他俩成亲,给我做个儿媳妇。”   “你想得倒是美,你问过那丫头了吗,问过劳资了吗?”   赵家婶子道:“问你做甚,你不是不要她了吗,关你什么事!”   “谁说劳资不要了!”   “你自己说的。”   “劳资没说过!”   “你嘴上没说,可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麻子李沉默。   赵家婶子将做好的豆花端给他,跟着坐下来,道:“老李头,你想想小麦来咱东街巷子这段时日,来你那儿这段时日,你是不是清闲了很多?   人天没亮就起来给你打扫院子,收拾东西,去买菜去买柴,洗衣做饭的,小丫头人还没板车大呢,来来回回的奔走,冬天那小脸冻的,小手冻的,都红肿皱裂出血了,人对你抱怨过一句没?”   麻子李磕巴道:“那是她应当做的,劳资可没求她!”   “你是没求着她做,可你那态度,她敢不做吗,她要不做,不得怕你将她赶出去,人有地方去吗?   她从这东巷子口离开,有地方去吗?”赵家婶子追着问,“没有,那你就是逼她去死。”   麻子李抽着他的旱烟不言语,良久没底气的哼哼道:“劳资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赵家婶子道:“是,你嘴上说说,刀子嘴豆腐心,可这刀子嘴豆腐心,那也是刀子,是刀子就会伤人,一次两次还好,这时间长了,谁不当真?”   她说着想起什么激动起来,语调拔高不少,道:“说这个你真得改改你这臭脾气,你看你这么多年在这巷子里没几个聊得来的人,就是你这张嘴给闹的,分明是做好事,可嘴上不饶人,不承认,搞得所有人都远离你!”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要接近他们!”   “你看你,又来了。”赵家婶子指着他说,“就你这个态度,小麦她能在你那待那么久,都是她心大不计较,换旁人第二天就走了,谁搭理你啊!”   人唏嘘叹气,无奈道:“其实你无非就是气她不听话,乱跑,害你着急嘛,可你想想,她再怎么乖巧懂事,到底也还是个十四五岁,半拉大的孩子,你我在这个年岁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她一般,好热闹,爱疯玩疯跑,不顾一切,这是孩子的天性嘛,你说你一个快半只脚踏棺材里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丢不丢人?”   麻子李一口又一口的抽着他的旱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开口道:“那成,你让她回来吧,就说我不计较了。”   “看你。”赵家婶子无语,“合着我说的你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是吧?”   “你将人赶走了,然后就留个声儿就想让人回来,你当她什么人了?”   “那你说我咋整?”   赵家婶子道:“首先你得亲自上门过去请吧,再者你还得跟人道个歉,求她一求。”   麻子李闻言激动的跳起来,“劳资,劳资求她哦!”   “劳资是她师傅,劳资求她?”   赵家婶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傅怎么了,师傅做错了也得认呀。”   “反正你看着办吧,你要不愿意,她就在我这儿住着,左右是个能干活的劳力,有她在我这几日豆花摊生意都好不少呢,那小丫头啊,是个福星,我是要她了,将来给我们家大郎做媳妇儿,还省了好多事儿呢。”   “你做梦!”   麻子李跳起来,“劳资是她师傅,劳资不乐意,别说你打算咋样,就是她自己想嫁哪个,都不行!”   他骂骂咧咧的往外走。   赵家婶子仰着脖子笑问道:“你哪儿去呀?”   麻子李头都没回,拖着调子骂骂咧咧道:“接那死丫头回家,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缺心眼儿! ”   ……   麦穗看到麻子李出现,有片刻的震惊,下意识喊:“师傅。”   但又立即意识到不对,改了口:“李师傅。”   麻子李冷哼一声,“呵,真是出息了哈,搁别人家住两日,连自己个儿师傅都不认了!没良心,欺师灭祖的丫头!”   “你……你说什么?”   麦穗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麻子李满脸不高兴的说道:“看什么看,难道劳资说的不对吗?才在这里住几天呀,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就开始想扎根了,呵,就这样还说要给劳资养老送终呢,劳资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跟劳资回家!”   作者有话说:   ----------------------   好像怎么都不涨收,是文名还是文案的问题,麻了麻了真没招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9章 威胁   麦穗有点没反应过来,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没动。   麻子李以为她还在计较之前赶人走的事,想到赵家婶子的话,局促的摸了摸鼻子,说:“行啦行啦,之前师傅错了,师傅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可以了吧?”   “啊?”   麦穗再次怔住。   “还不行?”   麻子李想了想,牙一咬,心一横,昂着脑袋道:“行吧,那你自己个儿说说,到底要师傅怎样你才肯回去?”   “不是,师傅……”   “不是你师傅了?”   麻子李激动的指着她,“你这丫头你,你真欺师灭祖啊你,当初要劳资收留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就因为这么点事儿,连师傅都不认了?”   不是,她没这么说啊!   “不是这样的师傅。”   麦穗红着眼睛,有点想哭,分明她有错在先,可是小老头不仅没真怪她,现在还跟她道歉。   那么倔强,不服软的一个人啊!   “哭什么!”   麻子李下意识的说,又觉得自己语气好像有点凶了,人到底还是个孩子,是个孩子……   他暗暗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将声音夹起来些许,显得很是温和,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竹筛放下,道:“既然不是,那就收拾了东西跟师傅回家。”   “嗯。”   麦穗哽咽应声,但没有立即行动,她说:“等我帮赵婶子把这一批豆子给她做了我就回去。”   “不用了小麦。”   赵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豆花摊上回来了,她走过来,从麦穗手里接过竹筛,道:“就剩这么点了呀,真厉害,剩下的我来吧,你跟你师傅回去,两人好好说说,把话说开就好了。”   “婶子。”   “去吧。”赵婶子鼓励她。   “好。”   麦穗收拾了东西,跟麻子李走,离开前,赵婶子嘱咐:“老李头,好好说话,收敛点你那臭脾气。”   “晓得了!”   麻子李帮她拿行李,两人往家走,进去后,麦穗先回屋放东西,之后才出来。   人在院子里坐着等她,见她出来,问:“都收拾好了?”   “嗯,谢谢师傅。”   她的屋子一直留着,而且打扫得很是干净,半点灰都没留下。   麻子李哼哼两声,道:“现在知道你师傅好了吧。”   他让人坐下来,说:“那交代一下,你做甚要跟别个小子乱跑,还彻夜不归!”   “我进宫去见纪瑄了。”   “什么!”   麻子李几乎噌的一下从座上跳起来,“你进宫了?”   “嗯。”麦穗点头,老实交代前后经过。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他差点死在那个冬天了,你们谁也没跟我说。”   提及她还是不由觉得难受,声音带上了哽咽,眼圈也跟着发红,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下来。   麻子李本来还想骂两句的,一看人眼泪哗哗哗的流,好不可怜,瞬间所有脾气都没了。   “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担心嘛,而且你说你随便跟一个人入宫,多危险啊,你要是出事,你想过没有,宫里那位,就能好过?”   “我有警惕心的,我一路上都在很小心的观察,想着如果不对劲儿我就跳车跑路。”   “噗!”   麻子李被人气笑了,“人要真有心卖你,你能跑得掉才有鬼!”   麦穗:“……”   她那时候没想到那么多其实。   “行了。”   麻子李也不想追究那么多,只是交代:“这次是运气好,以后啊,做什么决定前,先问一问老人家咯。”   “我知道了。”   ……   沐佛节的盛大热闹后,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繁华忙碌,宫中亦是。   日子在这稀松平常中一日又一日的过,直到祁王朱厌再一次入宫,私下召见了纪瑄,这份平静才终于被打破。   人与他似亲昵的寒暄了一番,再次问及上回的事。   “不知纪监丞考虑得如何?”   朱厌说这话时,面上带笑,手却不时摩挲着宽袖之下的如意镯。   他动作幅度并不大,还有宽大的袖子挡着,按理看得不真切,可偏巧的,两人站的位置,正好叫纪瑄瞧了个分明。   这次的召见在纪瑄意料之中,不过又比他想象中的来得更早一些。   他微微屈身拜了一礼,没有说接还是不接,只是道:“敢问殿下,为何是纪某?”   朱厌幽深的眸子瞧着他,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叫人不寒而栗。   人漫不经心的说道:“朝中那些阁老仗着一点年纪总是处处跟我作对,太烦人了,我需要一个可靠而有能力的人来掣肘他们。”   他脸上笑意更深了。   “我与你的父亲纪大人共事过,很是欣赏他刚正不阿,严谨不屈的态度以及……十分精湛的技艺能力,我相信……你也一样。”   这是拿他做靶子,建立一方新势力,若是成功,朱厌自可借此铲除异己,登高位,若是不成……左右不过一个阉人罢,一个不安分,有野心的阉人,杀了也无妨。   朱厌凝视着纪瑄,道:“纪瑄,整天在这御用监摆弄着这些器物有劳什子用,人啊,得有点远大的志向,那能控实权,与朝臣分庭抗礼,能批红,左右天子决定的司礼监,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在那里,你不仅可以雪你纪家灭门之耻,还能时刻见着你那个在宫外的妹子……”   他摩挲镯子的动作更大了一些,甚至将那如意镯露出半只来,人与他讲着那日与麦穗进宫出宫的场景。   “我瞧着她对你可是情深意切,我不过随口道一句你在宫中如何,她便连戒备心都收了,想都没想与我进了宫,还说我是个厚道的好人嘞,你说你们如此深厚的感情,这隔着高高又厚重的宫墙,始终见不得面,这保不齐哪一日,人又要求我了,再或者……是我以外的其他人,唉,这会否那么幸运,一次次的可以如愿呢,万一哪个不安好心的,利用她的情义做些什么……”   外边艳阳高照,院里更是繁花似锦,可堂内,纪瑄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的生凉。   他知道,到这一步,看似给他选择,实际早就已经没了选择。   人应下来,跪地叩拜,“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就对了。”   朱厌起身将他扶起,奉承道:“我便知晓你是个识时务的人,不枉我当日不顾与母妃的情义,保你一命。”   纪瑄本是要同纪家人一块斩首,为皇八子的事担下责,付出代价,是以皇四子祁王提议,叫纪家独子留下,判腐刑,入宫在宁妃身边伺候,一来彰显天子仁德,堵天下之口,二来,叫纪家绝了后,也算是解了宁妃心中的一口气。   宁妃其实并不认可这个处罚,可天子已下了令,她无可奈何,故而将气撒在提出来这个法子的朱厌身上,母子二人关系更僵,至今未曾缓和下来。   宫禁民间都道宁妃做得狠决,杀人诛心,其实殊不知,她再狠,也不过是发发脾气,闹一闹而已,从来在这种大事上,做决定是轮不上她的。   纪瑄听这话,心中苦涩,这一提议于他,不知算恩,还是算仇怨?   他说不清。   可对于朱厌来说,那确实认为是恩。   他说道:“这宫中争斗多不胜数,唯有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可做这斗争的执棋人。”   “请殿下明示!”   朱厌满意的笑了。   “这就对了。”   他坐回位置上,道:“这杜大将军有一幼子,名唤杜云生,好赌成性,在玲珑赌坊欠了许多的债,是你们的老祖宗陈安山帮忙填的,他哪来这么多的银两,又为何帮忙……”   这其中大有文章可作。   “纪瑄,这可是你的好机会。”   杜家……   长女为后,父兄手握兵权,屡屡胜仗,立其功,这等朝廷重臣……   他拿这事儿来做文章……纪瑄瞧着眼前的人,比他们不过大几岁,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心思算计,实在叫人胆寒。   _____   四月十五。   自麦穗回去后,麻子李待她比之前态度好不少,还主动提及了纪家的事,道让他们入土为安。   可这京中无地,也难成事,思来想去道将其供于宝华寺内,既叫灵魂得以安息,也有清静之所。   “可是师傅,庙里供养……好像很贵。”   麦穗之前过去求平安符,那一道小小的符,就十几文钱,再通过大师诵经开光之类的,则更贵了,那大师还不算成名的……   以此类推,供养肯定是不便宜的。   “我来出钱。”   麻子李坚持,于是麦穗便抽空上山,问了价,下来近傍晚时分,怕人等着急,她加快了脚步,回到东街胡同巷子的时候,正是余晖落下时。   她拐进胡同,熟门熟路的回家,走到门口,便听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唉,我就是来跟你提个醒,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认下来一切的,那时你也不要太为我难过,也不用怪谁,在宫里,早该有这样觉悟的,倒是那个小丫头……”   人声音低了许多,语气深沉的说:“最好什么都莫要与人说罢,还那么小,为纪家也吃了很多苦了,就当咱们啊……报答大人当日恩德了。”   作者有话说:   ----------------------   大家的留言作者有看到啦,感谢宝宝们的暖心安慰,感动,或许真的可能是因为虐的元素哈哈哈哈哈哈哈也或许是因为其它,不过也没事,决定动笔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结果,不管怎么样都把它写完的,不会因为数据弃文哒~   关于是否be结局的问题?怎么说呢,后期会虐,更虐吧,但是不会是拆CP的虐,不保证剧情发展会符合每一个读者宝宝的预期,但尽量做到写它时预定的初衷,男女主从开头到结尾都是双箭头,超粗的双箭头!!!!番外会有甜向剧情明确he;作者可能很少回复评论区,但是留言都会有看到哒,前一章有点负能量啦,别在意,接下来会更多的心思放在文本身上,不会过多的关注数据了,毕竟作者我呀,也是完结过两本的人啦,应该要成熟稳重一点才对哈哈哈哈哈哈哈,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笔芯~[橙心] 第20章 变数   她脚步僵在那里,犹豫是否要推门进去?   说话声响很低,她听得并不真切,模糊听着几个词,道莫要与人说什么的,像是指她,又或不是,还有关于纪家的……   但隔着门缝,能瞧里头气压低得骇人,定然在讲的是极为严重的事情。   或许她更应该把脚步挪开,毕竟偷听不是个太好的行径,可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在她迟疑,进退两难的时候,里边声音终止了,麻子李和陈海同时站起来,看向门这边,见是她,暗松一口气,面容舒展些许。   麻子李道:“在那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哦。”   麦穗木然应声,脚步机械的踩进去,陈海道:“那你们师徒聊着,这宫里边还有事儿呢,我先回了。”   人说着提步往外走,麻子李也没挽留,不过麦穗还是叫住了他。   “大人等一等!”   她跑进屋,不多时抱着几本书出来,“这是我自己去书斋淘的一些文本,劳您帮我带给纪瑄。”   陈海看着那一沓书,没说什么,将它接过去,“好,我会转交的。”   “嗯,麻烦您了。”麦穗鞠躬,再一次道谢。   他在纪家之时,最是喜欢做他那些手工品还有看书了。   她知道,这一两本,算不得什么,可到底是个慰藉心灵的物什。   像是……一切都没有变。   _____   陈海走了,院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半晌后,麻子李说道:“时候不早了,去做饭罢。”   “好。”   麦穗转身进了厨房,菜已经买回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以肉类为主,伴着一些绿菜之类的,她扫过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一个时辰后。   天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喧闹声止,余下炊烟袅袅不断,各家各户传来饭香,麦穗也随之忙完了厨房的活儿,将菜端到院子里。   她给麻子李盛了一碗酸汤菜,坐下来,“师傅,吃饭。”   “嗯。”   麻子李拿过那碗汤喝了一口,问:“你今儿个上山,那庙里的和尚咋个说?”   麦穗道:“宝华寺的师傅说,月供的话,是十两一个月,按年算会便宜一些,一百一十八两六钱……”   她说到后边声音弱下去了,无它,这个价格实在太贵了。   铺子如今一个月的收入约莫在二三十两,刨去各种吃喝以及用具的存储,还有缴给官府那头的税收等等,净收也就差不多这个钱,她如今又负责采买又负责动刀的,比谁都清楚铺子的收支状况,若是这样做的话,等于将后边所有的收入都……给了庙里。   碰上生意好时还行,有些盈利,不好的话,就须得再掏自己个儿的腰包添补,这生意好不好,他们也不能保证,这都得看宫里那头的情况……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麻子李的反应,试探的说:“师傅,要不算了罢,待来日我存够钱……”   “等你?”   麻子李嗤笑一声,道:“你一个月二钱银子,等你存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可以想别的法子挣钱。”   麦穗说道:“我这几日问过赵家婶子了,在咱们这儿条街支摊子,每个月的租钱只要一钱银子,我可以支个摊儿,夏天卖冰饮,冬天卖酱菜,不过前期……嘿嘿,摊子还有做冰饮做酱菜这些的本钱,可能还是得师傅你这里出一些,但便宜呀,比庙里那个划算。”   “嗯,是划算。”麻子李点点头,道:“不过你确定……你一天到晚见血的手做的冰饮做的酱菜,能有人买?”   这巷子里来来往往都是熟人,谁不知晓他们这铺子做的什么生意,往日那风评就不好。   “这你放心吧,之前我拿过去给他们尝了,人都说好吃呢,还找我要配方嘞,肯定会买的。”   “你啥子时候跟这里头人关系这么好了?”   麦穗笑呵呵说:“就也没啥子时候,买菜的时候碰周家阿婆赵家婶子,洗衣的时候遇老杨家的小媳妇儿,出门望个风儿,碰巷子里的小朋友,给两颗糖人家就跟我玩了。”   麻子李一副恍然的模样,“难怪老赵家那媳妇儿那么为你说话,合着还有这交情呢。”   麦穗笑出两个小梨涡,“这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搞好关系也是有必要的嘛。”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是说道:“这巷子里头才几个人,谁家缺你那一口吃的,再好吃也不会天天吃,人就跟你客气客气而已,再者这支摊子的学问多着嘞,你别折腾了,浪费时间也挣不来几个钱儿,还不如我给你提一点工钱呢。”   “那你提吗?”   麦穗激动的搓手,饭都忘记吃了。   麻子李一筷子打她脑袋上,“瞧你那财迷的样儿。”   “看你表现吧,以后五钱银子一个月,之后再看表现,表现好了给你涨到一两银子。”   挺多的了。   可是具体细算下来,也只能保障日常生活而已,如果她需要买或者租一个房子,哪怕是在城郊偏僻的地方,皇城脚下,那也要十多二十两,需要攒很长的时间。   麦穗不死心,还想继续商量,她想想自己还可以去宝华寺山下那个市集开个六爻摊子给人算命,那里成本更低,甚至都不用租金……   唯一的毛病就是距离太远,来回就需要两个多时辰。   不过麻子李没听这些,直接断了她的念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就这样吧。”   他说:“这两日你多去宝华寺那边走动一下,尽快将事情定下来,他们那边可以出人吧?做一场法事再超度一下,钱什么的,不是问题,劳资来出。”   “师傅你好大方啊,都有点不像你了。”   麦穗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的一些话,问:“你是不是跟纪家的人……”   “在你眼里头劳资什么样?劳资好着呢,你不知道而已!”   麻子李打断她的话,又似乎没听到她后一句,喊她赶紧吃了收拾东西睡觉,明日再过去商量具体事宜。   “这钱啊,放在口袋里不用也就是块石头,就当做好事积福了。”他说。   麦穗觉得不正常,素日他并非这么大方的人,买菜几文钱都是要跟人掰扯清楚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劳资的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子白送给人家哦!”   可她要问也问不出来,只得做罢。   接下来的几天,麦穗总往宝华寺跑,终于是定下了四月二十的日子。   为何是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是纪瑄休沐的时间。   不论是做法事超度,还是上寺庙入土为安,这总归是关于纪家人的,如今纪家就剩下纪瑄这么一个独子了,甭管人如何,到底是唯一仅存血脉,这么大的事,当是要他参与的。   她在给他的书中做了记号,虽然当时还没定下来日子,但还是叫他休沐日想法子出宫一趟,人翻了书,定然会看到。   只要看到就会过来。   ……   纪瑄确实看到了。   书被送到他手上的第一天,他就瞧见了她做的记号,可他在迟疑,究竟是否要出宫去见人?   麦穗如今在宫外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虽然清贫些,可能瞧得出来,那师傅是个厚道的人,对她不差,长此以往,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不需要他过多操心。   他如今身处漩涡之中,当与她彻底断了联系才好,避免它日如何,人被牵连。   饶是不被牵连,那也该是断了她的念想,这般她才能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一切的思虑都是对的,唯一的变数是他的私心……   他不想彻底跟她没关联……因而迟疑至今。   但见天色渐白,纪瑄猝然起身。   “罢了!”   不论如何,总该说个清楚的,他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杂念,便一直叫她这么拖着,人心中有念想,便易被人利用。   她不该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   想明白了这些。   纪瑄去找了御用监掌印周靖,跟他要了出宫的腰牌。   ……   宝华寺的几个法师都到了,麦穗抱着坛子坐在院子里等。   有人有些急,问:“是否可以开始了?”   麻子李代她答:“着急啥子嘛,又不是没付钱,赶着投胎呢,催催催!”   日头高悬,太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一个个在那里都是等久了,汗汗津津的。   麻子李态度凶,心里其实也没底儿,可他不好说话,这确实不该缺了个最为重要的人。   麦穗看着日头上来,可心里并不是很着急,她相信纪瑄一定会来的,之所以迟迟不到,定是因为其它事情耽搁住了。   像除夕那日一样。   只要他知道,他看到她给的信,人就不会放她鸽子!   麦穗很是肯定!   她放下坛子,进屋去给在场的人倒了碗茶水,“都辛苦了,劳烦再等等罢,再等等。”   那和尚说:“女施主,不是我们等不得,只是这个事情吧,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吉日吉时,你看这儿,眼瞅着就到午时了,再这么下去就得错过算好的时间了。”   “我知道。”   麦穗凝神,深呼吸一口气,道:“再等等,再等一刻钟的时间,若是人还未到,咱们就……”   “穗穗!” 第21章 送灵   短促着急的声响打断了麦穗的话,众人闻声看去,但见门外跑来一年轻人,约莫十六七,月白清衫,头上以同配色布条挽发,打扮简单素净,清癯秀美异常。   人步履匆匆,腰间镶金的黄玉令牌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发出闷沉声响。   “呜!”   她就知道,人定会来的!   麦穗长松一口气,迈开步子向门外的人走去。   纪瑄在她身上打量。   “你……”   他抖着唇口,连身体也跟着微微在颤,“你没事?”   麦穗对他的话不明所以,但目光扫过边上的人,旋即又明白过来几分,人定然是在外听说了什么,又瞧着这阵仗,误会了些事情。   她肯定告诉人:“我没事啊!”   麦穗拉着他进屋,与他说明今日的事儿。   “师傅说让夫人他们到庙里去,入土为安,得个清静,所以我们请了法师过来做法事,送夫人他们入庙,时间正是今日……”   唉。   都怪这儿通讯太不方便了,若是有个手机,能单线联系上,也不至于闹出这等误会来。   她当时留话也不敢说得太过直接,就怕有个万一落旁人手里,给他跟陈海都惹来麻烦,结果……   纪瑄闻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纪家一夜灭门,他被迫入宫,作为残存的唯一血脉,自己连给父母亲人收尸都做不到,是以靠着她,方才没有暴尸荒野,太过狼狈去。   如今还想到送他们入土为安……   “既然人过来了,那就别耽误时辰了。”麻子李开口。   他的话将寒暄的二人拉回现实。   “对,具体的经过我后边再与你细说,先将当下的事儿忙完。”   她进屋,将早就给他备好的孝衣拿过来,给人穿上。   日近午时。   由纪瑄抱坛扶灵,麦穗跟于其后,一行人从东街胡同巷子出发,往城外走。   因为纪家性质的特殊性,于城内一路尤为低调,出了城,麦穗才按照法师所说的,一边撒着冥纸,一边喊:“魂兮,安去……魂兮,安去。”   一直到入宝华寺的大门。   由寺中监寺接引,将他们带到后院,再由寺里德高望重的法师领百余僧众祈福颂经,约莫过去有半个时辰,颂经结束,纪瑄正式将放着纪家人骨灰的坛子放于专门用来奉骨的屋舍内,做完这一切,已是日近黄昏,忙碌一日,所有人都累得意识有些混沌不清。   几个人向寺里师傅道了谢,赶着天彻底黑下来,城门落锁前下了山,回家。   进东街胡同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整个胡同巷子归于一片昏暗之中,可立时又多了几盏明灯。   是万家灯火的模样。   麦穗开门,领着纪瑄进屋。   “师傅,你跟纪瑄在这儿坐着,我去燃灯。”   她交代,拔步欲走,纪瑄叫住她,按着人坐下来。   “怎么了?”麦穗不明所以问。   纪瑄未言什么,只是在两人坐定后,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两位今日对纪家之恩,纪瑄铭感五内,它日有机会,定当结草携环相报!”   春夜的天儿透着一点微光,映在他面上,适应下昏暗后,这般近的距离,大抵能叫她看清楚了他脸上的神情。   是动容,是无力的委屈。   那眼中泛着凛凛泪光,透过黑夜照进了她的眼里。   是啊!   她怎么忽略了呢!   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是他的亲人啊!   每一个都看着他长大,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他这么些时日从未主动提过,可怎么会一点感情没有呢!   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只能逼着自己刻意去忽略,去遗忘。   不过她如何受得起他这一跪?   如若没有夫人,没有纪家将她带回去,只怕如今自己都不知如何了,或许是森森白骨也说不准。   今日之事,最该谢的……是她师傅罢。   麦穗站起来,走到纪瑄身边,跟着他朝师傅跪下去。   “谢师傅慷慨解囊,允纪家一片安宁。”   她以前并不喜欢下跪,幼时还因为这个闹过事呢,可十多年了,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表现感恩的本能反应也是如此,无半点不适从之感。   人没有。   可麻子李有。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孩,满是不自在。   “搞啥子嘛,想折劳资寿哦,动不动就跪的。”   人骂骂咧咧起身,步履急促的往里屋走,进门后想起来了什么又打开,对麦穗道:“时候不早了,该做饭了,饿死劳资,劳资找你麻烦!”   “哎,知道了。”   她应声,门一下子又关上了。   麦穗无奈的笑了笑,“师傅他就这样,但是个实在的好人。”   她搀着纪瑄起来,与他解释。   “我知道。”   从头一遭进这个门他就清楚了,人多嘴硬心软。   不过麦穗怕他不信,还给人讲赵家婶子的事。   “婶子跟我讲,她们孤儿寡母刚到这里的时候,常有地痞流氓过来骚扰,欺负她们,都是我师傅帮人赶跑的。”   赵家婶子的丈夫是个当兵的,可惜啊,命不好,没能回来,死在战场上了。   官府那头赔偿了她们一笔钱,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她在乡下总是有人过来打扰,最后一狠心,就卖了老家那几亩地和一个老房子,带着三个孩子上了京。   那年,她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岁,跟麦穗到纪家的时候差不多。   人以为皇城根儿底下会好一点,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不过孩子长大了就好许多了,大郎能帮她做豆花,也能打那些地痞,她们就在这巷子扎了根儿,可孩子长大了,也总有自己的想法,父亲是个为国捐躯的英雄,人也有着一个英雄梦,以父亲为榜样,前两年入了兵营。   其实赵家婶子并不想让孩子参军,毕竟丈夫是死在那儿的,有前车之鉴,可人坚持,她也不阻止。   送人入兵营后,她就带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在这条街继续以豆花摊儿为营生,还给小女儿也送进了书堂。   她说:“我就是吃了不念书的亏,这打小没上过书堂,连自己个儿的名都不会写,所以辛苦,只能靠卖豆花为生,这一年到头都不得闲,我知道,女娃子上了书堂,也不可能像男孩子那样去考功名,可是我想,春杏她念点书,识点字,将来不说多清闲吧,能嫁个好人家,旁人看她能拨算盘能看账,许也会多看她一眼,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不用像我这般。”   人没上过书堂,没念过书,她很平凡,可是不妨碍人个伟大的母亲。   不说在这里,便是她在的那个时代,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奉行着女子读书无用的理论,饶是男女已经享有平等的教育权,依然会失衡,在两个孩子之中,选择委屈女儿。   可赵家婶子却有着冲破时代桎梏的想法,即使知晓不可能,有许多的反对声音,然母爱的本能叫她清楚这是对的,便始终坚持。   她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固执得跟麻子李有一拼。   大抵这也是麻子李在这巷子里风评那么差,独来独往,寡得很,可是两人还是能谈上几句的缘由。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纪瑄静静听着她讲述这巷子里的故事,心中那一份想法更加坚定了些。   离了他,她在这里,能过得很好很好。   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也很聪明,会随机应变……   “穗穗。”纪瑄开口。   “嗯,怎么了?”   麦穗低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未说出口,麦穗猝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起来,她说道:“你等等!”   人跑着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拿出来一碗酸汤菜。   今天早上做的,放了一日,凉了,不过还好着呢,没馊。   酸汤菜就是要凉着吃才更有味道的!   “你尝尝,我最近新研究的,我师傅老喜欢了,以前天天要吃肉的人,最近每天饭前饭后都要来一碗,开胃。”   纪瑄看着那碗汤,沉思半晌,“好,我试试。”   左右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晚点再与她说也好,没必要在这相聚的开心时候扫兴。   “你喝着,我去做饭。”   她看向麻子李的屋,笑道:“你不知道,小老头好虽好,可是凶起来也可吓人了,要是饿着他,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嗯。”   ……   她燃了灯,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纪瑄在院子里,捧着碗,隔着纸糊的窗棂瞧她忙碌来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人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吧?”   麦穗下意识说不用,她都做习惯了,很快的,可旋即想到他也才第二次来这儿,跟师傅也不熟悉,许会有些不适从,两人待一块,他也会轻松自在些,便又改了口。   “你帮我把那个萝卜和豆子洗了吧,然后做完可以剥点蒜头。”   都是些简单轻松的活,毕竟他在纪家的时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开始做就从轻松容易的学起,上手比较快。   “好。”   两人搭配着干,有人帮手总是比一个人好很多,原本需要起码近一个时辰才好的活,缩了不少时限,不到半个时辰就出锅了。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宫门差不多也要落了锁,麦穗主动邀请:“今夜你回不去宫中了,便住在这儿罢。”   “好。”   他答应下来,所有想说的,可以在这漫漫长夜细细与她道个分明。 第22章 分开   月如银钩,高悬于天际。   纪瑄不回宫,麦穗拿了些晚饭还没用完的果子露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边喝边聊。   “这是春日的时候,我跟巷子里的嬢嬢抽空去郊外捡的,是野生樱桃,做了一些樱桃酥和樱桃酒,平日师傅是不准我喝的。”   她悄悄跟纪瑄说。   纪瑄看向已经关紧门,灯也熄了的屋 子。   麻子李饭间喝了些黄粱酒,这是他一贯的习惯,每顿饭都总要喝两口的,所以睡眠不错,吃完收拾就睡了。   “少不饮酒,师傅做得对。”   “哎呀,这是果酒,不会醉太厉害的。”麦穗无所谓的说,一边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接着碰了一下他的碗,“我喝了,你随意。”   在宫里见,总是害怕会被发现会如何,身体怎么都跟紧着一根弦,可在宫外,在这巷子里,是她熟悉的地方,更无人认识他们,无人指点什么,她可以全身心放松下来,享受这见面的欢愉。   人总是这样的,一高兴,就想喝两口解解馋。   纪瑄瞧她如此,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跟着拿过桌上的酒喝了起来,这果子露他并不陌生,过往在纪家,府上的师傅也会做,麦穗这手艺,就是跟他们学的。   她啊,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   麦穗一边喝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人也喝了,知晓他没再计较能不能喝酒这个事儿,心彻底松散下来。   她将酒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混着甜甜腻腻的酒水,麦穗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她无所顾忌的拉着他说起近些时日巷子里发生的事来。   其实巷子里的生活并不算十分有趣,她大部分时候两点一线,不是操刀动手就是做细碎的家务事,买菜洗衣做饭,日复一日。   可就是说起来似乎开了闸的水似的,一件又一件事儿往外蹦,怎么也止不住,没完没了。   纪瑄没说话,只是在一侧静静的听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朦胧月色下,人眉飞色舞的讲着,分明都是一些杂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变得意趣有意思起来。   她面上看不出来太多对这些小事消耗的苦闷,只有对自己实力的欣赏,讲到兴处还拍了拍胸脯,道:“你是没瞧着,我一个人就可以推着那个板车走,拿好多的东西……”   “真厉害。”   纪瑄夸她,可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在纪家,她何曾要做这些事儿,怎的需要如此辛苦?   可如今,她已经能够熟稔的做那么多的事儿,而且每天,日复一日。   纪瑄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如他坐在这里,瞧向厨房忙碌的人儿。   小小的身影在那昏黄的烛光下转来转去,奔忙不停。   “穗穗从来一个人,也能做很多事。”   他抬手,下意识想去抚她的脸,一阵晚风拂过,霎时又叫人清醒了过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没有我,没有纪家人在身边,穗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很好的。”   “不是这样的,纪瑄。”   麦穗注意到他的动作,将酒碗放下,拉过他的手在覆上自己的面颊,乌亮的眸子看着他,认真严肃说:“那不一样的。”   “活着跟活着,也是有区别的。”   没有他和纪家人在身边,她依然可以做很多事,依然可以活着,可是总不能再像之前那般的肆意,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快活。   “你在,我方可安心,才能活得自在,你不在了,那我这活着,也不过是活着而已,你懂我的意思吗纪瑄?”   麦穗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纪瑄,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在这里忙活再多,也没什么意思了。”   少女细腻光滑的肌肤在他掌心来回蹭着,夜间的晚风吹得有些薄凉意,可纪瑄却煞觉滚烫,仿若置于火架上炙烤一般。   人沉默,嗫喏着唇口,久久不言,只迎头向着风,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纪瑄任风在自己脸上打着,不过春日的晚风温柔,并没有太多的杀伤力,只是也足以吹散那果子露涌上来的酒意,同时也吹散了他心里头那点不安分的念头。   他徐徐缓缓起身,对麦穗道:“穗穗,我们出去走走罢?”   “好。”   麦穗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但这天儿正好,出去走一走也无妨,于是果断应下来,跟着起身,拉过他的手,向屋里头喊了一声:“师傅,我跟纪瑄出去走走,晚点回来。”   麻子李或许已经睡死过去了,并没有回复。   ……   她牵着人的手出门。   近夏日,天气变得热了起来,许多人家也没有睡,此时家家户户敞开着门,出来就见灯影交错,孩童绕膝玩乐,有妇人家聚在一块,边纳着千层鞋底边聊天儿,欢声笑语不断。   麻子李的铺子在街角巷,算尾巴了,要出巷子,一路经过许多人家。   二人走过,不时有人与她打招呼,问今日他们屋里头啥子情况,又问她身边这是何人?   “他啊,现在是我阿兄,将来呢,说不准就是我的夫郎啦!”   麻子李性子孤僻,跟巷子里头人少有往来,但是麦穗常碰上她们,跟谁都能聊两句,久而久之也熟悉了,说话并无太多顾忌。   其她人没把她的话太当真,哈哈大笑,问:“为啥是说不准?”   麦穗道:“因为我喜欢他嘛,可人家还没答应我嘞。”   直接的话语叫纪瑄心头一震,可却还是出声警告:“穗穗,不可胡说!”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麦穗打着哈哈收敛了话头,跟那些阿婆婶子告了话,牵着纪瑄继续往外走,出了胡同巷子。   ……   两人也没有特别想去的目的地,就这么随意的走着。   “我刚刚的话,让你生气了吗?”   一路上纪瑄都十分沉默,不说话,这叫她想起除夕那日……他也是这样不言不语的。   “没有。”   “分明就有!”麦穗戳破他。   人眼神瞄了四周一眼,在水井旁的大树下坐下来。   “纪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不要总是这样,我很笨的,我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这种隔着一层猜不透,弄不明的感觉,会让我觉得很恐慌,你不说话,我真的很害怕。”   “对不起。”纪瑄跟着坐下来,人向她道歉,肯定的说道:“我真的没生气。”   “那你为何一直不讲话?”   纪瑄再次沉默,良久过后,郑重的说道:“穗穗,我觉得……或许有些话,该跟你说个清楚。”   “什么啊?”   “不要胡说八道,对我名声影响不好?”   她能想到的,是这个,他一直很是介意如今自己的身份对她的影响。   这也是两人之间产生隔阂龃龉的重要缘由。   方才她那么说,人指定有点想法,他说没生气,但沉默了一路,多半也有这个原因。   她猜对了一半,纪瑄坦率承认,道:“这是其中一点,不过我想与你说的,还有另外的事。”   “另外啊?”   麦穗打趣道:“这么严肃的神情,我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捂住耳朵:“我要拒绝听了。”   纪瑄看她耍宝的可爱模样,心中越发的难受,可再难受又如何,如今很多事,都由不得他们选择了,当断不断,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连这般安静坐着都做不到。   她不该被牵扯的。   她在这里很好,离了他,人也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活着和活着有区别,可是时间会是所有人的解药,只待日子长了,一切都会释怀。   她会碰上新的人,会有新的生活……   想到这些,人便更加坚定了想法,纪瑄凝神,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转身过去,将她捂着耳朵的手拿下来。   “穗穗,你听我说。”   他语气温润,不轻不重的说道:“以后,就当不认识我,也别再进宫来了,如若有任何人与你说关于我的事,你都当不知道,不必理会,在这巷子里,与麻子李师傅,好好的过你们的日子。”   果然不是好话!   “可是我认识你呀,我十岁就跟在你身边了,我们在一块,同吃同住,不时还同睡一榻呢,亲近如此,为何我要装不认识你?”   她声音带上哽咽,问:“纪瑄,是不是你在宫里又出什么事了,很危险,所以你才这么说?”   麦穗拉着他的手,泪眼朦胧的看他,“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的,以后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你的事情,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人说话要算话的。”   纪瑄无声缄默,喉口发紧,半日无法回答她的话。   麦穗抱住他,脑袋倚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人激烈得扑通扑通的心跳,一字一句说:“纪瑄,我并不害怕死,如果真的是到那个地步的话,我可以坦然接受。”   “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偷偷自裁好几次呢,也算是死过几回的人了,那些事与我来说根本不算事,所以你可以不用顾忌我。”   “不是顾忌。”   纪瑄道:“我想在宫里过得更好一些,不想再被宫外的种种牵绊住了。”   麦穗怔住,久久不言。   月光下。   静寂无声,只有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开:《二嫁为后》   文案如下求预收:   【纯恨老实人孀寡女主x纯爱阴鸷少年帝王】   应姒是个老实人,嫁了个温润如玉的教书郎,他们很恩爱,可是有一天,夫郎掉进学堂的荷花池死了。   二十出头的应姒成了孀居寡妇,夜夜有人翻墙来。   她不堪其扰,困境中有人向她伸出一双手,老实的应姒抓住了它,阴差阳错成为了当朝新后,还了夫郎死亡的真相。   新夫对她不错,位高权重,嗯,好好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认了。   然而却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儿……   于是后来,她身侧多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   新夫并不生气,每一次捉奸在床,他都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姐姐开心就好。”   嗯。   开心就好。   她举过剑,径直的刺进她的胸膛,血顺着黑红的龙袍流下来,他倒在她怀里,笑着问她:“姐姐开心了吗?”   “开心了。”   “姐姐这么多年,对我可有一点真心?”   应姒毫不犹豫回答:“没有!”   她只是老实说而已,老实人能有什么错呢?   这大概是个他爱她,她不爱他,她爱他哈哈哈哈哈哈哈恨海情天超级狗血纠缠不清的故事,女主会一直给男主戴绿帽子,真戴绿帽子! 第23章 再见   “你是说?, 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怎么会?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负担!   可纪瑄还是顺着她?的?话应答了,“对,你成为我的?负担了, 我不?想?在宫里,还要时刻想?到宫外的?你如何?,我想?自在些。”   “可以呀,我可以不?是你的?……”   她?想?说?她?会好好生活, 不?会牵绊住他,他可以自在,然而面对他看?不?到一点动容的?眼神, 又?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   麦穗艰难的?扯了一声笑, 仰头看?着天空, 是黑压压的?一片, 连那银钩似的?弯月也不?知何?时躲到了乌云之后。   “回去罢,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冲动,起身转头折回, 纪瑄跟在身后,二?人进家门, 麦穗也没管他, 兀自进了自己个儿的?屋。   人没燃灯, 摸黑躺到床上, 猫进被子里, 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成为纪瑄的?负担了!   麦穗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越想?眼泪就越止不?住,啪啪啪的?落, 一滴滴的?全搭在咬着的?被子上,被头湿濡了一大块。   ……   纪瑄没进屋,站在她?房门口,隔着墙,听到压抑的?哭腔,听了一整夜,直到寅时三刻,宫门再?开时分,人才?离开。   走?之前,他敲响了麻子李的?门,将抽空刻好的?转运珠交给麻子李。   “劳师傅帮我转交给她?,就说?做兄长的?,望她?一切平安。”   纪瑄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又?说?道:“穗穗在这里,一切就麻烦您了,她?年纪还小,如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一下?,她?很聪明机敏的?,您与她?好好说?,她?都会明白的?。”   麻子李握着那颗小珠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贯强势的?说?:“她?是劳资的?徒弟,将来是要给劳资养老?送终的?,不?用你讲,劳资也会的?!”   纪瑄扯了扯嘴角,放心的?迈开步子,走?出了麻子李的?家门。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的?身影,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天还没亮,巷子里昏暗一片,但传来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寂静的?夜里,声响尤为明晰。   麻子李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前头坐在门槛上哭肿了眼的?人,只是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他走?过去,坐到人边上,也没说?话,点了一支烟猛吸着。   师徒二?人坐在那儿,各忙各的?,互不?交流,待过去约莫近一刻钟多的?时间,抽泣声止住,麻子李也收了烟,将一方手巾递给她?。   “擦擦吧。”   麦穗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进屋忙活去了。   ……   五月初五。   端午时节。   距离纪瑄跟她?分道扬镳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麦穗这些时日没接手生意,麻子李说?怕她?闹情绪,手不?稳,给他整出人命来,惹麻烦。   她?每天就是做饭打扫院子,浆洗衣物。   很无聊,没半分乐趣。   到端午佳节,赵家婶子邀她?一块去看?赛龙舟,麻子李也觉得她?该出去走?走?,允了话,人才?走?出这个门。   不?过她?不?是去看?赛龙舟的?,人是去做生意的?。   她?在望江边上,支了一个小摊,不?卖什么东西,就算卦。   龙舟竞渡分为六支队伍,三支来自民间的?,三支是官府组织的?,在这时候,大家可以短暂的?忽略掉身份差异,同台竞技,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这一般会有人设盘口,赌输赢。   一年一度的?盛会,极为热闹,参与的?人是不?少,不?说?那些当官的?,就是民间百姓,也会凑个热闹赌一番。   谁赌都是想?赢,将彩头拿回家,她?给的?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一次,物美价廉,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天子未到,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照这般下?去,是以到结束时,当有起码十来两,是铺子近一个月的?收益。   这皇城脚下?过节便是好,什么都好挣一点。   麦穗盘算着今日大概可以赚的?收成。   ……   “来了来了!”   在一声高昂的?声响后,只见?望江两侧道路旁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是成安帝到了。   他乘着金辇,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徐徐款款而来,纪瑄也在其中。   人跟在一个大监后边,身着大红通袖袍,腰配白玉带,头戴四梁冠,十分的?气派,俊俏的?外形还引来不?少女郎的?驻足观看?,小声低语道:“这好漂亮的小郎君啊,我原以为那些阉人都像陈大监那样的?,没想?到啊,这宫里头还有这般模样的内侍呢,若是多这般,便是叫我与人做个菜户娘子,我也不?介意的?。”   大胆直白的言论落到麦穗耳中。   她?想?,这是自然了。   纪瑄可是临安县上出了名的?貌美玉郎,以前在书堂的?时候,那乡绅大户苏家的?小姐还给他送过书帖和自己绣的?绢帕示好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平宁十六年春,麦穗第一次跟纪瑄上书堂,课间下?学时分,学童嬉戏打闹,在一片松闲欢快的?气氛中,但见?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红色描边毛绒小褂,下?着一条勾金马面裙的小女郎走过来。   人一进门,方才还闹着的声响安静片刻,又?起哄来,喊着纪瑄的?名儿。   她?回头,但见?纪瑄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时她?初到学堂,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不?笨,见?状知晓人是为纪瑄来的?,发挥自己侍读的?作?用,帮他挡了人。   女郎蹙眉,十分不?满,“你是何?人,敢拦我?”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昂着脑袋,似模似样的?说?:“我是纪少爷的?侍读,您有什么事,尽可跟我说?,我会帮您转告的?。”   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她?比麦穗大几岁,吃得好,个头也长得高,视线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其实?她?那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最后劝退完全靠着一身正气。   不?过也因此得罪人。   苏家是临安县的?大户,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他们几分,苏蓉是嫡女,不?仅为正房所出,而且苏家人丁兴旺,多儿郎,也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从来千娇万宠长大。   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   苏蓉亲口说?。   人自瞧上纪瑄后,是日日过来学堂寻他,送吃送喝送物什,还让她?父亲到纪家提了亲,道两家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夫人性?子好,但是并不?软弱,帮纪瑄拒了去,可这人啊,就是越得不?到越想?要。   纪家已然告知暂还不?考虑这个,苏蓉依旧每日过来,扰得纪瑄苦不?堪言,便是只能躲着走?了。   她?拦了她?以后,人对她?是处处针对,各种小动作?不?断,麦穗也不?是好惹的?,在村里跟一些骂她?煞星的?阿婆小子,不?长眼的?老?汉练出来的?火爆脾气,就没让自己个儿吃过亏。   两人针尖对麦芒,打来打去的?,大约有一年多,后来,在一次书堂的?蹴鞠比赛上,本来麦穗赢了,可她?还耍赖,给人绊倒在地,弄得麦穗气不?过,二?人扭打成一团。   娇小姐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她?的?,麦穗将人压得死死的?,气性?上头,叉着腰故意告诉她?:“为何?纪瑄不?理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他不?喜欢你喜欢谁呢,很明显,是我!”   “知道吧,他喜欢的?人是我!”   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一口一句喜欢,其实?想?想?有点好笑。   不?过这么直接是有用的?。   苏蓉当场就哭了。   在那之后,苏蓉就没再?纪瑄身边出现过了,纪家出事的?前半年,她?成了亲。   相公也是书堂的?学子之一,名唤赵沛轩,是个出身寒门的?公子,不?过人倒是上进努力,脾气也不?错,大他们好多岁,很多矛盾出来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调节的?。   纪家出事,夫妻二?人曾来送过他们,她?给人带了很多吃的?。   苏蓉嘱咐她?说?:“麦子,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是没了你跟我打架吵架,这日子过得可无聊了,你进京要是不?行,就回来,苏家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是不?行。   可她?回不?去了!   纪瑄,也回不?去了。   ……   浩荡的?队伍从人群中过,麦穗视线与纪瑄相对,她?低下?了头。   如他所愿,装作?不?认识。   队伍过去后,一切又?归为寻常,街道人行匆匆,望江两岸,人烟如织,龙舟已然就位,只等一声令下?,便破水而出。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于麦穗并无太多干系,她?老?老?实?实?在自己个儿的?摊子上做生意。   “占卜算卦,测输赢吉凶,测姻缘命数啊,一文钱一次,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高声喊着,春杏和京生也跟着她?的?声响,一边拿着糖葫芦,一边喊,帮他们的?娘亲揽客,两个小孩声音响亮,赵家豆花本也出了名儿,在今儿个生意更加好了,往来行人不?绝。   近午时。   随着天子身边的?大监一声令下?,六支泅水队伍犹如蛟龙一般破水而出,气势如虹,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紧张刺激叫岸上人提着一口气,各自为自己个儿买的?队伍摇旗呐喊。   突然不?知怎的?,人群中尖叫声不?断,乱作?一团,但侧目看?去,正见?一支色彩斑斓的?龙舟上,有人骤然沉水。   高台之上,原本与天子缱绻情深,和乐论彩头的?杜皇后站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剧情不变增加一点内容 第24章 人命   落水的人是皇后的幼弟杜云生。   他这一跌水, 叫自己个儿的队伍落了?后头,最终是宁妃这边的人拿了?彩头。   这些闹哄哄的,说来其实不?关麦穗事儿的, 不?过叫她误打误撞,算是押中了?宝,许多听了?她卦词买了?宁妃这边由皇四子朱厌领头的龙翔队,赚了?个钵满盆盈, 连带着近了?尾声,她这生意又拉了?一波,甚至过后几日, 还有人上门求卦呢。   不?过她就做个即时生意, 将来还是要?承麻子李衣钵的, 他不?认为这是正经行当, 有招蒙拐骗之嫌, 赚不?少,却也不?肯再让麦穗干了?。   “劳资挣的每一分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 无愧无心,如若你做不?到, 那便不?可再入这一行了?。”   他在这事儿上有种难言的执拗, 所以之后麦穗也没再起过摊儿。   她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 宫里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云生落水一事本当是个失误, 却不?曾想会?闹大?, 还牵出了?陈安山贪污受贿的事来,若是寻常也便罢,毕竟这陈大?监是天子宠臣,拿一点, 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偏生这一遭,涉及了?去岁年初明德殿的修缮用料。   这又牵扯到了?皇八子朱检的性命,想去岁多少人为这一桩案子丢了?脑袋,纪家更是不?消说了?,谋害皇嗣这一罪名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口人无一生还,唯一的独子也……   “干爹,干爹!”   陈泉匍匐在陈安山脚边,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杜云生在陛下面前?出丑,让杜家出丑!”   换宁妃一个好脸色,给自己升到近侍去。   那比他后来的纪瑄都走?了?狗屎运,做上监丞了?,他还是宁妃宫中一个二等太监,不?甘心!   “蠢货!”   陈安山一脚踢开他,让人将陈泉带下去!   “老祖宗,您看这……”   身边的小侍请示他的意思,陈安山倚靠在那软榻上,道:“去将纪瑄请过来罢。”   “是。”   ……   陈安山的人过来时,纪瑄并?不?在御用监,是三柱通知的他。   “监丞哥哥,刚才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老祖宗请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纪瑄不?慌不?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文书?。   “你不?过去吗?”三柱问,他说:“我听宫里边的人可说了?,那老祖宗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会?死人的。”   三柱说起这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他是听说的,但也不?完全,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阉童,有两个就是进了?司礼监,在陈大?监身边伺候,开始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是走?了?大?运,在宫中有了?依仗,很快便会?升了?,日子会?更加好过,然而都没等到升上去换个地方呢,人就没了?。   两个长得可漂亮了?,可惜了?。   “不?着急。”   纪瑄吩咐,让他将去年宫中所用的器物采买名单拿过来。   “好吧。”   三柱不?知他为何不?急,但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只好乖乖的去了?。   纪瑄在御用监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过去。   陈安山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东西?摔了?一茬又一茬,不?过在纪瑄进门,又换了?脸色,还叫人给他看了?座。   纪瑄坦然坐下。   人没言语,他也不?主动开口。   实在狂妄!   换了?平日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早不?是换了?地方,就是去见阎王了?!   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里,尤其宁妃和天子……   陈安山主动开口,“关于明德殿的事,纪监丞怎么看?”   纪瑄恭敬道:“此事是御用监的管辖范围,涉及私密,奴婢无从答起。”   “这有关你纪家,难不?成……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他直接如此。   纪瑄抬头,问:“不?知老祖宗想要?我有什么想法呢?”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仿若有无限的力?量,能叫所有的威胁都吸进去。   陈安山拿他没法子,从他口中透不?出风来,只恨恨道:“纪瑄,你以为这么着你就赢了?吗?”   纪瑄起身,微微俯身拜礼,“奴婢不?敢这么想。”   他态度谦卑,可却犹如凛凛不?动松,似青竹君子,不?卑不?亢,瞧不?出来一点奴颜婢膝之态。   人是有傲骨的。   纵使再努力?适应现在的环境,可骨子里那点文人君子的风骨不?变,跟他那个不?会?变通的父亲一样!   “纪瑄,这宫里头,除了?自己,没有谁能真正护得住谁,尤其是不?识趣,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在敲打纪瑄,表示自己清楚他和祁王有往来的事,更有甚者清楚这一回,是有他二人的推波助澜。   陈泉是个蠢货,眼皮子浅,单凭他自己,是扯不?出来这些的,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纪瑄颔首微笑?,回道:“谢老祖宗提点,不?过纪瑄不?站队,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行了?,你心里头有数便行。”   主动低头得不?到回应,陈安山留着他亦无用,让人退了?下去。   ……   漪澜殿内。   宁妃哭肿了?眼睛,娇弱无骨的倒在成安帝怀里,成安帝轻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待月影西?斜,这才离去。   含章殿外。   陈安山一身素衣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但不?辩一词。   成安帝淡漠的扫了?一眼,道:“进来罢。”   “谢陛下。”   陈安山颤颤巍巍的起身,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跟着进了?殿。   成安帝一个眼神,他就会?过意,安置好坐垫,又奉了?一杯五分热的清茶。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朕。”   “奴才惶恐!”   陈安山跪下来告罪。   成安帝没唤人起来,外头的风呼呼的吹着,烛光摇曳,昏黄的亮光映落他脸上,神色淡漠瞧不?出来任何情绪。   不?怒自威。   天子威严,在这一刻尽显。   两人这么缄默不?知过去多久,成安帝吃了?一口茶,问道:“说说罢,你想让朕如何处理?”   陈安山道:“奴婢是陛下的人,一切但由陛下做主。”   “哼!”   “你还知晓自己是谁的人呢!”   “做下这些事儿的时候,也不?想想是谁的人!”   陈安山不?辩,只跪着听训。   成安帝骂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宁妃无子,就这么一个麟儿养到十岁,朕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陈安山道:“奴婢明白。”   “行了?。”   成安帝唤他起来,问:“你有个养子唤陈泉,在宁妃身边伺候是吧?”   陈安山回:“是。”   “当初这事儿经过了?他的手吧?”   陈安山:“是。”   “传下去,陈泉联合营缮司采买,御用监掌印周靖,以次充好,贪污贿赂数额巨大?,害死皇子,罪不?容恕,赐死,杖毙,明日午时三刻施行,为以警效尤,所有太监明日到月台观刑!”   “至于你……”   成安帝目光如同鹰隼般幽幽在人身上扫过,不?疾不?徐道:“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话?语落,陈安山一颗心定下来,人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跪地叩拜。   “陛下圣明!”   成安帝视线掠过他,寒声道:“下不?为例。”   “奴婢明白!”   ……   翌日,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谁都清楚这是天子将陈安山保下了?,可谁也没敢出声,以裴昭为首,那些个内阁辅臣破口大?骂,呜呼哀哉喊:“奸逆当道,天要?亡我大?启啊!”   那折子上了?一沓又一沓,不?过如雪花一般飞进去,又如雪花一般消散无声。   月台之上。   四处是乌泱泱的太监,陈泉被脱去了?衣衫,押在木凳上,板子一下又一下,硬实的落到他身上,人连怎的回事儿都不?清楚,哭爹喊娘的叫着:“干爹,我错了?,你去帮我,你去帮我求求情吧,救我啊!”   远在司礼监的陈安山听着,无动于衷,不?过神色淡漠的喝了?一口茶,道:“总有些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说的是陈泉这个有点姿色但没脑子的义子,亦是纪家那个跟他父亲一样顽固的小子!   纪瑄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陈泉和周靖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想起的是昨夜周靖于他说的话?。   从杜家的事被曝出来,陈安山也牵扯其中,周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他很坦然。   人拿了?一坛寿眉酒与纪瑄喝,边喝边劝道:“纪瑄,这条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了?,终有一日,我们?的下场,也会?变成你的下场!”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宫里!”   周靖不?是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从他到御用监,人便对他多有照拂,这得益于他父亲纪班,他是御用监掌印,负责宫内造办采买事宜,父亲为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这宫内大?小的工程都由他操心,两人自然经常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进那个门,他就告诉纪瑄:“你父亲,你纪家的事儿,到此为止,这是为你 好,你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的,将来亦可承我这个位置,算我为故友做的最后一点事。”   周靖很是坦白,然而这宫禁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从祁王救了?他又主动找上他,一切就脱离了?他们?最初的愿想。   他只能在最后,这么再嘱咐人一次,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第25章 入夏   御用监掌印没了。   位置空了出来。   纪瑄得周靖看重, 近半年处理了许多事宜,对御用监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处置也算稳当, 不曾出错,能识文断字,又有祁王殿下的?暗中支持,无意外的?登上了那?个?位置。   不比陈安山能决策批红, 手上更?是握着东西两厂的?实权,但在宫里头,大小?也算是个?人物?, 旁人见着, 总要尊称一声掌印大人的?。   从太监庑房搬出来到单独的?屋所去那?日?, 所有人都?为他道贺, 祝他高升, 只有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脸色沉重,未置太多词,礼貌客套几句便叹气离去。   “该说的?话, 我想周靖他已然与你说过,我亦无太多新词可?言, 只愿你官运亨通, 平安顺遂罢。”   纪瑄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他这一出, 得罪的?是天子不惜牺牲旁人力?保下来, 在宫禁内是出了名?手眼通天的?陈安山, 杜皇后家,将军府亦是对此次事宜有想法,这朝堂中,半个?是杜家的?, 半个?是裴家的?,他如今此番,算是站在三方的?对立面上,无权无势的?人儿,如何能与之抗衡,这不过是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重蹈纪家的?覆辙罢了。   陈泉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缩影。   “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也愿大人,无恙无灾,安度一生。”   “嗯,谢谢。”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认下这些祝福,转身离去。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纪瑄……许此次被推出去的?,便是自己。   陈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能留到几时,只当有日?算一日?罢。   ……   喧嚣持续到晚上,天色尽暗,宫灯照夜,这才散去。   纪瑄坐在廊下,瞧着这满地的?狼藉,它们?的?存在昭示着方才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欢愉,然而当热闹散去之时,留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将手抚在胸口处,神色黯然,小?小?的?黄纸符挂在那?里,仿若加了咒术,稍有念及便会生烫,灼烧起来。   人不觉想到半个?月前,端午节上见的?麦穗。   她?还是那?么大胆,旁人见了天子,都?头要埋到地里去,不敢直视天颜,她?倒好,人跪着,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抬,仿佛要将人看个?彻底,瞧出个?洞来,偶尔被围挡的?士兵喝一下,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了,他都?为人捏了一把汗,于是在经过她?身侧时,特意看了看她?,用眼神提醒她?这个?举动的?鲁莽。   效果是好的?。   她?看到自己,立马就不想瞧了,视线偏过去,再没抬起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暮色降临,身边俗事暂缓下来,万籁俱寂之时,他想到那?个?如同看陌生人一般淡漠的?眼神,那?个?相触却立即排开的?举动,心上总是跟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   可?以的?吧?   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不作打搅。   嗯。   可?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块令牌。   “大人去哪儿?”   正在收拾狼藉的?小?太监瞧他往外走问?了一句,纪瑄随口道:“出去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____   麦穗在小?巷的?日?子无波无澜,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热是热了些许,可?活计轻松不少,尤其?是浆洗缝补衣物?,都?是些轻薄的?春衫夏衫,过一过水,很轻易就解决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不过夏日?到来,宫中不缺人手,铺子里的?生意差不少,只添了几笔生意,剩下的?收入来源多靠的?是已经入宫那?些太监的?孝敬。   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笔钱给麻子李,当作储存自己宝贝的?费用,也是……收尸费。   如若哪一年没上供了,便是没了,他会到乱葬岗帮忙收尸,立一座简单的?坟茔,叫人能入土为安,同时东西也会随之入土,全了他们?死后完整的?愿想。   今年倒还算平稳,大部分都?收上来了,只有寥寥几个?……麦穗陪着一块去敛了骨。   看着眼前寂寥的?孤坟,麦穗不由想到了纪瑄。   “师傅,入了宫,是不是就只有死才能出来了吗?”   麻子李道:“也不是。”   “你把那?皇帝杀了,然后自己坐上去,不用这些人伺候,那?就可?以出来了。”   麦穗:“……”   也是。   只要阶层存在,只要上边的?人还需要人伺候着,就不可?能,哪怕在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不也依然存在着这些问?题吗?只不过好一点的?是……已经没有太监这种买卖的?生存制度了。   可权贵仍然可以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底层的?呼声,被淹没在人海里,他们?的?挣扎呐喊,或许还会让他们?觉得可?笑。   嗯。   大概是需要一场见血的?洗礼,才能够短暂消弭这些。   可?他们?有什么呢,连那?刀子,都只能落在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身上。   她?的?问?题,确实有些太过幼稚愚蠢了一点。   麦穗自嘲的?笑了。   ____   夏夜的?晚风习习。   麦穗吃了晚饭,没有睡去,出门到巷子里,跟赵家婶子,还有周阿婆,春杏她?们?玩儿,大家伙聚在巷子前的?大槐树下,吃着瓜果聊天,好不肆意悠闲。   周阿婆道:“小?麦啊,你那哥哥好长时间没来了吧,都?有些日?子没见了嘞。”   “我瞧着那?小?伙子怪好的?,模样也俊,是个?好郎君呢,你要看紧咯,别?到时候被哪家姑娘拐走了,哭都?没地儿哭呢。”   赵家婶子道:“拐走就拐走吧,小?麦又不是嫁不出去嘞,怕啥子!”   杨家小?媳妇儿打趣:“婶子,你是想说你家大郎回来,就让小?麦嫁他罢。”   赵家婶子昂着头,骄傲的?说:“那?怎么了,我们?家大郎差哪儿了,我瞧着啊,跟小?麦正堪堪般配呢,还在军里,说不准立个?什么大功,将来当了将军,小?麦还能做个?将军夫人呢!”   春杏顺着她?娘的?话,稚嫩的?语气接道:“对,哥哥是大将军,是大英雄,可?厉害了。”   她?扑到麦穗怀里,“小?麦姐姐,你和哥哥好,我哥很厉害的?。”   麦穗捋了捋她?的?小?碎发,笑着说道:“好啊,到时候我过去就把你的?鸡蛋也吃光光,甜糕也吃光光,那?也可?以吗?”   小?姑娘皱了下眉头,好像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不一会儿道:“不行,我可?以给你一点点,但是你不能给我全吃光光。”   还是个?护食的?。   天真?又认真?的?话语惹得在场人哈哈大笑,没片刻就掀过了话题,又讲起东家长西家短,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麦穗跟着听了大半日?,直到月落下去,大家伙都?散了,这才起身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一道漆黑的?影子拦住了去路。   “是你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神出鬼没到这儿干什么?”   朱四道:“我说了,我要训你一段时间,将你进献给我主子的?,前些时日?要跟殿下一块准备龙舟比赛,太忙了,这白日?也要当值,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夜里来了。”   “呵呵。”   麦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朱四跟着,道:“我听说你还会算卦,算得极准,端午那?日?你算我……”   “不对,祁王殿下赢是吗?”   “怎么,你是替你主子过来,给我送支持的?酬金吗?”   “如果你需要,那?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还得看你的?表现了,你且先说说,你是如何算到殿下会赢的?。”   “瞎扯呗。”麦穗无所谓的?说:“反正彩头不会在普通人这里,否则那?些皇室还有达官显贵的?子弟多没面子。”   朱四:“……”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呢?”   麦穗没有搭理他。   朱四又道:“那?你再扯一扯,算一下我……我主子,祁王殿下前程几何?”   麦穗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   朱四挠了一下后脑勺,解释道:“这你看啊,我是跟在主子后边做事的?,主子风光,那?我也跟着风光嘛,我得保障自己的?前程呢,你说是吧。”   他这是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   麦穗被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儿给逗笑了,本来的?警惕心放松下来些许,打趣道:“那?你应该这会儿回去,在你主子床榻边守着,不然万一他做个?噩梦,梦里死了,你也得跟着陪葬。”   她?这是玩笑话,可?人却骤然安静下来,没了声响,不言不语,很是骇人,连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不少。   “怎么,你……生气了吗?”麦穗试探的?问?。   自从清楚他的?身份,麦穗每次跟他接触,心里其?实都?挺害怕的?,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可?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不理不管,毕竟这个?位置的?人儿……万一呢,如若将来……到底算是个?人脉吧,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得罪死了得好。   朱四缄默须臾,手搭上她?的?肩,爽声大笑道:“我发现啊,你确实有点东西,我主子会很喜欢你的?。”   麦穗正想说什么,却猛然心头一顿,僵住了脚步。 第26章 名分   “怎么了?”朱四看她突然停下来, 不由问了一声。   又旋即想?是自己上边说的那句话叫她如此,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沉声道:“能嫁到祁王府, 做个贵妾,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到的,你这般姿态, 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说得有理。”   麦穗收敛了情绪,问:“那你究竟几时带我去见你的主子,让他给我一个正经的名分?”   她声调有些高, 暮夜时分, 人皆睡去, 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尤为清晰。   朱四听她如此问, 脸色好看些许,人挺直脊背,昂首扩胸, 摇了摇手上的折扇,“不急, 你这性子, 还得再磨一磨, 等什?么时候磨好了, 我自会引荐的。”   装模作样?!   麦穗瞧了一眼头顶的天, 幽蓝的一片,有星星点点散落着,刚才隐去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又跑了出?来,清冷的月光落进巷子, 落到二人身上。   尤其是朱四身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麦穗也不清楚这是为何,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好奇怪,经常她看向他的时候,总不自觉的想?到纪瑄,可他此时在……   算了,不想?了,没意思。   “时辰不早了,我要歇着了,你回吧。”   麦穗开口赶人,告他道:“往后?啊,你要寻我,就该白日来,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旁人不知晓,还以?为我在与你合谋什?么坏事?嘞,对我名声不好。”   换了纪瑄,他就不会这样?。   他从来都是以?她的声誉为重,一如现在……   朱四脸色沉了沉,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你那兄长?又升上去了,做了御用监掌印,是我主子帮的忙。”   “哦,那谢过你主子了。”   麦穗嘴上说谢,其实心里头没有太多波澜,许是过去看了太多古装剧,一个个身处高位的大太监,通常也没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皇权,是皇帝妃子皇子的棋子而已;又或许是因为纪瑄与她说过,任何人与她提自己的事?儿,都不用太过在意。   心中有了一杆秤,对很多事?情,都会偏于理性考量,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抵纪瑄当日的做法,其实是对的,只是太过突然了,而且……很伤人。   总之,她不太能接受。   见人态度是明显的抗拒,朱四也未道什?么,只是说改日自己会再过来的,便走了。   他离开,麦穗回家?,人进了屋,然而却没有锁门,也没有回房去睡,只是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等那个人进来,不过直到快东方既白,也未见身影,再出?去瞧,巷子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晨叫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响起。   罢了!   她在想?什?么。   人那日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可能会过来找她,许是自己看错了罢,再者?……或是有什?么事?,路过而已。   麦穗收敛下心绪,起身回屋,转头进了厨房忙活。   _____   纪瑄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宫里,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收拾梳洗,换下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衫,穿上御用监掌印的官袍,去了衙署,开始一天的工作安排。   他到了巷子,看到了,一切如他所想?所愿的,离了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巷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也已经慢慢的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像当初在纪家?一样?,会从拘谨,变得坦然轻松肆意。   所有的都在慢慢变好。   他也没必要打扰了。   至于朱厌……   纪瑄想?,他或许是带有目的接近麦穗,这也许是为了捆绑自己,叫自己完全?为他所用,又或者?还有其它?,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不再靠近,终有一日,他发现无用,许就会放开了,不再浪费时间在人身上,如若没有这么做,大抵对其是有几分真心的,麦穗与他相处得不错,如果她自己又愿意,将来真能进祁王府,大抵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起码有人伺候着,也能少?些劳碌。   遗憾的是,做不了正妻罢。   这些皇室贵族,妻子多从朝堂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家?出?,不会轻易许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   曾经的麦穗昂着脑袋骄傲自信的告诉书斋的人,她不会给人做妾的,她要嫁,那就得是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无一不少?,如若没有,她便是自己一个人过,那也不会嫁的!   那时候他们玩笑?说指的对象是他,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这些了。   但是他可以?再努力些……像朱厌说的,坐到与那些朝堂甚至内阁大臣分庭抗礼的位置,它?日亦或许可以?为她争一争。   左右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能尽自己所能,圆满人的一个愿想?,也算是将来这一路荆棘中的一点慰藉。   ____   朱厌回府并没有睡得太好,很早就醒了,正在梳洗时,驻守的暗卫回来禀话,告诉他,当时巷子中还有第三人。   是宫中新晋的御用监掌印纪瑄。   “人停留了许久,是以?寅时过才回的宫。”   “原来如此。”   朱厌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原以?为人是为了自己那句话,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们感情确实是好啊,好得让人嫉妒!   他将帕子丢到金盆中,刹那时水花四溅,屋里一众人见状忙跪下去。   “主子息怒!”   朱厌淡漠的扫了一眼这齐刷刷跪一地的人,无太多反应,也没将他们叫起来,只是吩咐回来的暗卫,叫人继续盯着。   ……   与其一样?,关?注着纪瑄一举一动的,还有被罚了一年俸禄的陈安山。   他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茶壶,仰头喝了一口,在嘴中鼓弄着半日,吐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盂盆上,面色渐舒展笑?意。   “深夜出?宫,寅时过才回,他去哪儿了?”   “这个,儿子不清楚。”   地上的小太监道:“不过或有一人知道。”   “谁?”   “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您的义子。”   “他啊。”   陈安山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好多回,方才放下紫金茶壶,开口道:“多盯着他,不要叫人发现了,有什?么事?,立即回来禀报!”   太久了,久得他都快把这个曾经很是看好,如同?看好纪瑄一般的义子给忘了。   他们还真是相似啊!   都那么不听话!   _____   一个多月后?。   说不惊动,但还是惊动了。   陈海知道是陈安山派人跟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淡淡的说:“带我去见老祖宗罢。”   人过来的时候。   陈安山正在自己京中一所五进的大宅子里边看花逗鸟。   人拿着鸟食哄它?吃,叫它?开口说话,鸟如何会人言,只是叽叽喳喳的叫着。   “啪!”   鸟食连同?鸟笼还有笼中那只鸟,尽数被丢到了地上。   “养不熟的小畜生!”   他抬起脚,将那金丝笼子踩得歪歪扭扭的,鸟儿小小的身子在他脚下挣扎着,凄厉的叫声过后?,只剩下了一滩血。   不过还没死,他将脚拿开,可以?看到,那腹部还在一颤一颤的,只是再也飞不起来了,也不会活得太久。   “看吧,畜牲就是这样?的,你好好养着,它?不听话,养不熟,一点用没有,偶尔还会回过头来啄你,非得逼人上手段才乖巧。”   陈海恭恭敬敬道:“许它?不属于这里罢,干爹何必跟一只鸟斗气呢。”   他清楚人在指桑骂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陈安山回过头坐下来,一旁的小仆和婢女立马有眼色的迎上去,给他捶腿按肩。   人舒适的闭上了眼睛,喟叹一声,道:“有什?么属于不属于的,进了这所宅子,那就都是我的东西,畜牲而已,难不成,还想?自己生出?新的翅膀来,飞出?去吗?”   “自然是不成的。”陈海说,“只是啊……”   两人心知肚明的在打着哑谜,不过到后?边,陈安山就不愿意听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人为何而来。   陈海道:“听说干爹近日对我尤为关?心,哪能劳累您老人家?呢,这不,我就自己个儿来了。”   他将自己近日的行踪都大致与人说了,包括月前去庆了纪瑄的升职。   陈安山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露出?一抹似有有无的笑?意,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陈海道:“恕儿子愚钝!”   陈安山开门见山,“纪家?那个小子太固执了,不听话,还老跟我作对,我想?知道,该怎么着,才能让他听话一点,据说你跟他走得近,你来说说。”   果然是这样?!   陈海深吸一口气,面色轻松道:“干爹这是说的哪儿话呀,我跟纪家?,跟纪瑄毫无渊源,哪里谈得上近,只是人有些本事?,半年之间就升到了那个位置,我啊,也求个安稳,故而借着当初帮他净身的交情,厚着脸皮走动一下罢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安山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不过我大抵是知道的,他纪家?当日留了个活口,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听说啊,去岁的时候,可厉害了,敢敲登闻鼓,敢拦御史和北镇抚司的轿子,不过可惜了,做得无用功,后?来也不知哪儿去,销声匿迹了,但近日我查到了她的去处,哦,巧合的是啊,那小丫头,居然跟你一直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呢,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关?联?”   “您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挺欣赏这样?人儿的,想?请她过门喝杯茶罢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 第27章 立威   麦穗醒来?是在一间大屋子里, 装饰得很华丽,桌子是金丝楠木的,床为檀香木, 镜子是为金器,珠帘玉坠,要说唯一朴素些的,便是那?墙上?挂着的画, 可那?也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姨娘善丹青,夫人曾夸过?,她的画在大启, 除了丹青圣手?柳锡安外, 无人能出岂右。   眼下这挂着的, 便是这为大师之作。   通过?这些, 她大抵能够判断, 嗯,这宅子的主人,很有?钱, 非富即贵!   麦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除了朱四, 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他没有?必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将自己带来?这里。   她得罪了什么自己不知身份的人?   麦穗如此猜。   然她猜不到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 那?么大有?可能是……   人神思游走间, 门被推开, 先是仆婢鱼贯而入,进到屋内,规规矩矩的站立两侧,才见一个老太?监徐徐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的年纪, 但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挂不住肉,有?些松垮,高高的颧骨上?边,挂着一对黑黝黝的眼睛,他看着麦穗在笑,可却不由叫人一阵心惊。   有?点渗人。   “是你。”   麦穗记得他。   那?日端午,他就?跟在天?子身前,穿着那?朱红蟒袍的官服,一把年纪但雄赳赳气昂昂的,比纪瑄还要气派。   她通过?旁边人的话,大抵清楚他的身份,是天?子宠侍,东西两厂掌权人陈安山陈大监。   “呦,没想到姑娘还识得我呢。”   “陈大监深得天?子信任,这京城中谁人不知您的名?号啊!”   麦穗本来?还在猜是否是因为纪瑄……   看到他便确定了下来?。   “我与大监并无仇怨,不知大监此番意欲为何?”   陈安山眯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也无其它,就?是听说姑娘曾为纪家?来?回?奔走,不辞辛劳,咱家?心生敬佩,故而请你过?府一趟,吃一口茶,当交个朋友。”   呵!   当日她跑遍了京城,无人能站出来?为他们说句话,如今木已成舟,倒是提起来?了,麦穗信他才有?鬼呢!   不过?她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又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不宜太?过?冲动?,且看看再说罢。   ____   麦穗这头?跟陈安山虚与委蛇的周旋。   宫禁内。   纪瑄忙了一上?午,过?了午时,日头?高悬的时候,方才可停歇下来?片刻。   人正在用膳时,就?听门外来?报,有?人求见,但放其进来?,小太?监告诉他:“老祖宗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将一只挂坠交到纪瑄手?里,挂坠并无太?多奇处,只有?底下,是一颗用檀木做的小珠子,表面?刻了一串麦穗的暗纹,仔细瞧,那?盘得圆润的珠子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血迹。   “老祖宗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掌印过?府一趟,聚一聚,说说话。”   纪瑄死死地握着那?只挂坠,掌心几乎被戳得深陷进去,血液不通,变得冷白,面?上?努力撑着,才没避免太?过?失态去。   人几乎是从喉口里咬出来?的声响,用压抑的腔调回?道:“你回?去禀老祖宗,我收拾收拾便过?去。”   “得嘞,那?您尽快,老祖宗可等着呢!”   内侍交代完离开。   他走后,纪瑄也没有?过?多停留,将三柱叫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屋换下官袍,穿上?便行的日常衣衫,匆匆忙忙离了宫。   与此同时。   祁王府内。   暗卫问:“殿下,可要小的带人去陈安山府上?救人?”   “不着急。”   朱厌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再等等。”   救人这种事,要在最危机关?键的时候,效果才是最好的。   再者,他还要纪瑄知道……不管他爬到什么位置,只要失去自己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啊,是该要通过?一些事情,认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的,不然总是会做出些失分寸的事来?,真惹人心烦!   “继续守着罢,有?什么事,及时报告。”   “是!”   _____   麦穗跟老太?监周旋了很久,好说歹说的,他是没一丝动?容,嘴上?说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实际限制着她的行动?,连那?个门,她都?出不得。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人提到了纪家?,提到纪瑄……   她与他毫无交集,突然以这种非法手?段请她过?来?,定然是与纪瑄有?关?。   也许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而她……她是拿捏纪瑄的人质!   对!   是这样?的!   她脖子间的挂坠不见了,那?是纪瑄跟她分道扬镳之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麦穗越想越觉得胆寒,她不敢再往深里去想,只是希望纪瑄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   不过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任她不管,麦穗很是确定这一点。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赌!   可怎么离开是个大问题,外边守了起码有?十来?个人,再者就?算出了这个门,她不熟悉此处的布局,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麦穗在屋里急得挠头?,转来?转去。   彼时。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出了宫门。   ……   人来?到陈府的门口,不过?陈安山并未见他,府上?的管事告诉纪瑄,“大人有?午睡的习惯,方歇下,还没起呢。”   真假未可知,但拦他是真的。   管事说完离去,并不邀他进去,道让人进屋等,望着远去的背影,跟来?的两个小内侍为他抱不平,小声嘟哝道:“真是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们喊人过?来?的,这会儿我们来?了,却将我们拒之门外,好没道理!”   不过?这些抱怨落到陈府上?的人耳中,只是个笑话,除了嗤笑几声,并无太?多反应。   纪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晓今日大抵不会这么轻易将事情解决,如今麦穗被抓在何处也未可知,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冷静一些。   人给了他二人一两碎银,道:“去找个地方吃吃茶,晚点再过?来?。”   “可是……”   “去吧。”   “是。”   那?两个伺候陪同的小太?监离开,纪瑄便安然的在那?儿等着了。   人背脊挺得笔直,长身玉立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他的腿此前有?伤,又因为冬日,气候不好,而且当时是戴罪之身,身份卑下,不能叫太?医,且手?上?亦无太?多药材治疗,一直都?没有?恢复好,这长时间的站立叫他不止是生理本能的腰酸,膝盖和脚腕骨处更是传来?阵阵的疼痛,绵绵麻麻的,十分密集,仿佛要钻到心里去。   所以让人一时分不清,额上?豆大的汗珠,究竟是因为热的,还是因着疼的。   “少年人嘛,总是容易冲动?,有?点倚仗,做出点成绩,就?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多站一会儿,磨一磨性子,是好事。”   陈安山听着下人的回?禀,慢条斯理的从太?师椅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侍弄起了一盆花。   人姿态悠闲,但见天?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晚霞,依然丝毫没有?一点将纪瑄请进来?的意思,反而问起了麦穗。   仆役道:“乖着呢,连那?门都?没出过?,就?下午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还真没见过?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嗯。”   陈安山点点头?。   “看紧点儿。”   “是。”   ……   直到日落,天?彻底暗下来?,纪瑄才等到陈安山松口见他,人按了按发疼的膝盖,敲了敲发麻的腿,缓过?来?些许,这才跟着管事的进去。   麦穗借口吃东西,磨了好久终于是叫一个小婢送进来?,她拿过?桌上?的漆盘敲晕了人,换上?她的衣服,总算是走出了那?个门,不过?这地方极大,比于当初纪家?那?个宅子只怕还要大上?好多倍不止。   麦穗觉得都?有?皇宫大了。   她摸索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后门的去路,那?里素日都?是府上?的下人走的,没什么人,看守十分松懈。   这倒方便了麦穗。   她装模作样?的昂着脑袋,半点不心虚,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对寥寥两个看守的护卫道:“大人唤我出去买点东西,开门吧。”   护卫伸出手?,向她索要出去的令牌。   可恶!   规矩真是多!   还好麦穗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儿,不知令牌是什么,但是收刮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她从袖中掏出两只玉镯子递过?去给人,“两位大哥行行好,此事涉及大人的私密,是不可对人言的,所以……”   瞧着那?两只镯子,二人显然有?些动?容,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钱呢!   可惜,在麦穗以为成功的时候,两人霎时变了脸色,镯子收了,却道:“偷盗贼,抓起来?!”   好家?伙,黑吃黑!   果然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麦穗见状不对,拔腿就?跑,藏在袖中衣里的宝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巨大的动?静招来?不少临近的人,刹那?时后门处聚集了好多人。   “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她打?着哈哈,试图放松对方的警惕,然而这府上?伺候的,多是经过?训练的,并没有?那?么轻易上?她的当。   一个个向她围了过?来?。   可不能再被抓回?去啊!已经打?草惊蛇了,回?去就?没希望了! 第28章 凶狠   麦穗扫到墙角有一批毛竹杆, 还青翠着呢颜色,应当是刚送来不久,不管它做什?么用的, 但此时她心里骤然有了主意。   她一步步慢退到墙角,在众人以为她再无路可退,束手就擒,放松些警惕的时候, 眼疾手快的捡起一根 竹杆撑在地上,靠着竹杆的惯力作用,越过人群跳到了墙上。   太久没做这些了。   这还是小时候跟阿爹出门, 过小河时人教的法子呢, 当初学了三个多月, 才总算是灵活运用上了, 每回都能稳稳上岸, 不至于再落到水里。   也是运气?,那段时日,小河逢秋日, 干涸期,水不高也不急, 否则她也没命活到这会儿。   因为生疏, 抓握的手在还没落地就开始生热发疼, 还摩擦出了血, 麦穗当时都怕失手, 但还好,大抵是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让她稳稳落下了。   可接下来又是个大难题。   墙很高,而且这挨着门, 门外也有两个人把?手,已经闻着动静到了她脚下。   隔着这堵墙,前后都是人,跳下去吧,可能会摔出个毛病来,大概率也会被抓住,不跳……   这头人已经想办法搭梯子上来了。   腹背受敌啊。   麦穗没法子,只能踩着那瓦头跑,高度紧绷的精神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一切的行动都全凭本能罢了。   真是可恶啊!   她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   ……   堂厅内,陈安山坐于主座之上,神态悠闲,在他面?前摆着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随意一样?菜,那用材价格摊下来能抵寻常人家大半年的餐食费。   人拿腔作调的跟纪瑄说自己多么看好他,可他太年轻了,不懂这些世俗的险恶,总以为对你笑的,就是好人,对你冷脸的就是坏人,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给?他人作嫁衣罢。   纪瑄听?明?了他的话?中语,姿态放得极低,谢过他的看重教导,还为日前的事,波及陈安山道歉。   “这样?您看,我这一年的俸禄,都孝敬给?您,可好?”   陈安山嗤笑出声?,“孝敬?”   他挑了挑眉,不屑的说:“你那点?俸禄钱,有多少,还够不着我这桌上一盘菜呢。”   “那依老?祖宗您看当如何才肯将?人还给?我?”   不等陈安山开口,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人气?都喘不匀,额上都是汗,抖着身?子磕磕巴巴道:“老?祖宗,后院那个,后院那个……”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没见这还有客人呢嘛。”陈安山瞪了一眼,那小太监发现纪瑄在,立马噤了声?。   人喘过一口气?来,走到陈安山旁边,附在他耳朵上,低声?说了一句。   纪瑄明?显看到陈安山脸色变了。   “废物!”   他低骂了一句,倒是对纪瑄态度缓和了下来些许,不过依然还是保持着该有的派头,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背着手转过身?去,气?定神闲的说道:“如何做,那得看你了呀,自己个儿回去想想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谈!”   “呸!”   跟他来的两个小太监早吃完茶回来了,同他一块进去,正经历了这一遭事儿,人也不敢正面?杠什?么,只是出来啐了一口,对纪瑄说道:“大人,您别?着急,这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东风压倒西风的一日呢,您比老?祖宗年轻,总归等得住。”   他们并不知纪瑄过来是为何事,方才两人的交涉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陈安山看不惯纪瑄上位,故意拿架子而已,这宫中内侍虽然以人为天,但这心隔着肚皮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多为自己考虑,在谁身?边做事,认谁为主子,就该说什?么话?,大抵都有些分寸。   纪瑄没说什?么,一路拧着眉,在回忆方才的种种,上轿前,人骤然清明?不少,吩咐道:“你们去打听?打听?,戌时至亥时,这段时间,陈府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觉一定是有事发生,甚至或许……就是麦穗,否则人不会突然之间态度转变这般快。   纪瑄希望是麦穗。   在府上,总比进东厂那昏暗的大牢要好。   ______   麦穗赌了一把?,最后还是跳了。   墙太高,她这一把?小骨头没撑住,摔伤了腿,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再次抓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出现,将?追击的人都尽数打退了。   那是个练家子啊!真厉害,那刀剑耍得尤为漂亮,可惜了,天太黑,她没看清楚模样?。   不过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祁王府的人。   “你这还挺厉害啊,连那陈大监的府上都敢去!”朱四看她那绑着木板的腿,没多少关心,还有心思打趣。   “你该不会是坑蒙拐骗到他头上,遭人报复了吧?还是你将他宝贝给弄丢了,值得他这么对付你?”   麦穗:“……”   真想将他的嘴给缝了!   “我把?你宝贝给?弄丢了!”   麦穗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别?,随手丢了个杯子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吧,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九死一生跑出来的,这是能拿来说笑打趣的事吗?   命差点?就没了!   随侍的小婢吓得心里直突突,包扎的手都抖不停,要不是过来前交代过,人就跪下了,不过最后也没怎么样?,朱四咧咧了两句,道:“真没良心,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麦穗不想跟他在这个事上扯皮,她见包扎好后,能活动些许,便寻了个棍做拄拐往外头走。   她是晨间出来买菜被抓的,到这会儿有一天的功夫了,麻子李等不到她,定然会着急的,还有纪瑄,她必须给?他通个信,告诉他自己这会儿安全,避免被人利用呢。   “你干嘛呢!”   见她一瘸一拐往外去,朱四拦住,“刚才大夫怎么说来着,你这腿不想要了?”   “哪有那么严重,大夫多会夸大其词。”   她随口接了一句,跟人解释道:“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师傅肯定会着急的,还有纪瑄……”   这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没必要与他藏着掖着。   朱四皱眉,颇为不悦道:“多大点?事儿啊,派个人过去就行,还犯得着自己折腾!”   他将?一个仆役唤进来,吩咐他去东街胡同巷子传话?。   “纪瑄在宫里头,这么晚了,有点?难办。”   朱四坐下,倒了一杯茶,喝过,润了喉舌,抬眸看向麦穗,意味深长的问:“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或许根本不担心你呢?”   “不会的!”麦穗坚定的回答。   “这么肯定?”   他勾了勾唇角,道:“可你自己也说了,你被抓很久了,一日的功夫,这该知道的都知晓了,然宫中不见有什?么动静。”   “你什?么意思!”   麦穗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你是想说纪瑄不管我是吗!”   她抬着一条腿,身?形不稳,走路一跳一跳的,可劲得很,生气?起来,好像只暴走的小狮子,完全忘了自己个儿的伤,瞠目欲裂的要揍人。   朱四起身?扶人坐下来,语气?无奈的说道:“哎呀你看你,我也只是奇怪嘛,不过提一句这么大的火气?,我就说你这脾气?不太行,需要磨一磨。”   人后边说什?么,麦穗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盘旋的是那一句,“宫中不见有动静。”   虽然她自己是希望纪瑄不要因为她受伤的,但是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没有,她还是会心里觉得难过。   她坚信纪瑄不会这样?的!   可念头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纪瑄还说了那样?的话?,都当作不认识了……   唉。   有些念头啊,不能起,稍微有一点?,它就会像毒蛇一样?,一直往你的心里头钻,是不受控的。   气?死了!   都怪朱四!   挑拨离间!   麦穗因着他的话?郁闷了大半日,不过这郁闷在第二日微曦时分就解了。   因为纪瑄送了药过来。   不过他没见她,只是偷摸的给?小院的人递了东西,然后在一侧远远的瞧着。   他以为她不知道,哼!   其实从他进门她就看到了,她在等,等他主动过来,等他主动解释。   那她就原谅他了。   虽然一开始她也没真的怪他,但还是可以象征性的原谅一下的。   只是……嗯,纪瑄比她能忍!   她等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人都未上前一步。   算了,等他还不如自己来。   麦穗撑着拄拐起身?,脚一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下去。   还好,有人动作很快,没摔个结实,跟地面?再次来一个亲密接触。   “看你,在干什?么,伤了腿也不知道好好待着,这院里没人了吗,要做什?么事不知道喊一声?!”   他洇红着眼,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目光还四处扫寻着院子,想唤个人过来。   麦穗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凶呢,在一块这么多年,人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清心寡欲,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我故意的。”   她看着人笑,远山眉黛,眼似新月,虽然身?体有伤,但不影响半分颜色。   不过才月余不见,似乎人又长了些。   “你不是不出来吗?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不继续躲着了?” 第29章 和好   少女?嘴上?凶狠, 实际笑得没心没肺,大抵笑容是会感染的,他分明很生气的, 可这时忽然也没了什么脾气,人抬手揉了揉她有些蓬乱的头发,道:“不躲了。”   他是在这一刻,忽然做下的决定。   左右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 将她留在身边,比藏着掖着,叫人去查去猜, 再拿她来?威胁自己会更好。   麦穗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他会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有些愣了下, 好半晌才?木讷的“嗯?”了一声。   神情满是疑惑, 不可思议。   纪瑄没多?说什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拿过她那条伤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按了按,没问是怎么伤的, 只是关切问:“疼吗?”   麦穗习惯性说不疼, 她从?小到大, 受过很多?次伤, 有些是不小心的, 有些是跟别个打架打的,开始疼得会哭,夜夜的哭,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还是疼, 但似乎自己更能忍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但此时此刻,他问起来?,她还是老?实答了一句:“疼。”   她告诉他:“大夫过来?看了,说里边骨头折了三根。”   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分明开始是很正常的语气,后边莫名带上?了哭腔,鼻子发酸起来?。   “我以为你真不管我了呢。”   纪瑄对她的话?感觉到很是抱歉,头低下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麦穗没有借坡下驴,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反而得寸进尺,向他索要起了赔偿。   小姑娘情绪转变得太?快了,这回换纪瑄愣在那里。   “难道不应该吗?”麦穗理所?当然的说:“你说把我丢下就丢下,也不问一句我怎么想的,我因着你,难过了好长的时日,师傅怪我,都不让我上?手做事?了,还扣了我的工钱,我本来?都涨到五钱银子一个月了,这一扣,又回了原点,这些都你的责任,你都得赔偿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纪瑄木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更无从?揣测她真实的想法。   他一向笨拙,不擅长这个。   人迟疑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艰难的张了张唇口,道:“那我把我的俸禄都给你?”   麦穗道:“可这不本来?你就给了吗?”   纪瑄:“……”   “那我……给你雕点新的东西,护你平安。”   麦穗还是摇头,“这东西我不说,你不是还照样?会做,为何我要将它占一个补偿位?”   纪瑄无奈求饶,“穗穗。”   “噗!”   麦穗骤然笑出声。   她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她确实生气,这次的事?跟上?次的事?……一码归一码,她清了这一回的郁结,可上?回的疙瘩还在呢,然见他如此,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松了口。   人坐直了身子,挺着脊背看向他,手勾住他的下巴,将人的头抬起来?,迫他与?自己直视,这才?说道:“我要你说话?算话?,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更不会再莫名其妙又被丢下!”   “纪瑄,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麦穗再一次强调,表情认真而严肃。   她很多?时候并不愿意跟别人提起过去,因为她清楚,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觉得荒诞,有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个来?自异界的人,她生活在与?他们不知道相隔多?少年的一个时空里。   人曾经尝试过许多?方法回去,然而总不起作用,于是她认了,努力的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忘了以前的种种。   可是像她之前说的。   活着与?活着,总是还有区别的。   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认识,熟悉的人陪着自己,跟她说说话?,起码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麦穗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男女?之间那点喜欢,多?巴胺上?来?的激情,更是在异界,一个孤寂的灵魂对另一个孤鸣者的依赖。   纪瑄从?她眼中扑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之前他就发现了,麦穗经常会在某一些时候,露出一些他道不清也说不明的眼神,很难过,他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可又似乎骤然间坦然。   总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很深沉。   “好。”   他抓握住她的手,在包着布条的掌心亲了下,肯定的回应了她的话?,“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的事太远了,说不准,说现在吧。”   麦穗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笑着说道:“我在养伤这期间,你须得有空闲就来?看我,照顾我。”   “好。”   她说什么,人都答应,原本误会了一个多?月,也郁结难过了一个多?月的两个人,此时终于释然。   ……   “昨天你有去找我吗?”   麦穗还是有些计较朱四的话,她心里头很矛盾,一边希望他不去,一边又怕他真的没去。   药煎好了,小婢送过来?,他给人吹凉舀了一汤匙,正要喂她吃药,就听人突然的问了一句。   他怔了怔,须臾点头道:“嗯,去了。”   肯定的答案叫麦穗心里高兴又满足,她就知道,她相信的不会错,只要纪瑄活着,只要他知道,他就不会不管她的!   可高兴那么一会儿,她又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老?太?监看着不是个善茬儿,他肯定欺负你了吧!”   “纪瑄,我好开心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知道我有危险还会去救我,但是以后这种事?儿,你可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比如……”   她想了想,道:“找厉害一点,有身份的人帮忙这样?的。”   麦穗没有具体指代?谁,可两人都清楚这说的是什么人。   “一切要以自身安全为前提。”   纪瑄嘟哝了一句:“你还不是一样?。”   急起来?什么都忘了,连宫里都敢随便乱闯。   “什么?”声音很小,闷闷的,麦穗听不清,但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纪瑄道:“我说知道了。”   他将药送到她嘴边,“来?,先不说这些了,吃药吧。”   “嗯。”麦穗很自然的张嘴,咬住那汤匙,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头散开。   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句:“苦!”   纪瑄笑,“我手里有甜蜜饯,不过你得吃完才?可以给你。”   她不爱吃药,不过也不会喊,每次生病受伤什么的,都是硬抗,吃药老?实得很,全部吃完了,不说一句难为的话?,他也不多?问怎么样?,只是每次会向厨房吩咐,煮一点糖水送过去,跟着药一块,放在漆盘边上?。   “你这跟哄孩子有什么区别。”   麦穗将那药拿过来?一口吞尽,朝他伸出手,“甜蜜饯呢?”   纪瑄从?怀里缓缓掏出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裹着糖霜的小零嘴出现在人眼前,没几?颗,屈指可数。   “时辰太?早了,卖甜糕糖水的铺子还没开门?,这是之前他们给的。”   “所?以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吗?”麦穗问。   “那为什么刚才?一直不过来?,需要我弄伤自己才?来??”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麦穗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从?糖想到这些的,脑子思绪转得太?快了,很多?时候没来?得及反应,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纪瑄脾气很好,没有因为她这个恶劣的姿态生气,人耐心跟她解释:“没有,我本来?想拿给你身边那个小婢,然后看你吃了药就走的,不过她只接了药,没接这零嘴。”   人垂下脑袋,有点自嘲的说:“大抵嫌太?寒碜了。”   “噗!”   麦穗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嗯,瞧着确实有些寒碜,不过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她拿过一颗塞到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点评:“很甜啊,好吃。”   麦穗捡了一颗放进他嘴里,“你没吃过吧,尝尝。”   软绵又韧性的口感,是用金秋梨做的,本身就有甜味,又裹了糖霜,确实更甜了,但也不过分了去,变得齁甜,味道把握得刚刚好。   “怎么样??”   麦穗塞完一脸期待的看他,纪瑄点点头:“嗯,好吃。”   “你喜欢的话?,下回我多?拿一点过来?。”   “可以吗?”   “可以的。”纪瑄说,“我现在升上?去了,很多?的东西份例也会比以前多?,比以前好,要一点秋梨糖的甜蜜饯儿没问题。”   “哦~”   麦穗意味深长的“哦”一声,笑着看他,问:“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   “啊?”   纪瑄木愣在那里,表情呆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说笑的,你还当真,一点也不禁逗。”   在纪家住下来?,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适应以后,跟在纪瑄身边,她总是会忘乎身份去,忍不住去逗弄他。   麦穗不确定这是否跟她开窍了,对人有好感才?如此,只是看他因为自己的话?,脸红红的,直红到耳朵,嗯,有种调.戏老?实人的感觉,会让人莫名的开心。   人啊,总是有点劣根性的,她也是!   纪瑄要回宫,并不能在外边待太?久,吃过药后,两人待了没须臾,人就得离开了,走之前碰上?了“下值”回来?的朱四。   两人照面,朱四帮她送了人。   回宫的路上?,纪瑄主动开了口,他对朱厌道:“我想,尽快坐上?陈安山那个位置,不知殿下可否助我?” 第30章 优点   纪瑄在五日后送来了一个轮椅, 是沉香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时间太赶了, 来不及做得太细致,很简易,整体偏轻便,不过该少?的一点?没有少?, 跟前放了一个脚踏板,位置边上还设置了一个可以拉伸的板子,坐进去后把它拿起来, 能放好多的小零嘴。   座位上放了一个软绵的坐垫, 靠背和扶手打?磨得尤为光滑, 还用?布条和棉絮做了一定的填充。   位置不高不低, 感觉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着坐上去, 不用?过度依赖旁人的搀扶,左右两侧更是留出了一些空间,可以堆放东西?, 他尺寸量得精准,是以她的身形特制的, 坐下伸手就能够着, 毫不费力。   “要试试吗?”   朱四看她雀跃, 半点?藏不住情绪的眸子, 便是问道。   “嗯。”   麦穗点?头, 拄着拐单脚跳着,一点?点?向那个轮椅靠近,朱四忙绕过来搀住她,但麦穗拒绝了。   “就几步路, 我自己可以的。”   她松开人,兀自走过去,到跟前,四处打?量起来。   朱四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穗没留心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在那张轮椅上,腿伤了,动一下就牵动着骨头伤处,而且厚重的夹板也叫她难受得很,脚跟被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总之十分费力。   她好半天才寻好一个落点?,能勉强撑着自己坐下去,她试着动了一下,如预料的一样,坐垫很是绵软舒服,靠背也是,能拉伸的小板子很是灵敏,她坐下去后将其拉出来,就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下边的置物格子放了不少?的小零食,还有一个新的转运珠,以及一个像魔方一样的东西?,大抵是怕她无聊做的。   考虑得很周全?了,什么都想到了。   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又?细心的人呐!   麦穗又?发现了纪瑄的一个大优点?,可惜,他有事,并没有自己送来,是托朱四拿回来的,不然她肯定要控制不住自己,跳到他身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大夸特夸。   “这么开心?”   麦穗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啊,于?是理所当然的答:“嗯,纪瑄太细心了都考虑到了,有了它,那我行动可就方便多了,自然是开心的。”   她这会儿伤着腿,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事,也走不了太远,朱四不带她回东街胡同巷子,她就一点?法子没有,两人住在这小院儿,整天门对着门,可是她也不好开口叫他做什么,照顾她的婢女唤作如意,是他府上的人,她自然也是一样,不好使?唤人家的,再?者如意或是因着高门大户出来的,极其懂规矩识礼数,从来不该说不该问的不多言一句,每次麦穗要跟她唠点?家常,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话敷衍她去。   故而两人处了有五六天了,她跟人还是不太亲近,只是知?晓她的姓名,以及是祁王府特意拨过来照拂她的而已。   用?朱四的话说,是他家主子开了恩典才来的人,哪怕她心里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也不会是像在巷子里那般轻松自在。   她还是想回巷子去。   而且是必须要回去的!   朱四让人给麻子李递了消息,但是好奇怪,这么多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过来看她,问她情况。   这不是她师傅的作风。   人素日虽然是凶了一点?,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她突然失踪还伤了腿,他却?不管不问,这怎么着都不符合常理。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往深里想。   有了这个,不过麻烦一些,费点?力气,但是不用?朱四允话,如意帮忙,她亦可自己一个人慢慢挪过去,瞧个仔细分明。   纪瑄这一把轮椅,不仅解决了她的出行问题,更是雪中送炭。   她真心实意,不过这话似乎触动了人的逆鳞,朱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人沉声问:“如意照顾得不好吗?”   “没有,人很好,照顾得很是周到用?心,只是老麻烦别人也不是一回事儿嘛,总归还是要自己能动才好。”   朱四拧眉,并不认同她的话。   “她是主子派过来照顾你的,周到用?心是她的本分,如若你要自己动手,不需要她,那是她的失职!”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一句话却?仿若开了扩声一般在院子里回响,叫麦穗心里不由?颤了下。   他跟她往来藏着身份,不坦白,她亦将计就计,当作不知?,二人虽然关?系并不那么亲近,但麦穗经常也不会太过因为他的身份拘谨,压抑自己,那难听的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他没跟她计较,这让她经常忽略掉了他的身份,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被万千簇拥着,从小养尊处优,自是觉得任何?事叫旁人来做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是身份的绝对压制!   麦穗凄然的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答了一句“嗯”,便错开了话题。   “我想晚点?回巷子去看看我师傅。”   本来她打?算自己回去的,可方才的话,让她心有余悸,亦不想赌那个涉及无辜的可能,于?是还是主动与?他谈起了这个事。   朱四没有接话。   “怎么,不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又?尽力为自己争取。   “其实我这伤也差不多了,而且有了这个轮椅,很是方便,出去不是什么问题的。”   院子里静寂一片,只有偶尔吹过来的夏风,打?到脸上,将热意散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道:“嗯,那就回去看看罢,我陪你一块回去,正好今日不必当值,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了。”   “谢谢。”   “谢什么?”   朱四拨弄着手里的冰碗,语气轻松道:“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觉得你还是那桀骜不驯的姿态有意思?。”   “是吗?”   麦穗只是笑笑,并不将这话太当真,人一旦意识到了差距,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样,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   用?过午膳,麦穗收拾了一下回巷子。   她借了如意的妆奁,特意给自己抹了些脂粉,叫人看起来有气色一些。   “真瞧不出来啊,你这收拾收拾,还是个美人呢。”   麦穗模样确实还算不错,标准的鹅蛋脸,天庭饱满圆润,眼似弯月,眉如山峦,未经修饰却?细黑而长,唇如暖玉,莹润干净,唇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唇珠,可爱秀气。   年纪还小,并没有完全?长开,脸上的婴儿肥还隐隐有些,煞是添了几分可人疼的样儿。   不过她素日是很少?打?扮的。   在纪家的时候,也是逢年过节,夫人和姨娘才帮她装点?打?扮一下,平时多像个儿郎一样,素面朝天在外行走。   到了京城,境遇骤变,每日劳心费神?于?日常琐碎之中,加之口袋空空,穷得叮当作响,而那胭脂水粉,玲珑首饰,哪样不是烧钱的东西?,买不起,更是不会多想了。   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得攒起来,日后买或租赁一间大房子,给她跟纪瑄做个新家……   总之,非必要,不支出。   唯一的首饰,还是纪瑄给她磨的木簪子。   那都是在纪家时候的事了。   东西?是他学着自己娘亲的首饰,给她做的,芙蕖样式,还算漂亮精致,不过木头都是普通的木头,不值太多价。   夫人后来见如此,意识到她是个大姑娘了,给她也买了不少?,不过抄家的时候,一块都抄了,就剩下这不值钱的才留得下。   她平时也舍不得戴,多只是用?一根布条将头发挽起,盘个高马尾,或者扎两个垂在肩膀的小辫便是算收拾了。   今日也一样。   装点?了下脸罢,头上未饰一物,是清丽婉约,芙蓉玉色,天然去雕饰。   朱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片刻,从自己发上取下那根白玉簪,别到她头上。   “嗯,这样就顺眼好看多了。”   动作来得突然,麦穗没反应过来,待清楚他做了什么以后,下意识去摘东西?,朱四拦住她拔簪的手,道:“戴着罢。”   或许她该顺水推舟应下来,她虽然不识玉,可也大概知?道些许,看这品相,很是值钱,拿了许房子的事也就不用?愁了。   道德和金钱在她心里来回打?架,最终,到底她还是没接。   “不用?了,我不习惯戴这些饰品,而且我要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去,我师傅说不准觉得我干坏事去了呢,不好交代。”   她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推完用?眼角余光在看朱四的反应,他很能藏情绪,大多时候,麦穗其实瞧不出来他生?气与?否,只有特别明显的时候,她才能感知?。   现在就是这样。   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没太多的动作,不过脸上淡淡的,不像方才那种能叫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那种,黑得难看。   可她也不能完全?放心,一直提着一颗心,直到朱四开口说话:“不习惯就不戴吧。”   他将发簪拔下来,重新别回自己的头上。   “走吧,带你回去看你师傅。”   人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外走。 第31章 离京   麦穗进巷子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儿。   人还是那些人, 站的还是那些位置,只是冷冷清清的,不像往日那么热闹, 各种鸡零狗碎的声音充斥着,好像入了菜市口一般。   巷子前有口水井,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槐树,夏天枝繁叶茂, 仿佛能?遮天蔽日,寻常这个?点儿,闲了的男女老少?会聚在那里聊天说话?, 洗菜洗衣, 可这会儿那里空空的, 只有几个?孩童在踢着蹴鞠, 然而很快又?被他们家的大?人带了回去。   人看向她, 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像是同情,又?似可怜, 可唯独没有像以?往那样与她说笑打招呼。   是因为她的腿吗?   其实她的腿也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如?此的, 麦穗想, 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人笑了笑回应她, 待走远, 就听到了摇头叹息的声音。   “看吧,我就说了,不能?在外边太久,你瞧, 才?这么些时日,再见他们瞧我都有些拘谨了。”麦穗忍不住说。   她也并不是怪朱四,只是这般姿态,莫名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得劲儿,她想起来纪家被抄家那日,家门口围堵了很多百姓,在他们经过之处,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施刑那一日……亦是。   “这些日子属实有点忙。”朱四与她道:“待过些时日闲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你傻了呀,这里是我的家,回来我自是要住在这儿的。”   巷子尾就到家了。   几步路的距离。   她嫌朱四推得太慢了,自己跟着用?手转起那车轮子来。   “你别乱动,小心手。”朱四提醒。   “你推得太慢了。”麦穗说。   “我师傅这么多天没见我,肯定急坏了,都到这儿了可该快一些。”   上回她就一天没回来而已,人急成那样,还气得将她赶出去呢,这么多天,谁清楚会如?何,她可不想再惹人生气,再被赶出去一回。   麦穗交代:“等会儿过去 ,见了我师傅,你可得帮我说些好话?,道我是因为伤了腿,然后你迫我留下的,我不是有意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朱四沉默着不作声。   推轮椅的动作更慢了些许。   这个?举动叫麦穗有些不高兴,可她也不敢对?他发火,只得道:“行吧,你不愿意说也行,就是快一些就好了。”   她也没完全指望他,又?自己动起手来。   朱四过了有须臾时间,两人拐进巷子深处,人才?闷闷开口道:“知道了。”   “呼!”   麦穗松了一口气,两人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麻子李的铺子在巷子最尽头的角落,越往前,人家越少?,没有声音,只剩下车辕转动的声响,尤为清晰。   在快到的时候,麦穗就先喊了起来,叫麻子李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她想这样,他会知道,她在外边这些时日,归家的心理有多急切,两人见了面,他也不会太忍心责怪她了。   不过她喊了很久,直到门口,都没有听到回应。   “原来是有事出门了吗,怪不得不理人嘞。”   麦穗过去,在门口的第三块石头上停下,对?朱四道:“那下边有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朱四移开石头,果然见一把?长?长?的钥匙在那里躺着,他拿起来给麦穗。   “这是我跟师傅说好的,钥匙放一把?在这里,避免谁出去忘了带,进不去。”   不过大?多数时候,麻子李都不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很少?忘了钥匙,这多是为她准备的。   “我师傅那人啊,别看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可软了。”   麦穗拿了钥匙,自己推动着轮椅过去开门。   这里没有台阶,她一个?人就能?做到,只是以?往开了门,就见麻子李在院子里忙活着,还会指摘她两句,道她一出门玩就忘了回家的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还真不习惯。   她站在那里驻足良久,朱四走过来,问:“要进去吗?”   “嗯。”   麦穗点头,“进去等吧,可能?人有点事,麻烦你了。”   大?门上有一个?约莫五六寸高的门槛,素日腿脚好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步子一迈就过去了,可现?在伤了腿,又?在轮椅上,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唉。   都怪那个?老太监!   麦穗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个?遍!   “小事情。”   朱四走到她身后,将人连同那轮椅一块抱了进去。   他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麦穗近一段时间是深刻领悟了当初麻子李说的那句话?。   人要有心卖你,你跑得掉才?怪?   按照两个人的力量和身份之差,她确实是跑不掉的!   不过还好,朱四没想卖她,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训她如?何如?何,行动上却没有实际伤害她的。   所以?一时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待他,能?否全身心信任?   唉……   这种时好时坏又处处带着心思算计,需要咂摸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她还是喜欢跟纪瑄和师傅,赵家婶子他们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不好的,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去想背后是否另有目的,去想这样会不会出现?其它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果。   ……   “小麦啊,别等了,你等不到你师傅的。”   麦穗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不见麻子李的身影,她不死心,还在那里等着,最后是赵家婶子收了摊回来,看不下去了,过来与她说了真话?。   “你师傅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她隐隐有些猜到了,屋子几乎全部都空了,连储存间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唯有她的住处,还放着被褥和衣物,如?同她被抓前一样,可她总是想,这就是人自己个?儿收拾东西走的,起码不是意外,出事被人抓了之类的,或许人走到码头,想了想总觉得不合适,就又?回来了呢?   麦穗在赌那个?可能?性?,然而现?在赵家婶子的话?,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给浇灭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有说去哪里,走多久,几时会回来?”   麦穗唇瓣止不住的颤,声音有点哽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这才?勉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婶子道:“这个?他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回老家去了,让你不要找他了,你这些时日干活的工钱,他给你算了,就放在你屋里那个?罐子中。”   “可他说要我给他养老送终的呀……”   “你知道我这干的什么买卖?我这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是要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那不是他们说好的吗?   怎么突然间人就走了呢?   她还没给人养老送终呢。   怎么他连最后的一面也不跟她见,连曾经最为在意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嗨,这个?啊。”赵家婶子道:“你师傅就随口一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傅那人就那样,嘴上说的,没几句真话?啦。”   “不是的,他很在意这个?……”   麦穗想反驳,可是好多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瞧着人这般,赵家婶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儿,她撇眼看了看一旁的人,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小麦啊,这人与人之间呢,就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聚在一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看开一些,再说了,就算你师傅不在了,这巷子里头人,依然是你的亲人,你有空呢,都可以?随时回来,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日啊,春杏那丫头还老念叨着你呢,说要你回来才?写课业,你讲的比先生有意思……”   “是吗?”   麦穗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方?才?进巷子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早就知道,她又?被遗弃了,再一次被遗弃!   满脑子的念头让麦穗什么都听不进去,后边赵家婶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人没过耳,打断了她。   “婶子,谢谢你啊,不过我有点累了,我想静一静,想歇一会儿……”   赵家婶子是个?敞亮人,又?见她身侧还有人陪着,也放心,便道:“好,那你一个?人待会儿,婶子不打扰你,这会儿婶子和春杏,京生他们都在家呢,你看着什么时候空了就过来,婶子给你做豆花吃。”   “好。”   赵家婶子走了,到门口还听人跟谁说话?,唏嘘道:“唉,真是个?可怜孩子,才?多大?啊,要经历这些。”   “老天不长?眼啊!”   _____   麦穗坐在院子里,视线一寸一寸的扫着这方?寸小院,静静地沉默着。   朱四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想。”   她倔强道:“我才?不会哭呢,就算没有师傅,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   “我不会哭!”   纪瑄是后半夜悄悄出来的,人到的时候,麦穗还在院子里坐着,仿若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天儿不错,月色甚好,照到她身上,清薄的背影也染上了些冷色。   “穗穗……” 第32章 生病   混沌间, 麦穗听?到了纪瑄唤她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太无助,出现幻觉了, 可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人跨开步子?,脚下生风一般,从黑暗中向她走来?。   麦穗没想哭的, 真的没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他, 鼻子?就开始酸涩起来?, 眼?睛也蓄上了水。   “纪瑄。”她唤他。   “嗯。”   他应声, 抬手去擦泪, “没事?的, 我在?呢。”   人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出来?,本来?还在?眶中打着转的泪水猝然涌下来?, 她扁着嘴压抑的哭腔,伸出手去, 抱住他, 咬着他的肩头, 暗暗抽泣。   朱四立在?一旁, 瞧着这般, 不?由微微皱起眉。   纪瑄半蹲在?地上,稍抬些身子?,叫两人身形差距没那么大,她抱得?更加自然舒适一些, 不?用费力气,边放任她哭,放任她咬,只是无奈的对朱四道?:“叫殿下见笑了,时候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这里奴婢来?就行。”   “嗯。”   朱四也没跟他客气,交代了几句话,便背着手,阔步离开。   _____   “纪瑄,师傅走了,他不?要?我了!”   “你说……他怎么……怎么就不?要?……不?要?我了呢?”   麦穗呜咽抽泣,语不?成调。   “他一向不?喜欢我待在?外边,肯定是又生我的气了,我也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他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回来?,听?我的解释呢?”   她是越想越伤心,终于最后是崩溃大哭起来?,高昂嘹亮的哭声在?夜里犹如虎啸。   “纪瑄!师傅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纪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人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肆意发泄情绪。   两人以一种别捏的姿势待了一整夜,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麦穗情绪总算是好一些了,这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睡过?去。   纪瑄见她睡熟了,这才?顺着她抱着自己的姿态,动作轻柔的将人抱起来?,进了屋,放到她一贯睡着的床上。   “没事?的穗穗,都会过?去的。”   纪瑄将她乱糟糟,还因为眼?泪粘到一块的头发拢到脑后,一张清丽的小脸露了出来?。   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接受不?了的,她刚适应那里的生活,您怎么能……”   当日知晓这事?儿?,他不?顾身份地位与人大吵了一架,可是自己愤怒激烈的情绪,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朱厌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抚弄着他的玉掰指,不?紧不?慢的说:“纪瑄,要?我帮你,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的。”   人笑着看他,“她在?我手里,你办事?,我才?能更放心,而且说来?你该谢我才?对,她在?我这儿?,怎么都比在?那贫民窟安全?,陈安山就是个贪财的老吝啬鬼而已,他重要?吗,也就不?过?尔尔。”   一个连根儿?都没有的人,收那一堆没用的干儿?子?,就赌个将来?能有个好下场,能有人给他收尸。   这种人,看似掌握着实权,实际什么都不?是!   “那朝堂的人,才?是动根骨的事?,你会踏着尸山血海走上去,得?罪的人越多,就越麻烦,只有我才?能护住人。”   “再说了,陈海都同意了,你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   ……   麦穗睡了很久,过?午时才?迷迷瞪瞪的醒来?,身体像是空了一般,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也如同灌了铅一般发沉,有一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醒了?”   纪瑄睡眠浅,两人坐得?近,她抓着人的手,动作一下便有感知,立即醒转过?来?。   麦穗瞧着眼?前人,恍若做梦一般,半晌也没有反应,纪瑄坐过?来?些,抓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啊,穗穗,别怕,都过?去了,过?去了啊,以后会好的。”   “会吗?”麦穗木然答。   纪瑄肯定告诉她:“会的。”   “你饿了吗,刚才?婶子?拿了点吃的过?来?,我去给你热一下?”   麦穗摇头,“不?饿。”   从昨日午后到这会儿?,近乎一日没吃过?东西了,可是她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感。   纪瑄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顺着她。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他说着起身要?走,麦穗骤然抓紧他,“别走!”   她木木地开口:“纪瑄,你别走。”   “好,我不?走。”   纪瑄重新坐了回去,主动将她揽到怀里,换了往日,人如此,麦穗可是开心得?不?行,可此时倒没多大感觉,她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将整个脑袋埋在?他心口处,听?着人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这淡淡的木屑香,莫名的一阵安心。   所以她一直抱着,抱得?紧紧的,好像怕只是错觉,自己一松手,人就消失不?见了。   纪瑄知道?她现在?是害怕,没有安全?感,所以也没有像之前以名声云云的给她和他之间设一个屏障,放任着自己去接受她许多亲密的举动。   她一向这样的。   很少说,可是会害怕。   当初母亲将她买过?来?时,人便是如此,表面瞧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白日在?他身边伺候着,晚上就偷偷抱着被子?哭。   她恐惧陌生的环境,怕被人丢下,被人遗弃。   有因有果,能说明白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像麻子?李这般,骤然消失离去,一句话不?说的。   结果如此,他做不?了太多,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力的消磨掉这些影响。   ____   他任人抱了许久,直到从窗台照进来?的光偏西斜,才?徐徐分开。   “出去晒会儿?太阳吧,心情会好些。”   “嗯。”   麦穗难得?没有拒绝。   纪瑄将人从床上抱下来?,坐到轮椅上,推着她走出房门。   突然强烈的光亮叫麦穗习惯性的抬手遮挡。   “没事?的。”   纪瑄将她的手拿下来?,柔声安抚道?:“穗穗,别怕,睁开眼?睛,看看阳光,很舒服的。”   她屋不?大,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窗,便靠着床边儿?,为了让人睡得?好些,纪瑄用东西挡住了窗扉,光亮并未照进来?太多,她平日并不?怕光,相反的很喜欢,这会儿?只是还接受不?了现实,所以才?生理抗拒而已。   这两年,经历的都是大事?。   十几岁的年纪,接二连三的失去,遗弃……   唉。   她一个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麦穗本能的排斥见光,她心里清楚不?应该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不?管纪瑄怎么说,都不?肯睁开,到最后人无奈,便随她去了,推着她到院子?里的树下坐着。   朱厌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树下晒太阳,纪瑄喂她吃了东西,不?过?没吃多少,大半碗的粥还是放在?那桌上的。   可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他说不?清楚见此情状是什么感觉,只是心上仿佛堵着什么东西一般的不?得?劲儿?。   不?过?作为一个聪明的政客,他是不?会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更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趁机做什么的,人走过?去,关切问:“可是有好些?”   麦穗不?语,纪瑄代她答道?:“吃了些东西,也休息过?了,只是这一时半会儿?要?接受,只怕还有些困难。”   朱厌不?理解,不?过?一个相处没一年的老头而已,真有那么深的感情吗,何至于如此?   至不?至于,左右真实的是麦穗浑浑噩噩过?了有约莫三四日。   到第五日,才?总算好转过?来?,也似乎接受了这一切。   她还是住在?这儿?,找人寻来?房主,又重新?签订租赁的合同,续了一年的约。   她还准备再挂牌营业的,只是如今她腿脚还没好全?,不?方便,很多事?几乎都要?依赖着人方能完成,这才?暂时歇了点心思。   朱四见她不?肯回去,便让如意过?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你这般状况,一个人住如何行,有个人在?身边伺候着,有些头疼脑热,也能及时处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将纪瑄搬了出来?,“你兄长如今是为我家主子?做事?,人忙得?紧,你顾好自己个儿?,也能叫他安心。”   纪瑄确实太忙了。   自第二日黄昏时分人离开后,便再也没来?过?,多是朱四和如意在?照拂,周遭的邻居知道?她回来?住,还伤了腿,不?时会送些鸡蛋,筒骨之类的过?来?给她,说是以形补形,好得?快。   她不?想在?这个事?儿?上太过?计较,也没有心思去辩什么,朱四如此说,她问了如意一句,道?人可是愿意留下?   如意道?:“奴婢是伺候姑娘的。”   她是被拨过?来?伺候人的,没什么选择,自说不?上愿意这个词。   麦穗问了如同没问,于是退而求其次,道?:“你便在?这儿?做些时日罢,待我腿脚好了,行动自如,尽可回去,这期间,我会按照一个普通长工的价钱,给你算工钱,不?过?这会儿?我手上的余钱不?多,所以暂时也不?能兑现,但我会给你打张欠条的。”   买卖劳动,自是该有买卖的态度。   她还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一个人给自己事?无巨细做事?,端茶倒水。   ____   纪瑄是在?半个月后才?又出现的。   人风尘仆仆的,当是刚忙完什么事?…… 第33章 卜卦   那?是个雨天。   不过并不冷, 水哗哗从天际落下,还带走了不少的燥热意。   下雨也不好做什么活,吃了午饭, 麦穗拉着如意在廊下百无聊赖的唠家常。   她还是那?般沉闷,不过不老实,心中有主意得很,问?什么都答, 但又好像云里雾里的,没什么有用信息。   不过人一直这样,麦穗也习惯了, 倒是如意不习惯, 两人聊了一会儿, 如意便寻了个理由转身离开, 只剩下麦穗一个人在那?廊下听雨, 摆弄钱币卜卦。   纪瑄就是这时候到的。   “你来了。”   第?三?次卦象落下,她抬头就见纪瑄站在门口。   他撑着一把黄油纸伞,雨水将他月白的青衫几乎染成墨色, 路不好走,巷子前有一段路不挨着街市, 也没铺上?青石板, 只有几个容易泄水的地方, 铺了些石块, 一到下雨天, 路面泥泞,他走过来,鞋面沾了厚重的泥。   麦穗见他激动的推着轮椅过去,纪瑄快步迎上?来。   院子不大, 高大的少年几步路就来到了人跟前。   “怎么下雨还过来啊。”   她话里责怪,可语气却满是心疼,“我没事的,只是伤了腿而?已,很多事也还能自己动手,而?且还有如意帮我呢,你不用着急过来。”   纪瑄收了伞,放置于廊角,走到她身后,帮人推着轮椅往里走。   “刚好今日空闲了,就过来看看。”   他辩道?:“不是你说的吗,以后有空了就得过来看你,照顾你。”   “你这倒记住了。”   麦穗笑着打趣,任他推着走,朝如意的住处喊了一声,叫人沏一碗姜茶过来。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除去之前麻子李住的正?屋,左右两边有两间小舍,之前左边的用来放东西还有做了储存间,不过现下麻子李将东西都带走了,便空了出来,如意住进?来,她当?日跟人一块收拾了下,就住在那?左边的屋舍,距离很近,喊一句就能听到。   不多时便听她应声,然后走出来又进?了厨房。   纪瑄看着如意消失的背影,问?:“你二人处得如何?”   他不问?照顾如何,因为从方才麦穗的举动和如意的身份,他就清楚,她不会照顾不用心的。   如若做不好,人也不会被朱厌选上?,特意挑过来给她。   只是麦穗性子本就好动,这段时日经历太?多事,难免心中有郁结,他走的时候,人还连话都不怎么说,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可他又不得不离开,每每想起那?个场景,纪瑄心总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的发疼。   他关心她二人相处如何,处得好,她愿意多说些话,将心里的郁结苦闷吐出来,心情也会好很多。   麦穗扁扁嘴,“还行,她照顾得很好,就是有点闷,哦,跟你以前一样闷。”   纪瑄以前也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候多一个人在鼓捣着他的那?些木料,或者就是看书拓印字帖,左右在课业上?呀,夫人是不操心的,就是这性子……   麦穗后边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种错觉,认为夫人是透过表面的文静,看出了她话唠的本质,所以才买她的。   纪瑄听她这么说,促然笑了。   “慢慢来,时间长了,她就不闷了。”   “但愿吧。”   麦穗知道?她不爱说话的原因,虽然一样的闷,但与纪瑄当?时情况并不一样,她是朱四派来照顾她的,可人其实感觉更多是监视,言多必失,少说多做,总出不了差错去。   就像……近期一直在巷子周遭流转的陌生人。   两人没在这话题上?谈太?久,如意送了姜茶过来,纪瑄饮尽后,身体?回了些暖意,将话转到了她的伤上?。   “药有在吃,昨日大夫也刚又来看过一回,道?养得不错,里边渐渐长出来了,这么下去,不用过一个月就能将板子卸下来了。”   纪瑄欣慰,“那?便好。”   麦穗又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了很多,整个好似跟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仿若恢复了以往,不过纪瑄却没那?么心安。   他道?:“穗穗,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尽可跟我说,不用压抑自己,知道?吗?”   麦穗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想法?,但不想叫人担心,便说了谎。   她语态轻松的说:“纪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已经想开了,婶子说得对,本来是这样的,人嘛,人生在世?就是聚聚散散,琢磨不定的,大抵我跟师傅的缘分,便暂时到这里罢。”   她笑着扫视了一圈这个院子,颇为乐观的说道?:“这个地方,我又给它租下来了,等腿脚好了,就继续开业,也算是承他的手艺,不叫辱没了去,再者啊,这日子长来,说不准哪一日,师傅他老人家在外头待够了,又回来呢,这缘分不就续上了。”   说及这个,她摊开手里的铜钱给纪瑄看,“我算过了,将来它日呀,我跟师傅还有见面的时候呢,这缘分没断。”   纪瑄揉了揉她的脑袋,视线落到她手上?的铜币,顺着她说:“会的,肯定会有那?一日的。”   “当?然了。”麦穗仰着头,煞为得意的说:“我可是这巷子里的神算子,从来没算错过。”   她与纪瑄道:“我还帮你也算了一卦。”   “哦,卦上怎么说?”   麦穗故意卖关子,不答他,“想知道?吗?”   她摊开手,“十文钱一卦,你我是老相识了,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十五折吧,你给一百五就好。”   纪瑄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沉甸甸的小荷包,将它交到麦穗手上?,“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这几个月的俸禄,本来还有些赏赐的,不过今日下了雨,不好拿,待改日天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哎呀你这人,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麦穗将荷包退了回去,道?:“你在宫里头,现在又升上?去了,指定有好多需要钱打点的地方,自己收着,我这还有钱呢,师傅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   有三?十余两吧。   他没按二钱银子的工钱给她算,加了不少的价,而?且大抵人是算到她会回来住,除了那?些必要的东西,和他自己的衣物褥子,剩下的都留着了,也不用再补贴钱买新的。   就是房子租赁相对来说贵一些,这块虽然瞧上?去不是那?么好,但也是挨着闹市的,一年的租金便有三?十多,她是好说歹说砍价,那?房主又看在麻子李是多年的信誉租户份上?,这才给她降了,二十五一年。   交了租子,又要管两个人吃喝的,那?三?十一下子就快见底了,不过好在之前纪瑄每个月也给她送来些,端午的时候,她出去支了个摊子,也小挣了一把,一直都没花呢,所以目前这手上?,还算宽裕,大抵是能撑到这腿好了,重新开业的。   “纪瑄,你不用处处考虑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多为自己想一想,我们手上?都各自攒些钱,这样将来日子也会好过些。”   麦穗想了想,道?:“祁王是身份尊贵,一句话能帮我们解决很多事情,可如若一直依着他人,不免会被其所牵制,人一旦被牵制住,就会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不知道?纪瑄跟朱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关系,但她猜测,两人肯定是有联系的,而?且……那?个老太?监,或许便是他们联系的一个关键点。   麦穗甚至想,那?日朱四出现救了她,或许并非只是巧合。   她这猜对了一半吧,只是纪瑄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没有与她如实说,岔开了话去,故作轻松道?:“你既然知晓我升上?去了,那?便该清楚,如今我这身份也贵重着呢,多少人想巴结的,这点钱呐,不成事,我啊,就是好奇,想买你一个消息,你这神算子的卦给我说一说,那?卦如何了?”   “巴结你?你会接受吗?”   巴结或许有,但是她清楚,以纪瑄的性子,才做不出来呢,否则以他在的那?个位置,宫中多少物件采买经过他的手,怎才这么一点?   “说不准,谁晓得呢,环境影响人嘛。”   “嗯?”   麦穗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纪瑄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回避她的视线。   “你看。”麦穗将人掰回来,正?面对着她,毫不留情的戳穿人。   “你不会,环境再变,可你的本性不会变,你读过的那?些书,你纪家祖祖辈辈教养的风骨,都叫你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很是信任他,然而?……纪瑄自己却没那?个底气,他不敢看人,垂下脑袋,语气低低的问?:“穗穗,如果呢,我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日,我真?的变了呢?”   麦穗毫不犹豫回答:“那?一定是给你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才叫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我保护,是逼不得已下的选择。”   “你这么相信我吗?”   麦穗笑着说:“与其说相信你,不如说我相信我自己,相信我所认识的纪瑄,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纪瑄也被她逗笑了。   “嗯,相信你。”   “那?神算子师傅,我这么相信你,可否说说你的卦呢?”   麦穗道?:“上?上?大吉。”   “卦上?说你将来会位极人臣,嘿嘿,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点,苟富贵勿相忘。” 第34章 逗弄   “噗!”   纪瑄忍俊不禁, 笑出了声。   “你?不信吗?”   “信。”   “那就?借你?吉言了。”   麦穗本来?还想他?要说不信,她就?闹,非要给?他?一点教训看?看?, 可人太?温和了,没点脾气,起个头那火又歇了。   哎呀,跟他?在一块, 真的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   两?人说闹了有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他?这身上还湿着呢,“你?今日着急回吗?”   纪瑄道:“可以待久一点, 用了晚膳再走。”   “那正好了。”   麦穗唤他?将自己?推进屋, 从床榻底下取出一双新布鞋, 又从旁边的箱笼里?翻出一件夏衫给?他?。   “你?试试, 我之前?空闲的时候做的, 按的是那日除夕夜我手量的尺寸,也不知道合适没,本来?该早些给?你?的, 总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除夕的时候,她抱过人, 不过这会儿大?半年过去, 他?瞧着长了不少?, 高了些, 身形也似乎比之前?大?些许, 算不得壮,只是有了一点点肉而已,总归怕有不合适之处。   纪瑄将东西?抓在手里?,迟迟没动。   麦穗拧着眉心催促, “你?赶紧将湿衣服和鞋子换下来?罢,不然会生病的。”   纪瑄没动,只是看?向她,麦穗急得想起身帮他?,却骤然想起什么,他?这种君子,向来?是很重?视男女大?防的,怎么可能当她的面换衣服,过去年幼都不曾做过的事,何况现在。   “我出去,你?慢慢换。”   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那个竹篓里?,等?下如意会来?收拾的,这时辰还早,洗洗就?干了,晚点你?可以带走。”   纪瑄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答语,麦穗也没管他?,人出去,顺带关了门。   声音消散,门房闭紧,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只有窗台一点薄光照进来?,纪瑄站在阴影里?,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心里?千滋百味。   他?想自己?或不该接受麦穗给?他?的这些东西?,太?过私人了,传了出去,不知旁人得如何说她,于人的名声无益处,再者?……不说朱厌对她心思的真假,就?是没有他?,将来?……也会有旁人,而自己?如今此番……   纪瑄低头,不由自嘲的笑了。   她该有一段正常的姻缘,世俗意义上的姻缘,可以名正言顺的牵着夫郎的手出去……可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很是清楚这样不对,他?不该接受,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她生出错觉来?。   可是啊,他?到底私欲有些重?了。   _____   麦穗出去并?未没走太?远,就?站在门口处等?着,一盏茶的功夫后,门被打开,里?边的人走了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应景的水绿色,动静之间犹如碧波荡漾般。   “哇塞,纪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哎。”   绞边的白色和绣的白竹相得益彰,将衣服的色彩饱和度消融了些许,显得清新淡雅,濯而不妖。   跟他?整个人气质十分搭。   “当日我去选料子的时候,一眼 就?相中了,觉得它跟你?衬,果然没错,真好看?。”   她叫人凑近一些,拉着他?转了一圈,欣慰道:“还好,我还怕不合适呢,但这看?着没有大?也没有小,正好了。”   麦穗做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量,原本是为了好看?的,不放量,窄窄小小的,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不过这会儿倒是误打误撞,刚刚好。   “我真厉害,就?手量那么一回,居然做得这般好,我看?呐,以后你?的衣服,也不用花钱买了,你?送料子和尺寸过来?,我给?你?做好了,不过可不是白做的,我可是要收手工费的。”   纪瑄任她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的将自己?翻来?覆去瞧,嘴角不觉往上扬。   自入宫之后,人的喋喋不休,就?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答:“不要了,那你?太?累了,这些衣物宫中每季都会发,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身外物,没必要费这个心思精力。”   “那可不行!”   麦穗想都没想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打扮得好看?了,我走出去那也有面儿。”   话音落,两?人均怔住,须臾麦穗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磕巴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她本来?真想解释的,说这是随口胡诌的,只是一个比方,用不着太?过往心里?头去,不过看?到他?直接红到耳后根的脸,立马就?歇了解释的心思了。   “咳咳。”   人咳了两?声,坐直身体,示意纪瑄低下身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手勾住他?的下巴,问:“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纪瑄喉头滚动,脸涨红发热,不敢直视于人。   他?越是这样,麦穗就越喜欢逗.弄他。   她慢慢贴过去,脸贴着他?的耳朵,过近的距离能叫她完全感受得到,他?现在心跳有多快,脸几乎是烧起来?了,身体发烫,还有些微微颤抖。   “穗穗!”   人开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无限的压抑情绪。   “嗯?”   麦穗故作不知,一脸无辜的问:“怎么了?”   纪瑄张嘴,可喉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般,完全给?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响来?。   “嗯?”   她继续问。   “怎么了?”   纪瑄扑通扑通的心跳不停,人艰难的吞咽了下涎水??,半晌似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往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张口道:“穗穗……”   “瞧你?脸红的!”   麦穗大?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哎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禁逗,这可怎么办啊纪瑄,你?不知道,有时候你?这小呆瓜的样子,可想让人欺负了,真控制不住呀。”   纪瑄:“……”   他?心如擂鼓,好半日才缓过来?,佯装生气,板着脸教训道:“穗穗,不可……”   “不可胡说,对我名声不好嘛。”   麦穗才不给?他?教训自己?的机会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头,抱怨道:“来?来?去去总是这几句,都没点子新鲜的,纪瑄,你?懈怠了,书看?得少?了没新词儿。”   纪瑄:“……”   哑口无言。   麦穗也并?非是想看?他?被自己?怼得说不出来?的样子,不过人老实巴交的,总是会这样,见他?认真了,麦穗也没了逗他?的心思。   她将人脑袋又掰过来?,两?手捧着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纪瑄,别总这么紧绷着,你?跟我说过的,好好活着,所有的都会过去的,现在亦是,大?家都过自己?的日子,没谁整天关心别人家屋里?的事,就?是关心又如何,左右不过说道两?句而已,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什么都不是,你?在意了,它才是枷锁,所以……”   “把你?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罢,不要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人,在这儿,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像过去在纪家时一样相处。”   她的手从捧着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抚摸着,落到有些青黑的眼睑下,心疼的说:“你?看?你?,都累得出黑眼圈了,身体都那么忙了,就?让心里?轻松一点不好吗?”   少?女的模样在自己?眼前?变得无比清晰,浓黑的眉,清亮的眼,他?仰着头看?她,心中荡起万千涟漪,最后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麦穗一边松开他?些,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拉着人到廊下,道:“你?只是太?累了,躺下来?睡一觉就?好了。”   他?站着,视线低下来?,却没有落座。   “你?这样,我可是要生气了哦。”她威胁道。   其实话一点杀伤力没有,不过纪瑄还是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   麦穗把轮椅推得更近一些,挨着他?坐,主动将腿递过去,“呐,这个天气最适合睡觉了,借给?你?我的怀抱躺一躺,不用太?感谢我。”   纪瑄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不用了。”   他?攥住轮椅后背,重?力一拉,将人方向坐直,脑袋低下来?,小声低语道:“借我肩膀靠一靠就?好了。”   大?大?的脑袋在肩膀上抵着,清浅的呼吸声不时拂过耳廓。   “这就?对了,休息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经常也会哭,会很累,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不行就?多睡几次。   ……   人大?抵是真的累了,靠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麦穗让如意进屋,给?她拿一条薄毯子过来?,又吩咐道:“你?顺道将竹编篓里?换下的衣衫洗了罢,辛苦了。”   昨日她二人才做过一次大?清洗,倒是没什么脏衣物,就?纪瑄刚换下的那些而已,这种事或该她自己?来?,毕竟让一个姑娘家的去洗陌生男人的衣物,属实不太?合适,只是时下自己?腿脚不便,便只暗暗记下了这一遭,待将来?结算工钱的时候,可以稍微多出一点点,当作补偿了。   如意没多想,人是个手脚麻利不贪懒的姑娘,麦穗吩咐完便立即去做了,不多时,便见廊下多了一件月白长衫,迎风孑孑而立。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幕如帘,水烟熏笼。   廊下少?年披着薄毯,睡得香甜,叫人不忍惊扰。   ——   -----------------------   作者有话说:随榜更,大概这几天都会日更~ 第35章 信任   时间?在巷子里的吵吵闹闹中一瞬而过, 转眼就入了秋。   麦穗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卸了夹板,又休养了有两三日, 到?底闲不住的人还是出了门。   她先去府衙问询了办理资证的种种,又先后走?访了之前麻子李在时供应炭火、罐子、石灰,纸张,笔墨还有补血的猪肝等等一系列所能用?到?的东西铺子。   人手上没有太?多?的钱, 休养这一两个月,虽然有编些络子和?卜卦来补贴,但到?底是杯水抽薪, 不过好在师傅在时信誉极好, 她跟在他?身边这近一年来, 也是密切接触这些的, 铺子掌柜都愿意看在师傅的面子上, 道诚心做的话,能给她先赊两个月的账,所以这前期一时不成问题, 便是这牙帖和?免行钱有些许麻烦。   过去麻子李早就办好了,她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这么快接手, 并未问过这一点, 了解到?的只是免行钱, 大抵是二两银子一个月。   挺贵的。   但铺子生意还好, 宫中孝敬也够, 倒没出过问题,就是这“牙帖”资质……   一次性要先预缴六十两。   她就是自?己全部的钱加上之前纪瑄走?的时候偷偷塞在被子底下的二十两,也还差不少,何况这些还得?结算如意的工钱, 又得?扣掉一部分。   唉。   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呐。   麦穗莫名?有种回到?当初异想天?开跟阿爹说要去镇上开铺子云云的时候了。   “多?大点事儿啊,我?跟主?子说一声?就行。”   “不用?!”   她没想过找朱四?帮忙,所以才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连如意也很少说这个。   可没曾想人还是知道递了消息过去,朱四?主?动与她说可以帮她解决。   这对?于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确实不成问题,只是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越欠越多?,还不清,最后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的办法无非就是找纪瑄凑钱呗,或者找邻居借。”   麦穗:“……”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总之你别管了。”麦穗强硬拒绝。   “行吧。”朱四?没好气道:“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主?动送上来的好处都往外拒。”   天?上哪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主?动送上门的好处背后,指不定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如果单是她自?己无所谓,左右什么都没有,最后不过一条命罢,不要白不要,又不是傻,可她还有纪瑄呢……   人在宫禁内,自?己帮不得?什么便罢,不能因为这些小?事搭他?的人情,给人惹不必要的麻烦。   好处跟纪瑄……果然她还是更喜欢纪瑄一点。   她真是有点疯了!   _____   在她为重新营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之时,纪瑄亦是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杜家幼子杜云生死了。   死在了给父兄押解粮草的路上。   其母闻声?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杜皇后盛怒不已,从来温和?的人,当日抽剑砍坏了两张八仙桌,她不信传回来说的路染顽疾,治疗无果病亡,要求彻查其弟死因。   “我?杜家忠烈,为邺朝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这幼弟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半路上,如若不查明,属实叫人寒心呐陛下。”杜皇后哀哭。   天?子大手一挥,“查!”   一时宫禁内是人人自?危,朝堂亦不安生。   以杜家为代表的武官集团指责裴家假公济私,谋害忠臣良将之子。   裴家如何能认这指摘,当即反驳,道杜家拥兵自?重,少重德行,惯养出了杜云生这般无用?纨绔,弱而无能,除了赌什么都不会,送个粮草都能半路病死,有辱门楣!   双方争执不休,吵到?后边,已然脱离了事件本身,开始成为两个集团之间?的政治博弈,谁都不想认输,非要在这儿上边断出个对?错来,牵连者甚重。   陈安山所辖的东西两厂由此抓了不少人,北镇抚司的诏狱中也多?了些许日夜哭嚎的鬼。   一时之间?,朝野动荡。   陈安山年迈,连日为此操劳奔波终是撑不住,病倒缠绵床榻,纪瑄被临危受命,破格升为提督太?监,分管西厂,代人分忧。   这一年的天?儿,和?平宁十九年春的天?一样,是灰蒙蒙的,用?血蒙了很厚的一层雾,叫人看不清楚前路的方向。   _____   “呸!阉贼!走狗!”   “你说谁呢!是你吧,站出来!”   秦虞嘴里一把枣糕还没吃干净呢,怒气冲冲拍着手上的碎屑就要上前去跟人理论,纪瑄将他?拉住,拿了东西便走?。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人愤愤不平。   相?比于他?的愤怒,纪瑄平静许多?,他静静的听他将情绪发泄完,交代道:“我?还有事,先不回宫了,晚点再回。”   “知道知道。”   秦虞一脸了然的模样,“去找你那个在外头的……”   他?后边话没说出口就被纪瑄用?眼神噎住。   人闭了嘴。   “晓得?了,不过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一个人可要小?心一点。”   “嗯。”   纪瑄应声?,又交代了一句,让他?将买的零嘴分给三柱一点,别自?己个儿吃完了。   秦虞瘪嘴,小?声?抱怨:“儜奴你偏心,明明咱俩先认识的。”   这是当日宁妃为羞辱他?取的称呼,纪瑄并不喜欢旁人这么唤他?,不过他?也清楚,秦虞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眼睛里除了吃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懂这些,只是叫习惯了,再者觉得?特殊,别人都唤他?大人,唤他?的名?字,只有他?这么称呼,显得?他?二人关系亲近,所以一直也不改。   左右人还知道点分寸,是私底下唤,旁人也听不着,惹不出什么祸端来。   纪瑄也便随他?去了。   他?没与他?辩这个偏心与否的问题,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别贫了,走?吧。”   二人分开后,纪瑄去了茶楼,待暮夜深深,才向东街胡同巷子的方向走?去。   ……   “是你啊。”   时间?很晚了,可是麦穗没睡着,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全是白日那一幕幕。   纪瑄带着人将书院的几个学子抓走?了。   周遭全部是谩骂声?,连春杏和?京生都在骂,道他?是个坏人,阉狗,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他?们哪里学来的这些词,十分的难听。   麦穗其实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毕竟坐上太?高位置的太?监,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但不曾想这比想象中的还要早些,她亲耳听到?这样的声?音……   “嗯。”   纪瑄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站那儿做什么!”   麦穗将人拉进来。   碰触间?是一身的寒霜意。   “手好凉啊,身子也冷,在外头站了多?久哦,你进屋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她说着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家门口外聚集了不少的人,窸窸窣窣的在说着些什么。   麦穗皱眉。   “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这儿叫魂啊!”   她清楚他?们为何而来,抓书院学子这事儿闹得?极大,今儿个巷子里都在传,还有不少人过门来问,她白日已经与他?们吵过一回了。   “小?麦,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你这阿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心他?把你也给卖咯。”   “滚滚滚!”   麦穗烦死了,懒得?听这些叨叨,“啪”的一下将门关了。   “对?不起。”   纪瑄站在后边,微微颤抖着声?音,“我?以为……”   “以为他?们睡了,以为这么晚过来没事?”   纪瑄低下头,用?近乎蚊蝇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就是你在外头那么久才来的原因?”   “嗯。”   茶楼歇了,他?走?出来,一直在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敢踏进这里。   麦穗听到?这个答案一时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所以你是觉得?……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骂你?”   纪瑄摇头。   “那你是觉得?你会连累我??”   纪瑄沉默。   “既然这样,你还过来做什么?”   纪瑄道:“我?担心你会害怕。”   他?没想过让她亲眼见到?那样不堪的一幕,可现实便是如此捉弄人,她偏生瞧见了。   “嗯。”   “我?是挺害怕的。”   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进了屋,寒气散去些许,暖意袭来。   麦穗将倒的热水给他?,说道:“在你没进这个门之前,我?真的挺害怕的,可是你来了,我?突然就不怕了,我?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抓那些人,民间?的传言一茬又一茬的起来,都是好人,又好像都是坏人,分不清,但那有什么关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跟这巷子里头的人没关系,我?们是什么?不过蝼蚁,上头一个命令砸下来,多?收点盐税各种的税,就能砸死我?们,喊破了大天?儿去,真有谁会看到?,上边的人不曾在意过我?,我?亦不会在意那些,再说了,我?是真的见到?了你抓人了又如何,这世间?很多?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眼睛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纪瑄,我?只相?信你。”   她目光真诚的看着他?,“我?之前说过的话从来作?数不变,如若真有一日你变了,我?也信是环境所迫,非你个人所愿。”   -----------------------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末……好像有点冻死了[捂脸笑哭] 第36章 吵架   纪瑄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这?样的?信任。   这?件事儿牵扯太复杂, 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单单是死?了一个人的?事了,大抵会比之前八皇子朱检的?死?更为?轰动。   这?倒并非说杜云生身份比八皇子还要贵重, 只是这?里头涉及的?人更加多,甚至包括他自己,一个又一个,有心者推波助澜……   “如?果你愿意说, 可以?告诉我?,我?不一定能懂,给你太多有用的?建议, 但是我?能听你说, 必要的?话?, 也可以?借我?的?肩膀给你靠一下, 像之前一样,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相信你。”   “穗穗。”   纪瑄眼圈洇红, 喉头发紧,他想抱抱她, 可是又知道这?样是唐突了人, 他不应该, 所以?探出去的?手只微微动了那?么一下, 又缩回到?袖中。   麦穗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 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变化,透过微弱的?举动,刺破他伪装坚强下的?心思。   人主动拥上去,将他抱住。   纪瑄身体绷得?紧紧的?, 背脊仿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挺得?笔直,可却止不住的?颤抖,身子在颤,手也在颤,幅度不大,十分细微,然后两人的?距离能叫她可以?完全感受到?他的?这?些情绪。   “纪瑄,别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嗯。”   寂静的?夜里,两人这?么相拥着,不再有过多的?言语,可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_____   纪瑄最后还是跟麦穗说了这?次的?事儿,也并非说完全,只是粗粗讲了个大概,叫人明白因果而已,再细节的?东西,说不得?也不能讲,否则便是害了她。   “我?大抵明白了,是政治斗争,那?些书院的?学子年轻气盛,被利用当枪使了。”   “差不多是这?意思。”   他就说人很是聪明,许多的?事情一点就通。   其?实纪瑄还挺羡慕他们?的?,差不多的?年纪,人至少还能在书堂里,能意气风发的?抒发表达自我?,而他……   唉。   他不能去想这?些。   纪瑄交代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也无需去跟旁人辩什么,待明日过,我?大抵就不会来了,巷子里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只是不知道内情,被情绪煽动了而已,你也莫要怪他们?,跟人家吵,时日长了,他们?便知道你跟我?关系坏了,不会太牵连于你。”   “我?没跟他们?吵。”麦穗辩驳,但没有太多底气。   “哎呀。”   她烦躁的?说:“其?实我?也清楚并不能怪他们?,这?巷子里都是普通人,大家知道些什么,就看到?你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过去抓人,肯定是会害怕,吓坏了,有那?个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们?直接上脸来跟我?说,那?我?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嘛。”   “对。”   纪瑄将她一缕遮住了眉眼的?碎发拢到?发后,道:“都正常的?,谁也怪不得?。”   “那?……那?些学生最后会怎么样?”麦穗还是关心这?个的?。   纪瑄顿了一下,道:“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将他们?放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嗯。”   麦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样到?时候人家一放出来,他们?就知晓你是无辜的?了,也就不会像这?会儿对你这?么排斥了。”   纪瑄知道不会,人一旦心里埋下了恶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再也不会像过去了。   尤其?是他们?还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他跟她的?每一次往来,都是自我?沉沦的?放纵。   是不要脸的?,不被接受的?,是该被唾弃的?!   可是他不愿意打破她心里的?幻想,也没有反驳。   他与人交代完这?些事儿,从袖中拿出来一个荷包,鼓鼓的?,看上去就很有分量。   人将它交给麦穗。   “又要给我?钱?”   “你打开看看。”   还卖关子。   麦穗狐疑的?打开,里边确实鼓鼓囊囊的?都是银子,还有一张纸,再打开,是她因为?钱一直还没有办下来的?契书。   她有在努力攒钱,可近期世道不太平,旁的?生意也不好做,那?络子的?价压得?很低了,卜卦更是不消说……总之短期之内暂时难凑到?那?个数。   麦穗也确实如?朱四说的?想过找纪瑄,然而事情一出,她大抵猜到?人忙得?紧,便也没打扰,不曾想啊……   “你……”   麦穗忽然红了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办的?,哪来那?么多钱啊,这?好贵的?。”   纪瑄道:“我办事得力,主子赏的?,上回你说要重新开业,我?就去问了一下,后来便抽空去办了,本来该早点给你,但是你知道的?,这些时日实在忙得很,总寻不着时机。”   “你生辰快到?了,可眼下这?时机乱得?很,也不清楚那时候会如何,今日给你,便当作?你的?生辰礼罢,穗穗,那?日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过呀。”   哦。   又是一年生辰了。   自纪家出事后,她都快忘了这个了。   过了生辰,她就十五了,是及笄的年纪。   在这?个世界便算做真正的?大人了。   麦穗抓着那?个荷包,掌心生热,心里也生热,眼眶湿湿的?。   “哭什么。”   纪瑄擦掉她的?眼泪,说道:“穗穗,你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所以?少哭一点,知道吗。”   “不知道。”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你这?人真坏,招人家又不让人家哭,哪有这?种道理。”   纪瑄不驳她的?话?,老老实实的?认错,“对,都怪我?,是我?的?问题。”   “呆子!”   她低语呢喃了一句,背过身去不理他,可也只是一会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又转回来了。   “不跟我?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纪瑄笑了,“是,穗穗最是大度了。”   “那?是自然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边际的?瞎聊着,默契不提也许今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许再见不了面?的?事,直到?月亮下去,麦穗困意上来,这?才歇止。   人睡了,可意识清醒着,一直在抓着他的?手,嘴里呓语。   “纪瑄,别走。”   “不走。”   他任人抓着,轻手轻脚将人抱起到?床榻上,给她脱去鞋袜和外衣,又捻好被角,趴在她边上也跟着慢慢迷糊过去。   ______   秋日的?天儿亮得?晚,已过卯时,天色依然十分的?暗。   纪瑄梳洗完,回到?屋内,借着薄弱的?微光端详着眼前人的?脸庞,睡梦中的?人安静得?紧,乖乖的?,不似往日那?般跳脱,像个皮猴子,但还是可爱的?。   可爱是他对麦穗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见麦穗的?时候,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艳艳的?棉麻衫,扎着低低垂肩的?双马尾辫子,紧紧跟在母亲后边,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想打量又害怕被人发现?。   两人对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还有两个浅浅陷进去的?小梨涡,   那?时候他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乖啊,这?么可爱,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不对,比年画娃娃漂亮,就是瘦了一点。   看得?出来家里头其?实很宠她,虽然穿着是粗布麻衫,可一点补丁没有,从衣服到?整体面?容,都十分的?干净整洁,脸上也有肉,只是那?一点儿……相较来说还是算瘦的?了。   “穗穗,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也要好好过呀。”   他殷切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辛苦一些,别太勉强自己。”   人深凝一口气,手抚上她红润的?脸颊,道出那?句自己一直贪恋,不肯去正视的?现?实。   “生辰后穗穗就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多想些自己,莫要念着……我?这?宫里头的?人,若是碰上合得?来的?小郎君,便成一个家……”   “才不要呢!”   麦穗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五感恢复就听到?他在胡说八道,人噌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抱臂气鼓鼓的?说:“你是不是想我?长大了,想我?随便找个人过日子,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丢下我?,不用管我?了!”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纪瑄心里叫屈,他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穗穗,就算你再不肯承认,那?也是现?实,我?已经不是……”   这?无疑是在剖他的?心,不止是她不肯承认,其?实他也在欺骗自己。   “我?说了我?不在意!”   麦穗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比你大,我?上过生理课的?,我?在这?里做的?什么活计,我?每天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可比你清楚多了,我?说过了,我?从来不在意,那?些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很少跟他说这?些,也很少这?么跟他讲话?,可是他一次次频繁提起这?个事,并且因此?一次次想推开她丢下她。   她真的?很生气!   麦穗哭腔道:“你因为?这?个总是避讳我?,我?没跟你说什么,我?在等你慢慢想通,可是你总是想的?是怎么样丢下我?……阿爹丢下我?,师傅丢下我?,你也是……”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口不择言大骂道:“我?特么造什么孽我?要来这?里,我?要做这?些,我?分明可以?过得?很好,我?该去上学,去和朋友玩,去购物,去吃火锅吃烤肉,吃各种奢侈大餐,该去看遍这?世界的?角落,我?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我?该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是待在这?个鬼地方……”   纪瑄:“……” 第37章 生辰   “穗穗!”   “你别碰我?!”   麦穗甩开他的手。   人气得身体颤抖, 心口?发疼。   她真的在努力了!   很努力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努力适应一切的变化,从前什么都不做, 只等着投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学会劈柴做饭,学会养鸡喂鸭, 学会缝补浆洗衣物,为了省钱,连裁作衣衫也会了, 到这?会儿, 她甚至还敢动了刀子, 她能坦然的将?这?当作一项谋生技能一样去接受, 可是呢……   所有对她好的人最后都在离她而?去!   阿爹, 夫人,姨娘,师傅……   一个又?一个!   她重重的喘着粗气, 愤愤道:“你要走的话?,那就走吧, 以后我?们就一刀两?断, 谁也不认识谁, 左右都是这?样的, 长痛不如短痛, 不过先说明白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可是不会还的,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穗穗。”纪瑄还是唤她。   麦穗没理, 转头背过身去不看他。   “走啊!”   纪瑄没动。   麦穗又?吼道:“走!”   他还是站在那里。   她生气,随手抽了个枕头扔过去打人,纪瑄稳稳的接住了枕头,站在那儿,一副老实巴交认打认罚的模样。   等等!   这?一幕……似乎颇有些?古怪,像以前她爸偷偷藏酒喝被她妈发现了,一个剑拔弩张,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在那儿认错,不过她爸的认错态度可比人好多了,那叫一个殷勤,捶腿捶肩,清空购物车各种上供。   呜呜呜。   她想家,想爸妈了,她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抱着她亲了亲,让她玩得开心一点。   她一点都不开心。   转眼就快十五年了,可在这?里她就没有多少?真正开心的时?候。   纪瑄看她脸色一点点在变,从愤怒,到冷静,茫然,又?露出那种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悲伤神情,心里简直怄死?了。   ……   麦穗一醒来就听到那样的话?,是莫名情绪上头,不过大肆发泄完后就好了不少?。   她抹了一把泪,将?自己的情绪收敛,没好气道:“为什么不走!”   “你在难过,我?不能走。”   麦穗:“……”   “知?道我?会难过还要说那样的话?伤我?的心!”   纪瑄局促,磕绊解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真的只是希望她可以有正常的生活而?已?,他已?经很是自私,私占着她的那些?好那么久了,不该再拖累她,就算她真的成家,他们之间也不会变,只要她需要,他什么都可以给她的,他不会丢下人不管。   “你想也没用!”   麦穗才?不听呢,她跳下床,三步作两?步过去,直接跳到他身上,恶狠地说道:“我?告诉你纪瑄,你别想以任何事为理由借口?就打算丢下我?不管,我?会一直缠着你的,像鬼一样缠着你,要是你真敢丢下,我?就……我?就……”   她想来想去,最后猝然低头咬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要敢丢下我?,我?就咬死?你!”   “好,不会丢下的。”   坚定的答案让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是定下来些?许,可是酸涩意?又?再一次上来,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声响,比晨间鸡鸣还亮敞。   “纪瑄,我?想家了,想我?爸妈,想阿爹,想夫人姨娘呜呜呜呜 呜呜呜,我?好想他们啊!!!”   纪瑄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安慰:“他们会听到的,你的思?念会透过风,透过雨,透过这?星月,传达给他们的。”   ______   在麦穗的再三威胁下,纪瑄终于是妥协放弃了这?个话?题,答应她以后都不会再提起,然后二人便将?这?事儿翻篇了去。   她收拾着送人出门,走前包了一堆自己晒的干果零嘴给他,让人无聊的时?候吃。   “我?这?可不是白给你的呢,你得时?不时?空闲了就吃着,这?样就会想起我?来了。”   麦穗霸道的宣布,“你在宫里头,只能想我?,不能想别个小姑娘,一丁点儿都不行!”   之前她说在宫里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也会好过一点,她不在意?,可是现在变了,她知?道他待自己好,也并非无心,就得寸进尺了。   她想这?么好的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没有别个小姑娘。”纪瑄说。   “不管,有没有你都不准想,只能工作,然后想我?一个!”   嗯!   就是这?样,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也只能想她一个人!   纪瑄无奈摇头,“好,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分?开,他不让人送太远,道世道不太平,回来不安全,又怕万一撞上左邻右舍,届时?对她又?有影响。   麦穗清楚他的担忧,不想让他走了还为自己担心,也没拒绝,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两?刻钟后,天露鱼肚白,巷子里炊烟升起,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______   麦穗的生辰在十月初八,正是秋收的季节。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会跟阿爹一块去地里收成,回来阿爹用新打的米,给她做米糕吃,算作庆祝。   在纪家时?,夫人重仪式,会给她扎好看的头发,买新衣裳给她,还会让厨房做好多吃的,这?时?姨娘也会亲自下厨,给她做长寿面。   除了去岁出事外,她的生辰,每年都有过,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帮她庆贺,所以今朝这?个日子,麦穗还是收拾心情重视了起来。   她一大早去菜场买了许多的菜,尤其是鸡蛋跟面粉。   麦穗本来想做蛋糕的,可是之前没成功过,现在她一分?钱都要数着花,也没敢再尝试,只能自己做手擀的长寿面,这?个她会,姨娘和纪家的厨娘都教过她,人之前还给她们生辰时?也都做成功了,毕竟多次经验,所以不担心翻车。   将?生辰会需要的东西买完,麦穗做的第二件事儿,是敲响了巷子里素日交好的邻居家门。   她要邀请他们过来贺生辰。   这?一则她喜欢热闹,不喜欢冷冷清清的,二来……她也想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邻里关?系,近期因为纪瑄,大家关?系有些?僵,顺道可以看情况帮纪瑄解释解释。   哪怕他说不需要,可她不想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被人唾弃指责,到这?里都只能摸黑着来。   她希望有一日,他可以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_____   虽然前些?时?日闹得不愉快,很多邻居都避讳着她,背后指指点点,但是像纪瑄说的,人并非大恶之人,不过是市井俗巷的普通人罢,有市侩算计,但也有好的时?候,之前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听说麦穗是过生辰,多数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尤其赵家婶子和周阿婆,杨家嫂子更是早早的就过来给她帮忙,还带了些?自己做的酱菜,萝卜干,腌鱼什么的。   那在这?小巷里头,可都是紧俏的贵货,是家家户户囤着要过冬的粮食。   赵家婶子提着腌鱼,有些?拘谨与她道:“前些?日子的事儿,两?个小的不懂事,小麦你别太放心上,生辰快乐啊!”   杨家媳妇儿道:“婶子,小麦素日跟春杏他们那么好,怎么会计较呢。”   周阿婆爽人快语道:“这?有劳什子关?系,两?个小的说一声就算过去了,今儿个小麦生辰,甭讲那些?叫人不开心的事儿。”   “哈哈哈。”   杨家媳妇儿道:“阿婆还是你爽快,那等会儿要是旁人提呢?”   周阿婆拄着她的拐杖,凶恶的说道:“谁要没眼力见?儿在大好的日子提,我?老婆子就一棍敲死?他!”   老人家一向爽朗,巷子里头人因为这?些?事冷待麦穗的时?候,都是她帮忙出的头,麦穗问她不怕吗?   她露着快掉没了的牙说道:“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怕劳什子哦!”   因为她的态度,周货郎一家并未因此事太多迁怒于她,对她还不错,赵家婶子也为两?个孩子与她道歉过多回,不过这?个年纪很多还不懂,对事物认知?非黑即白,被抓的人里头有自己的夫子,他们一时?半会儿自是接受不了,麦穗是不想人为难,所以主动远离,近日关?系就淡了不少?。   但大家伙都是敞亮人,说开了便过去了。   有她们帮忙,麦穗这?个生辰过得倒不冷清,杨家小媳妇儿的相公杨铁匠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一串爆竹给她放着,说祛除邪祟。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麦穗想,尽管似乎一直很倒霉,莫名其妙到这?儿,还总是在失去,可又?好像运气还不错,总会碰上一些?很好的人,不过……也会碰上不请自来的人。   朱四的出现在麦穗意?料之外,可人坦然得很,大大方方进门,拿着个金匣子到她跟前,与她道:“这?是我?家主子给姑娘的生辰贺礼。”   亮闪闪的光在夜里简直刺眼灼人,院子里众人放下筷箸,都将?注意?力放到了盒子上,问她这?是何人,让她赶紧打开。   麦穗一双手在那里沉甸甸的,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看向朱四……   -----------------------   作者有话说:字数够啦,明天不更新,后边不太确定,还是随榜更,目前好像榜单快走完了但够不太着下一个榜的线,如果没榜的话大概率会周更,一般在周六或者周二,不会弃文哒,笔芯~ 第38章 坦诚   其实自那日?她拒绝了朱四的?帮忙后, 两?人就未曾再见过面了,如意从这里离开,她也没见过人。   今天实属意料之外。   朱四给予她肯定的?眼神, 让人收下,大方的?代?她回?了邻居所谓身份之类的?问题。   他如同?当日?对她的?介绍一般,与众人道:“我唤朱四,乃祁王殿下府上的?三等护卫, 今儿个是受主子的?吩咐,来?给麦穗小娘子送贺礼的?。”   “哎呀呀不得了哦,小麦, 你还认识王爷呢!”   “那王爷长什么样呀, 是不是和话本子说的?一样俊?”   “他好相?处吗?说话是不是要像戏台上那样挺胸抬头阔步的??”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开, 又问朱四:“既是生辰礼, 为何你家主子不亲自送来?, 非要经你这一遭,是不是故意拿着我们小麦呢?”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朱四道:“主子极为重视,奈何实在俗务缠身, 这才只能托我代?劳了。”   演得可真像。   麦穗想,他要在自己生活的?时代?, 指定能拿个影帝什么的?。   贵人事忙, 贵人事忙。   有?理有?据的?话叫这一出翻了篇儿, 又将注意力放到?她手上的?礼来?。   “小麦, 你快打开, 让我们也瞧一瞧,这天家的?人,送的?都什么?”   “光看这匣子就很贵,里边的?东西, 定然是价值连城!”   麦穗不想收,太贵的?东西总是要有?它?相?应的?付出的?,拿了她不安心,可这会儿被架到?这个位置上了,若当面拒绝,也怕不好收场。   人无奈,徐徐打开。   一颗硕大明亮的?夜明珠骤然现于前,打开的?一瞬,整个院子都仿佛骤然亮了。   匣子很大,放了两?样东西,旁边的?是一只赤金缠丝嵌珠的?镯子,做工精致华美,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果然……   很贵!   惊呼声一片。   “主子说,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戴着它?,走进祁王府的?门。”朱四将那镯子拿出来?,套到?她手上,面带笑意的?说。   麦穗:“……”   如果说方才还能猜不过是有?往来?而已,那么这会儿算是明牌了。   可他在讲什么鬼东西!   谁要进府啊!   简直叫人无语!   她不作理会,将镯子取下来?重新?放回?匣子里,笑呵呵的?插科打诨,把话题扯开了去。   一切似不曾发?生过,院子里喧嚣热闹不断,直到?亥时,夜深,这才人皆散去。   麦穗花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收拾了这一地狼藉,但?见朱四还在,将礼还给人。   “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不必了,太贵重了,不太合适。”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朱四脸色冷下来?,道:“何况这对你或许贵重,可对于我家主子来?说,不过就是随手从库房里取出来?的?一样物件罢,算不得什么。”   “麦穗,你早晚是要进府的?,这些不过只是理应的?东西罢,难不成你还想到?时候穿着这样一身过去吗?”   “祁王府上的?人,连个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让麦穗十分不喜,她拧眉,但?想到?他的?身份,还是努力压抑下心中的?不快,好言好语与人说:“先生误会了,我就是一个市井小巷的?寻常人,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能力,我不过就是托大家伙儿的?福,在这巷子里能有?口饭吃罢,承蒙关照,为我谋算高?门,奈何我确实不是那块儿料,所以只能辜负了。”   “过去诸多?言论,多?为玩笑之语,先生不必太过在意。”   朱四不语,脸色愈发?的?沉,在秋夜里仿若凝上了冰霜一般。   麦穗也有?些惶恐,可她知道收不得,尤其在人坦明这个态度后,更加收不得了,所以也没服软,只是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反应,一边脑子不停的?转……   死脑,快想办法啊!   出大问题了!   麦穗脑子飞快的?转着,最后破罐子破摔,她想,如果人真的?逼她的?话,大不了她就揭穿他的?身份,他欺骗自己到?现在,还派人监视她……   反正吵起来?的?时候,声量一定要高?,就算没理都要占三分,何况她本来?就是有?理的?一方,那时候就暂且忽略掉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   总之一句话,不能低头!   她这般想着,却听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问:“你如此抗拒,可是因为你那在宫禁的?阿兄?”   这些她没必要跟他说,是个人私事,不过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与他说明了。   “他不是我阿兄,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们在家中之时,夫人曾说过,将来?我们是可以成亲的?。”   朱四道:“可现在不是过去,他也不是过去的?人了,他是个阉人!”   麦穗:“对于我来说,男人,阉人,都一样,没什么分别,我只看重那个人,其它?的?都不重要。”   “那如果他不要你了呢,他将你卖给了我家主子。”   麦穗摇头,“他不会的?。”   她肯定的?说:“他也许会不要我,可他不会卖了我,哪怕是卖,他都会过来?跟我说的?。”   “你就那么信任他?”   “是!”   随着这一声一块落下的?,是院子里那棵槐树枯黄的?叶。   落到?她的?头上。   两?人都沉默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朱四将匣子收回?。   “麦穗,希望你别后悔。”   她不会后悔的?!   麦穗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不过朱四并未要她的?答案,自然也不会等她说出来?,人还没开口,他就走了。   见他彻底消失在院中,麦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当下还未到?子时。   她进了屋,多?添了一件帽衫,随即又进厨房,将早就收拾好的?竹编提篮食盒拿起,跟着出了门。   ……   她要去西厂的?衙署。   麦穗之前打探过了,纪瑄这几日?都忙于审问的?事,并不住在宫禁内,多?数时候在衙署。   西厂办公的?住处在西华门附近,她住的?是城东街,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方向,十分的?远,时下已然夜深,万籁俱寂,人多?归梦乡,并不能借到?代?步的?车马,所以她只能用两?条腿自己走。   为了赶时辰,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跑着的?。   呼呼的?秋风在她脸上拍打着,从开始的?冷,疼,到?最后僵硬,有?点麻木了,感觉不到?太多?了,好在紧赶慢赶,总算还是在子时之前,到?了地方。   衙署门关了,外头只有?两?个值夜的?人在守着,她过去问话,请人代?为通传。   “你是大人的?什么人,找他何事?”   “我是他家乡来?的?妹子。”   她本来?想说是宫外相?好的?娘子,但?一想他脸皮薄,也没认过她这一层关系,便还是出于慎重考虑改了称呼。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大抵想她一个女子也做不得什么,还是好心去给她通报了,不多?时人出来?,请她进去。   ……   纪瑄刚从西厂的?大牢里回?来?,一身脏污和血腥味还未来?得及换下,就听人进来?报道有?人找他,光听描述他便猜到?是谁了,刚忙让人请进来?。   自己换下那身脏衣物,便出门迎人。   暮夜下,大老远的?就见一女子莲步蹁跹的?朝着这头来?,人也见到?了他,步子更快了,兴奋招手,“纪瑄,这里这里。”   两?人在檐角撞了面,领她进来?的?守卫与人行礼,“大人。”   “嗯。”   纪瑄点头,应了他的?声,道:“下去罢。”   “是。”   “大人!”   “嗯。”   “下去罢!”   麦穗抬头挺胸,摆了一个四方步,学着刚才他的?模样说话,纪瑄看她学自己,羞得脸色涨红,哑声唤她:“穗穗,莫要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啊纪瑄。”   麦穗说认真的?,“很有?派头哦,好帅气?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你嘞,好威风,像电影里的?大人物一样。”   她经常会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纪瑄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多?问,只是说道:“你不害怕这样的?我吗?”   “怕什么?”   麦穗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每个人都有?多?面的?嘛,上班下班状态不一样,很正常的?。”   她爸爸经常在公司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训这个训那个,但?是回?家见了她跟妈妈又换了一个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听话得紧。   她记得人说过,这叫做慈难掌兵,正经的?场合,如果他状态同?在家中一般,就会难以服众,会影响工作效率。   “嗯,正常的?。”   纪瑄松一口气?,不再提这一茬,领着人往里走,“外边冷,我们进屋再说。”   “好。”   麦穗跟着他去了人在西厂的?值房,并不算大,屋里摆设也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哦,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不过看上去很小很窄,纪瑄本来?生得就挺高?的?,这一年又长了些许,麦穗都怀疑那床是否能装得下他?   床榻旁边,是换下来?的?衣衫,昏黄的?烛光下可以看到?,有?些脏,还带着血。   纪瑄促然,身体?僵住,他想说什么,可是喉舌晦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收拾得还挺干净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她兀自拉了个凳子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   “呐,你来?不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麦穗将做好的?长寿面递给他。   “你这么晚,从东城跑到?西城,就为了送这个?”   “那当然了。”   麦穗仰头,骄傲又理所当然的?说:“咱俩都一块几年了,我的?生辰怎么能没有?你呢。”   她催着他快点接。   “你赶紧吃吧,这都有?点凉了,坨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纪瑄瞧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面,心里也渐生出热意来?。   他接过,坐下来?。   麦穗递了筷子给他,又自己拿出来?另一碗。   “嘿嘿,我特?意留着,就等着跟你一块吃呢。”   她坐到?他边上,笑得没心没肺,还撞了一下人的?肩,“我生辰分一半福气?给你,够意思吧?”   “嗯,很够意思。”   他点头认同?,却是自觉坐远些去,拉开二人的?距离。   麦穗对他这反应不喜,“你嫌弃我?”   “不是,我身上脏……”   -----------------------   作者有话说:刚好也写完了就今天更吧,这周没榜,下一章周二晚上十一点发~   另放两个想开预收,嘿嘿可恶的手速,好想化身八爪鱼,有好多脑洞想写呀![奶茶] 第39章 心意   说?出这个词, 纪瑄简直羞愤欲死,他现今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与她云泥之别。   自己怎配用这满身的脏污和血腥挨着她。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后悔得不行。   老?天!   刚刚她到?底说?了什么,分明清楚他不会这样,还讲出那?般难听的话来, 叫他刺心难受。   麦穗实在悔恨极了。   她磕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瑄。”   “我知?道。”   纪瑄温声?回答,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麦穗清楚, 他心里并非如此想, 否则人不会说?出那?一句轻贱自己的话。   他从来是很在意他当下?这个身份的, 所以他跟她的每一次接触, 人都表现好像犯了极大的罪过一般,克制不肯多上前?一步。   该怎么办?   过往那?些所谓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她甚至哭甚至闹, 跟他吵架,然而纵使如此, 依旧不变……   麦穗大脑飞快的活跃转动。   一盏茶的功夫后, 人脑子里似乎有灵光闪过。   嘿嘿, 有了!   麦穗挪着身子过去, 再一次挨着他坐, 两人肩抵着肩。   他不是说?自己身上脏吗?   那?她就用行动来证明不脏好了!   她坐到?人旁边,在他要躲的时候强制拉住,然后拿过他手里的面条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喟叹:“嗯, 好吃。”   纪瑄看?着她的举动愕然。   麦穗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吃呀,我做了好久的呢,不吃完我跟你拼命!”   纪瑄僵硬着身子,木木的咬了一口面条。   麦穗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好吃。”   “有其它味道吗?”   纪瑄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我吃的时候也?没有。”   她说?完筷子拿过去,又一次夹住他那?根长寿面的中间半截,咬了一口,道:“你看?,我吃了第?二回,还是没其它味道。”   纪瑄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嗯,对?,没味道。”他重重的点头,“没有其它味道。”   不脏,自然没味道。   麦穗听他这么说?,便清楚他晓得了自己的话中意。   如今的他,敏感?脆弱,总是需要很多的肯定,才能舒展一点心情。   不过没关系呀!   她有的是耐心,也?有很多的肯定话!   他本来也?是值得这么多肯定的!   两人吃完了长寿面,正好过子时。   “新的一天了纪瑄。”   纪瑄视线扫向窗外,漆黑的夜下?,稀薄的月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有光亮,但仍然不能视物。   “新的一天了。”他跟着低语呢喃。   麦穗走到?窗前?,今晚大抵天公作美,晨间还下?了些秋雨,到?这会儿不仅完全转晴,月亮也?跑了出来。   静谧的夜里,一切喧嚣都仿佛彻底死掉,不复存在,这世间唯她二人而已。   嗯。   她很喜欢热闹。   可是有时候,比起喧闹不停的白日,她更喜欢这样的夜色。   麦穗对?着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愿。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如果真的回不去的话,能一直这样过着也?好,她平平安安的,他也?平平安安的,一切无波无澜,甚好。   纪瑄站在身后,望着窗前?的少女,帽衫宽大,更衬人纤细单薄,可没有太?多娇怜感?,似蒲草般坚韧顽强更多,月光照到?她身上,仿若镀了一层银光,又仿佛照世的神女。   他暗暗在心里想,不期往后余生,只?愿年年有今日。   ______   “太?晚了,你且在这儿住下?罢,待明日一早再回去。”纪瑄主动开口留人。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麦穗半点没跟他客气,人开口她就应了,说?不走就不走。   纪瑄嘴角上扬,“行,那?我让人送点水过来,你梳洗一下?。”   “嗯呢。”   纪瑄走出去,这会儿夜深,不过衙署还是安排了人值夜,倒是方便,朝门口唤一声?便行,不多时,一个小内侍就将水送了过来,还多了新的牙刷牙粉。   麦穗惊讶,“不得了哦,你这果然什么都有嘞。”   她本没有期待,见这便吃惊了。   纪瑄道:“睡前?清洁梳洗,对?身体好,对?牙口也?好。”   “我知?道啊。”   她就算在乡下的时候,都是要这样做的,阿爹是普通的庄稼户,对?这并不讲究,可宠她惯着她,还是会满足她这一点。   “只?是我想,你怎么刚好有这些新的,莫不是早就想好了在这里会什么姑娘,我不来,便允她用了?”   “不是,没有……”   纪瑄不知她怎突然说到这个,人羞怯脸红,磕巴解释,“不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姑娘。”   “哦,那?你是想好了我会来,你早就另有目的?”   “我……我……”   “穗穗。”   纪瑄败下?阵来,“莫要捉弄我了,你该知?晓的,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擅言辞的。”   “哈哈哈哈哈哈。”   麦穗笑得张扬。   “你进步了纪瑄,都看?出来我在故意捉弄你了,不错不错。”   她拍了拍他的肩,肯定的对?他说?:“就这样保持着,假以时日,你就能从善如流的反驳我了,有些东西呀,我还是觉得有来有往比较有意思,一个人唱独角戏,好无聊的呢。”   纪瑄笑笑摇头,却是认同的“嗯”了一声?。   如果这样她比较开心的话,他也?可以。   ……   留下?是留下?了,不过两人又为睡哪儿的问题有了争执。   纪瑄主动将床让给了她,她也?习惯了,能接受,只?是她不想人到?外头去睡。   如今太?忙了,见他一面真的好不容易,她不想就这么一点相处时间,还要被世俗剥夺。   “那?我去拿一床被子过来,在这儿打个地铺罢。”纪瑄妥协说?。   “不行!”   麦穗拒绝,“这天儿这么凉,你在地上睡一晚,那?不得生病,何况你的腿……”   他从没跟她说?过,可她有眼?睛,会看?得到?,每回只?要天气转冷,他都不太?好。   麦穗没有治病的经验,她不知?道这该怎么办,如果是肉眼?可见的外伤,她还能努力?攒钱买药,左右是能治好的,可这种伤及内里的……连大夫都说?无法?子,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了。   “要么你也?睡这儿,要么我这会儿自己回去。”   麦穗给他两个选择。   纪瑄道:“怎么能回呢,这么晚,而且这一段时间,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早就想说?这个了。   “你今日做事太?过冲动了,你可有想过,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如何?”   她这一回,与当日跟着祁王入宫,并无二致。   可都是为他,这是叫他最为难受之处。   他担心,却不能因此怪责她的。   “我才不怕呢!”   她知?道不会出事,因为她的住处附近,始终有人在,她清楚那?是谁的人!   这犟得要死的模样实在叫人无奈,纪瑄深呼吸一口气,良久过后,坐下?来安抚道:“穗穗,你听话些,好吗?”   麦穗摇头,不过不是说?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都不骂我?”   “我在辜负你的好意,我一意孤行,还让你担心,你为什么不骂我?”   纪瑄道:“因为我清楚穗穗是为我好,就像你清楚我很多的事,也?是为你好一样,我们的矛盾冲突从来不在这上边,而在于都更想让对?方过得好,因为过度的担心,所以难免有错差误会之处,说?清楚便好了,为何要骂你?”   在他看?来,把精力?放在争执吵架上,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   而且……为什么要将冷脸和恶言对?向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呢?   麦穗却听他这般说?,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他果然一点脾气没有。   “你这样没脾气,很容易吃亏的。”   麦穗拥住他,“纪瑄,其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你留下?来,我们很难得见一面,我不想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了,我需要真实的人,真实的触感?让我相信,嗯,证明我们还在一块,我们都好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无奈的说?道:“今日祁王跟我坦明了,让我入府。”   纪瑄心中猛然一怔,脸色煞变,好久才从震惊中堪堪回过神,哑声?问:“你怎么想的?”   麦穗没答,只?是看?向他。   “你怎么想的?”她反问。   纪瑄低头,沉默了。   他该说?这是一个好归宿,如果她真的愿意,他甚至可以为她去争取正妻之位,可是这不过是想一想,他发现……真实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来。   人没说?话,可是无声?的沉默叫麦穗看?明白了。   “我拒绝他了。”   麦穗与他道:“我告诉他,我不会入府的。”   纪瑄觉得自己好像是卑劣的,他分明不可以这样,然听到?她这么说?,人竟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甚至心里生出欢喜意来。   “祁王殿下?……会是个不错的归宿。”   他在良久的迟疑纠结,还有阴暗的欣喜过后,艰难的从喉口中说?出了这一句话。   麦穗道:“我知?道,我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只?要我入了祁王府,那?么当下?,我的一切处境都可以改变,我不用每日辛苦劳于琐碎小事上,亦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一点花销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计来做,我可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运气好的话,他日人登上高位,我还可以成为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受万人敬仰。”   “既是如此,为何你还要拒?”   麦穗笑:“大抵是因为我比较笨吧,眼?睛只?看?到?眼?前?的东西,也?更倾向于眼?前?的一切,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并非无盼头,我很满意现在的现状。”   祁王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很好,可一想到?她住进四四方方的高墙里,连进出都需要他人的同意,她要阉割掉自己的所有习性去适应那?里,然后过着像囚鸟一般看?似风光,实际没有半点自由的日子。   他将来会有很多的女人。   她会和其她女人一样,大家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就为了等一个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甚至或许会为了他,主动或被迫的争来夺去,各种互相伤害。   太?癫狂了!   这种生活,想想她都要疯掉了!   目前?的困境,还不足以叫她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   “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呵呵的开玩笑说?道:“也?说?不准,指不定那?一日我真的累了,不想努力?了,或许可以答应。”   纪瑄:“……”   “穗穗。”   “纪瑄。”   麦穗抱他更紧了一些,脸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肌肤交缠,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都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比起这些看?得到?的好处,我还是更喜欢你,你带给我的安全感?,要比于入府,做一只?没有自由的囚鸟,要更多。”   纪瑄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骤然睁大,人几乎是一瞬间僵在那?里,太?过大胆直白的表达,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不过是真切的想法?,可却如同一颗巨石投下?,在他心海里惊起惊涛骇浪。   他……该怎么回应?   他能回应吗?   他……配回应吗? 第40章 杀人   纪瑄没回抱她?,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似承诺一般的说:“穗穗,在我这里, 你永远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儿。”   “我知道。”   麦穗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否则她?也不敢这么大胆僭越做那么多。   不过很显然,她?这一次的诉情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她?已经习惯了, 何况她?最初也没想过说这些,就?是话赶话到那儿,提了一嘴而已。   既然没有答案, 那就?过去了, 她?也不强求, 只?是纪瑄在维护她?名声上边有种近乎扭曲的执拗感, 不论她?如何说, 人都没有松口,最终她?先软了态度,放人离去。   他没走多远, 就?在值房的边上耳房住下?,不过一墙之隔, 说话大点声, 他还能回应她?。   不过麦穗依旧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微亮, 人就?醒了。   纪瑄起得也早, 她?起来不多时,人就?将早饭送了进?来,是很简单的餐食,就?两碗馄饨, 还有两个?油饼,其中一碗 馄饨,放了许多的紫菜。   “厨房做的时候一块放了,我给挑出?来了,你将就?吃吃。”   麦穗不爱吃紫菜,她?觉得那里边有种说不出?的腥味,这种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改不了,在乡下?并无条件吃,纪家头一回她?不碰,后边夫人便交代厨房做的时候会?特意照顾她?一点,不放这个?。   被照顾得多了,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个?习惯了。   “没事,我可以吃的。”   她?只?是不爱吃,并不代表全?然不能接受,尤其是有人有这份心,饶是不爱,那也不该拂了好意去。   ……   用过早饭,麦穗回巷子,纪瑄跟着一块送到了街角,他不进?去,两人就?在街口分开。   人嘱咐她?:“下?次有什么事,可以白日的时候找个?小童过衙署递消息,我会?来找你的,不用自己?过来。”   两人说话间,有人影闪过,她?调侃道:“其实纪瑄,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安全?些,你瞧,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   纪瑄也瞧着了人,问:“你几时发现的?”   “从祁王处回来之后第三天罢,这巷子里头,就?这么大点,哪户人家哪些人,待过几日,全?然清楚了,平白生出?些来,稍微有点警觉的人都会?察觉。”   说起来她?并非是在那之后发现的,只?是在那之后确定了是谁的人。   她?见过如意偶尔过去与其攀谈。   所以她?很确定一点,陈安山那日的事,并非巧合,朱四清楚,但救她?……   需要权衡利弊。   纪瑄想与她?解释这个?事,可话到喉口中又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无力?的说道:“穗穗,这皇城根儿脚下?,没你想的那么安全?,你不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出?事,多少?人死亡,它热闹喧嚣,却也暗藏着无数的危险,它像个?用腐木搭起来的屋舍,支撑柱已然生了虫,是摇摇欲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砸伤路过的人。”   “知道了。”   麦穗隐隐知道他的意思,可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总是做这些,因为她?也很害怕,什么时候被砸伤的……会?是他。   只?是她?不愿意为任何事与他离了心,故而也没有反驳,乖顺的点了头。   “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_____   天刚破晓。   寻芳馆内,名伶在台上奏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词不绝,曲调柔情婉约,唱到兴处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主子。”   侍从伏在朱厌耳边低语,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人淡然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细缝,眸光晦暗,须臾,他将手上的青玉瓷盏倒扣,寒声道:“真是不知趣,不必再跟着了,找个?机会?做了罢!”   朱厌交代:“做得干净一些,我不希望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什么。”   桌子底下?,宽大的袖子中,一只?大手上握着一只?如意银镯,镯子被捏得不成型,几乎断裂,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   麦穗重?新开了业,不过时节不好,年前宫里又才?进?一批人,宫中不缺人手,需求量不大,她?这没什么生意,开了业也跟早前并无太大区别,好在她?手里头还有些余钱,纪瑄也补贴些,闲时她?还是编络子拿去专门?的铺子上卖,钱呢,买了料子,裁起了冬衣,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很是惊恐,七上八下?的,仿佛要有什么事发生。   这样的不安直到季冬,终是有了答案。   被抓走的丁夫子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只?是尸首,浑身的血污,身上没一好处,就?这么被放到书院门?口,又是引起了一番躁动。   “天杀的阉贼啊,下?手可真狠!”   “这阉人怎么会?有好的,一群没根儿的东西,就?爱以折磨人为生趣!”   “丁夫子多好的人啊,死得冤屈!”   书院门?口乌泱泱的聚着人,已经歇了几个?月不成上学的学子皆又回来,一个?个?唾沫横飞,慷慨昂扬的骂着。   早前淡下去的声音又被提了上来。   那一段时日,京中十几所学堂学子都在说,用他们的笔,写下?一篇又一篇的讨诏文章,也不知道有用还是没用,左右没见有什么声响,依旧是那样,闹哄哄一番,之前的没被放出?来,反而又抓几个?过去,杀鸡儆猴,然后就?消停一点。   闹多了,时间长,便不会?再有这大阵仗了,大家都是私底下?唏嘘几句罢,如同去岁纪家的事儿一般。   上头没见多少?影响。   但底下?说不准。   拿麦穗来说。   她?住在东街胡同巷子,是离丁夫子的书院较为近处,巷子里不少?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尤其孩子,都在那儿听学,春杏和京生便是其中之一。   动刑,杀人,还要送回书院门?口,这妥妥的是挑衅!   他们恨西厂的番子,恨纪瑄,也连带着恨跟他有关联的麦穗。   孩子不愿与她?往来,还有些极端的,往她?的地?方扔石头,泼脏秽物。   她?出?个?门?,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扫视着她?,对人指指点点。   这些都还算好,只?要你不去在意,也影响不了什么,比这更为糟糕的,是物质的打压。   早前说好会?先给她?开业赊账几个?月的铺子老板纷纷变了卦,上门?讨债;日用的米面粮油等?等?……价格在她?这儿一涨再涨,过冬的衣物料子,炭火,木柴……她?买不到,勉强能拿的也是价格高得离谱。   罢了。   麦穗理了理自己?手头上还剩下?的现钱,勉强交付了几家铺子的老板。   “小麦,你也别怪我们,这年头谁的生意都不好过,我们也需要过日子的。”   “我知道。”   麦穗不想与他们辩话,她?也没那么多精力?辩,人交了银钱,送他们离开。   门?外不知道何时又被人泼了脏东西,几个?老板捂着鼻子皱眉,快步走了。   麦穗扫了墙上一眼,没说什么,进?屋找了根棍子,又搬了个?桶过来,在门?边上等?着,不多时,几个?小孩便提着小桶过来,欲往上泼,她?先声夺人,喝住他们,小孩不服气,大骂道:“坏人,坏女人,滚出?巷子!”   “谁教你们的!”   麦穗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地?上,小孩被吓到,有些哭了,有些没哭,喊得更大声了,张牙舞爪的。   “我娘说了,你是那害死丁夫子的阉贼的姘头,你这个?坏女人,这里都被你住脏了,滚出?去!”   “滚出?去!”   麦穗气极,棍子一下?打在那领头的十岁出?头小童身上。   “你怎么打人呢!”   “嘿,大家快来看呐,她?那阉贼夫郎杀人,她?打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闹哄的声响将其他人都喊了出?来。   麦穗也不怵,“我不止打他,我还打你呢!”   她?一棍子打到那女人身上,女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拿过小童身边的桶就?要泼她?,麦穗早有准备,及时躲开,拿过自己?的木桶,对着那女人一下?子泼过去……   “啊!”   尖锐的哀嚎声在小巷里久久不绝,其他人捂着鼻子不敢再接近。   “你……你……”   “你什么你!”   麦穗两手叉着腰,恶狠狠道:“以为只?有你们会?这种阴损的招吗,论脏污手段,谁还不会?了!”   她?恨恨地?说:“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是最后一回,如若还有下?次,别说你一个?,就?是你儿子,你全?家,我都有一个?算一个?悉数奉还!”   “不止是她?,巷子里其他人都一样,我说到做到,想试试的尽管来!”   麦穗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一个?个?缩下?脖子,躲在屋内看戏的也关上了门?。   女人不服,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麦穗一个?眼神过去,又歇了火。   “还不快滚!”   “热闹”散去,她?进?屋打水收拾残局。   她?该庆幸,巷子口有井,不过当初师傅还是在院子里自己?打了一口井,这方便许多,起码打水不用跟别人抢,也不用看人的脸色。   或许当初师傅刚在这立足时,也经历过一段异常艰难时候罢,这般有先见之明。   快到冬天了,温度低,水冰冷,连带着那木桶都是冰的,她?提着水来回的泼墙,又刷洗,不过一两次下?来,手和脸都已经被冻得发红僵硬了。   麦穗好累,做着做着人跟泄了力?一般颓然坐下?去,抱着膝盖呜咽哭了起来。   “唉。”   周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过来,将人扶起,“别在这儿坐着,地?上凉,会?生病的。”   她?拉着人进?屋,将粥给麦穗,又拨弄了一下?炭盆上的火星,道:“你也别怪阿贵嫂,她?男人前两年,就?是被阉人的马车给踩死的,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阉人,何况丁夫子算咱巷子里的恩人,大家伙都敬他几分,那……那些人将他弄成这样,大家心里难免有想法,会?忌惮。”   温热浓稠的粥在舌尖打转,麦穗鼻头泛酸,眼泪无声的往下?落,一滴滴的全?部落进?粥里。   她?哽声道:“阉人,也不全?是坏人啊。”   麦穗过去对阉人的了解,多来源于影视剧或者一些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录,不算多排斥,但也算不得有好感,是纪瑄被迫入了宫,是她?为了活下?去,强忍着不适感,跟着麻子李师傅入了这一行,才?开始转变心性?。   大部分的太监,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牺牲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牺牲掉尊严,去换取活着的机会?,还要经受长年累月各种身体上的不适宜痛苦,这种苦痛是终身的,并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好了,相反,可能会?越发的糟糕。   而世俗难以接受他们,不说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怨的,就?是那些宫禁中享受着阉人付出?的,对于他们,也是不屑一顾的态度。   “好孩子。”   周阿婆怜爱的抚着她?的头发,话里却是驳她?的,“你做这一行,你接触的是他们,你能理解,但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尤其像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的。”   麦穗不说话,只?是眼泪簌簌地?掉。   周阿婆问:“你可有去问过你那个?阿兄,丁夫子的事,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麦穗点头又摇头,呜咽道:“我……我找不到他。”   她?是有尝试去寻一个?答案的。   可结果不如人意。   她?不知道纪瑄怎么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去过衙署,去找过陈海,可是……都一无所获。 第41章 入冬   周阿婆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   她是悄摸过来的,这会儿?巷子里人对麦穗都极有情绪,谁跟她接近, 就是跟巷子里的其他人作对,她活了?一辈子,是无所谓了?,可她还有儿?子媳妇, 有孙子呢,怎么都要顾忌一些,所以也?没待太长时间?, 看她将粥吃完, 交代了?声让麦穗这些时日, 少出门, 免得?遭来事儿?就走了?。   人离开, 屋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一点人气?没有,风从?被石头砸破的窗灌进来, 簌簌的灌,冷得?她身?子直打颤, 那盆里烧着炭, 竟也?感觉不到暖和。   以前麻子李在这间?屋里, 这种时候, 他就慵懒的倚在那矮榻上, 吃着补血活气?的炒猪肝和花生米,再来两口黄酒,自己舒坦了?就对着窗口咧咧两句,骂麦穗:“你丫是傻哦, 自己个儿?在那儿?待着,冻死了?劳资可不会给你收尸的!”   他嘴上话总是不好?听,但麦穗清楚,他是心?疼人呢。   有师傅在……或许也?就不会这样……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______   麦穗伤神?了?好?半日,还是继续强撑着精神?去收拾外边的乱象,待收拾完,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劈柴烧火,随意?煮了?一点米粥,将就着吃下,便?梳洗躺下。   被子很厚,是月前纪瑄给她新添的,平日睡着可暖和了?,猫进去没一会儿?身?子热腾腾的,可这会儿?却怎么也?捂不暖,脚冰凉冰凉的,心?也?冰凉冰凉的。   麦穗这么躺着到天明,又去了?一趟衙署,仍然没有得?到结果,人告诉她,大人好?几日都没来了?。   但具体?怎么回事儿?,没有答案。   陈海时下在宫中,她也?联系不上,或许……朱厌会有法子,可她之前那般拒了?人,这会儿?再去求,似乎有点不厚道?   麦穗纠结万分,到底是对纪瑄的担忧超过了?一切,她还是过去了?,只是……也?没有见到人。   也?不算没见到,她见到朱四了?,人告诉她,主子还没起,让她等着罢。   麦穗等了?。   从?晨间?站到了?午后,天上飘起了?雪花,今年第一场雪落下。   没有结果。   她又等到了?黄昏落日,依然是。   好?饿啊,好?冷啊!   麦穗缩在墙角,整个人差点没埋到膝盖里去,可也?取不到一点暖意?。   她盯着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数着时间?,不知多?久,也?就只迎来了?赶人的消息。   她在那里,碍了?王府的瞻观,仆役推攘她离开,麦穗又冷又饿,身?体?乏力,那么推一下,人脚步不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雪下了?一日,铺满了?台阶,软软的,倒是不怎么疼,起码……她感觉不到,外化的表现不过是磕破了?点皮而已,麦穗强撑着身?体?起来,将几个铜板给那传话的仆役,道:“劳您去跟殿下说一声,早前有些话是无心?之语,我知错了?,若他肯原谅,可以到东街胡同巷子的刀子铺上找我。”   麦穗等了?有五日。   雪下了?五日。   终没见人影。   连早前一直在巷子附近游荡的人也?不见了?,离开后再没出现过。   她知道,这一条线,是断了?。   罢了?!   麦穗不再指望。   她进厨房,煮了?一碗姜茶喝下,咳嗽稍微好?些,人回屋,裹了?一件棉寒衣,出了?门。   去看看夫人和姨娘罢,去寺里为纪瑄和师傅祈个福。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挨多?久,那日在王府外受了?寒,回来就病下了?,开始还只是生热咳嗽,她煮姜茶,喝下去是好?些了?,褪了?热,但咳嗽不止,晨间?还出了?血,这让她有些害怕惶恐,可她不敢去瞧大夫。   手上太空了?。   比于之前还要空。   其实原本?按照计划,没这么窘迫,她自己攒的加上纪瑄之前给她的,便?是这个冬日没什么生意?也?可以挨过去的,然现在生了?事端变故,就算之前的货没用的退回,剩余的钱也?就够交付了?那些铺子老板而已,再者物资价格还在涨,更是艰难,好?在她夏日的时候,反季节囤了?不少的东西,吃食上倒不短缺,可手上没余钱了?,心?里也?是慌得?很。   她怕死了?,钱没花完。   又怕没死,钱全没了?。   唉……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_____   午后雪小些,麦穗拿了?一把伞和一根棍子就出发去宝华寺。   雪天路不好?走,早前脚程快一点两个时辰能到的,她愣是走了?四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下来,庙门都关上了,才到地方。   好在庙里的师傅是善心?人,还是给她开了?门,留了?她一宿,晚间?剩下的点东西,与她送来。   麦穗喝了?一口热水,吃下两个黄面馒头,歇息片刻,身?体?回了?些暖意?,起身?去看夫人跟姨娘。   夜深了?。   人都睡去,后院空空的,只有夜风在呼嚎着。   麦穗站在那里,望着那不过几寸大小的方格,鼻头泛酸。   她知道或许这没什么用,但还是开口说道:“夫人,姨娘,还有没见过几回的主子老爷,如果你们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纪瑄好好的罢。”   丁夫子没了?。   所有人都在传是纪瑄做的。   毕竟他现在是西厂提督了?,这西厂做的事儿?,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清楚真相具体?如何,但她仍然相信他,如若真是他做的,只能说是环境到那里了?,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现在也?定然是不容易的。   她希望他好?好?的。   然后……如果她真的挨不过这个冬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够回家,就当一切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对,一场梦。   醒来就好?了?。   ……   麦穗在那儿?待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风,也?咳嗽了?一夜。   晨间?,有个小沙弥送了?一碗药汤过来,道:“师傅昨夜闻女施主咳嗽不止,似乎身?子不适,叫厨房煮了?些药汤,您趁热喝了?罢。”   “帮我谢谢师傅。”   麦穗狐疑,却想大抵是佛寺,出家人慈悲为怀罢,虽然收香火钱,可到底还是善心?多?的。   她喝下药,小沙弥说:“要到开斋的时候了?,女施主可要一块去膳堂用膳?”   麦穗摇头,“不必了?。”   她请人帮忙拿些笔墨纸砚过来,“我想抄送些佛偈,告慰亡魂和为生人祈福,还麻烦小师傅帮帮忙。”   “我去问问师傅。”   “麻烦了?。”   小沙弥离开,麦穗也?跟着回了?住处,不多?时有人送来早膳,还是馒头,她吃不太惯,但如今食物不过用来裹腹罢,有已然不错,还挑什么。   山上比山下要冷上许多?,雪也?比山下大,麦穗上来容易,下去却是麻烦,因为这雪天路难走,她不得?不在寺里寄住下来,是以腊八节后又过去七八日,才离去。   纪瑄亲自来接的人。   她将抄写的经卷在佛堂烧尽,抬头便?见人担着一肩风雪站在门外。   “纪瑄?”   面对骤然出现的人,麦穗一时恍惚,不敢确定,她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唇瓣控不住的打颤。   她担心?这只是她的幻觉,亦或是……   “是我。”   他回应了?她的呼唤。   是裹着一身?的寒霜却一如既往温柔的腔调。   “呜呜呜呜呜呜呜!”   人扑过去,在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席卷而来,近乎将她淹没,麦穗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哭,漫声的哭,不知哭了?有多?久,累了?,嗓子也?哑了?,这才堪堪回些神?,她委屈的抱怨:“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我以为……我以为……”   她一直不肯承认,但她心?里隐隐有想法是他出事了?,人很慌,但又不得?不噎下去这些情绪。   麦穗不去看大夫,除了?口袋比较紧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她在想如果他真的出事,真的没了?,那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厚实的狐皮大氅将她裹住,纪瑄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麦穗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可这一瞬间?又都随之消散了?。   她抱着人,死死抱着,又是过去好?片刻,才肯松开。   ______   因为时辰已晚,二人并没有当即下山,又在寺中多?住了?一日,经这么长时日的提心?吊胆,终是久别?再逢,麦穗是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两人就住一屋,说着话等天明。   她问及了?丁夫子的事,又道他近日的时况。   纪瑄不瞒人,老实作答。   原是有人不满他空降为西厂提督,生了?叛心?,便?借这一回书院的事儿?,给老祖宗陈安山做了?投名状。   丁夫子尸体?被送回书院便?是他的手笔。   这其中还涉及到祁王府以及朝堂的一些东西,太过深里去的,他便?没与她细讲。   只告她这些时日,都在处理这些事,实在分不开身?,一忙完回到衙署,听说她几次来找人便?寻过来了?。   “所以现在是……你赢了?吗?”   那些牵扯朝堂争端,各种心?机暗害的事她不太懂,她只关心?这个。   纪瑄道:“算是罢,暂时赢了?。”   只是暂时的,毕竟陈安山的势力,还有朝堂上那些犹如百年之木,是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撼动的。   听他这么说,麦穗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又问:“那你受伤了?吗?”   “有点,不过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麦穗不信,“那你给我看看。”   纪瑄:“……”   “开玩笑的。”   她讪笑了?下,又止不住咳了?起来,纪瑄看她因为咳嗽涨红的脸,眸子黑沉了?几分,人帮她顺着背,待缓过来些,道:“休息罢,明个儿?一早还得?下山去呢,得?养足精神?。”   “好?。”   ______   翌日。   一大早两人去看了?夫人跟姨娘,与她们告别?,之后用了?早膳,走之前纪瑄帮她又捐了?一笔香油钱,便?搀着下山了?。   时下冬日,这宝华寺也?没什么人过来,路上是雪白一片,不见太多?痕迹,连昨日纪瑄上来的脚印,都被两道枝头落下的雪又给覆盖了?。   纪瑄牵着她的手在前边走。   “你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小心?一些,别?摔到。”   “好?。”   天很冷,周遭很安静,只听到踩雪的窸窣声。   麦穗跟在他身?后,步子踩进一个又一个雪印子里。   脚印很大,全包裹住还留出了?很多?的空间?,可麦穗却觉得?,心?被裹得?满满的……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这个篇章就结束了,进入下一个主线剧情,这个篇幅里男女主会正式确定关系,有名分啦,以小情侣的方式相处哈哈哈哈,不过因为基调一开始定的是虐文,所以……但还是会有糖的,再次坚定说,两人是双箭头,大写的超粗双箭头!   就评论区的一些疑问解答一下。   女主的职业不会变,一个原因是她之前入行的时候不是说了会给师傅如何如何,这是一个承诺,女主是个比较重信,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即使师傅不在了她依然会继续做这一行,算是守业吧,二来她熟悉了流程,然后跟师傅密切接触很多关于这一行的人和事,包括男主在内身份都跟它息息相关,等于说人脉资源等等都在这上边,重新换职业的话就要重头开始了,那前期女主职业的所有剧情会显得没有太多意义存在,个人设定想法,所以坚定不会改行。   针对剧情发展。   后期会否再出现徒弟之类的,因为感情线为主,所以徒弟是没有的,干活是会请人的,不过会出现两个超级重要的女配,一个在前边有短暂出场过,另一个还没有出现,在下个篇章正式出场,可以小小期待一下~   另针对本章剧情的,嗯,在这里男配是真的想杀了女主,是女主无意间的举动救了自己,等到男主出来找她,留在山下她就死了。   师傅后期还会出场,这里有伏笔,但改变不了结局应该……   欢迎大家踊跃发言,表达想法,嘿嘿,作者看到会回复的。   最后,这周没榜这章后暂时就不更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呀,新的一年发发发发[奶茶] 第42章 还镯   麦穗下山后还是又?病了一场, 大抵是强撑着的精神在纪瑄回来后,安下心,也便都松懈, 叫病魔跑出?来了。   咳嗽不止,还生了高热,严重时会吐血,纪瑄请了大夫过来, 说?是早前受风,入了肺里,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便会如?此, 好在发现得还算早, 只要好好的调养, 不成大问?题。   纪瑄仔细的听着大夫的话, 又?问?了诸多细节的东西,这才?送人离开。   人走?后,他马不停蹄回来, 告她一声便要去厨房煎药,麦穗吃过药, 他还是在, 帮着修起了日前被砸破的窗。   纪瑄本来在木工上就?做得极好, 承了他父亲的衣钵, 这些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小事。   麦穗看着忙碌的身影, 不由在想,若是没有八皇子朱检那一遭事故,也许在很多年后,他们也会在一起, 他考了功名,两人上京,在这皇城角找了个地方租下来,白日她便在家?浆洗衣物,出?街买菜,晚上他从衙署回家?,帮着她一块做饭,看到有些坏了的窗,坏了的桌椅,便操起工具修一修……   他们会像寻常的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许还会有矛盾争执打闹,但?也不过吵两句,不过夜便好了,他们还可能会有……一个孩子。   唉。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   ……   纪瑄在她这儿待了三日,据他说?是早前那一遭,宫里给他放了几天假,也不知真假,左右这回他在外?头?待的时日确实挺长的。   他忙碌得紧,找大夫,修屋子,又?叫手?底下的人找了新的住处,还买了两个丫头?。   第三日他就?带麦穗从东街胡同巷子里离开。   他与人道:“我晓得你对那儿有感情,不过时下境遇多不适合你再?待着,放心罢,地方不会动,待来年开了春,你身子也好转了,便继续回去住着,继续开业。”   “嗯。”   麦穗任他忙活,给自己换了个住处,这回远一些,住到了郊外?,人相对较少。   “清静一些,也有利于你身体的恢复。”对此纪瑄如?此解释。   “嗯。”   她还是点头?,不作什么?辩话。   人的平静叫纪瑄感到有些不安,他蹲下来,温声说?:“穗穗,你要有什么?想法,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   “没有的,纪瑄。”   麦穗将人拉起来,坐到她身侧,道:“我不说?话,只是因为我有点累,并不是有什么?想法,我清楚你的安排是为了我好,这一段时日,我也确实不太合适住在那里。”   现在巷子里的人对纪瑄极其排斥,她住在那儿的结果只有三个,一是和纪瑄切割,二是忍着那些恶意,三是借着纪瑄的名儿,端起自己的姿态,叫他们敬她,怕她。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是个很能忍的人,别人对她不好,她就?会寻机会反击,不叫自己吃亏,可叫她们敬她怕她,麦穗也不想,那些都不是坏人,当初麦穗才?到那里,她们也多向她释放了善意,如?今要转头?过去跟她们针锋相对,闹得难看,亦非她所愿,更别说?和纪瑄切割了。   她在这儿唯一剩下的便是这么?一个亲人,她不可能这样做的。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暂时远离。   至于其它,她没有说?没有问?是因为她清楚,一切跟过去……不一样了。   从山上下来看到那辆候着的马车,她就?明白了。   有些事,太过执着,追根究底,是没什么?意思的。   这么?长时间来,她明白一件事,就?是人啊,要活得好,有时候就?贵在难得糊涂。   ……   新住处也不算大,是个一进小院,比巷子里密集的住处大些罢,不过讲究,门前修了两只大石狮子做门当,院中养了不少的花草松柏,进屋一段青石路,还见细巧的翠竹呢,此刻被雪压着,也不曾低姿态。   纪瑄给她选了一个向阳的屋子,宽敞通透,光从窗照进来,心情也跟着变好,屋内有个碧纱橱,就?隔着一道屏风。   “待它日,我们再?换个大些的地方。”纪瑄说?。   麦穗以前……很想有自己的一个房子,不管是租的还是买的,一个单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这样她可以肆意做任何事,包括让纪瑄住进来,两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会外?界是非。   可或许是得到与失去等同,真住进一个新房子,她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个就?很好了,太大了我都怕找不着你。”   纪瑄搀着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她,温柔道:“没关系,你找不着我,我可以来找你,就?像这次一样,我总会找着你的。”   _____   安置好麦穗,纪瑄交代了几个伺候的仆婢一些事,便走?了,不过他没有回宫,而?是径直的去了祁王府。   很是顺利,告了一声就?被引到朱厌跟前。   两人似有一种默契,并未讲究一些排场虚言,朱厌开门见山问?他过来何事。   纪瑄回答直接:“请殿下,将镯子还与奴婢。”   朱厌面色不改,淡然道:“镯子无用,我已然扔了。”   纪瑄道:“殿下扔了的东西,奴婢自己捡回来了,还请您将她的东西还与奴婢。”   两人打着机锋,可他的执拗坚持叫朱厌有些不喜,人拧眉,冷声斥道:“纪瑄,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奴婢清楚。”纪瑄声调拔高些许,坚定道:“所以请殿下将东西还与奴婢!”   “我若不给呢!”   纪瑄道:“殿下可以不给,只是奴婢不保证,去岁年初八皇子的事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传到宁妃跟皇后娘娘耳中。”   朱厌一怔,面色惨白,随即狂笑出?声,怒道:“好你个儜奴,居然敢威胁起本王来了!”   他手?上的杯盏被摔到地上,人扼住纪瑄的脖颈,二人平齐,目光相对。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在谁的府上!”   他拧着笑说?道:“近日有人向本王的兽园进献了一只白虎,据说?凶猛异常,须臾功夫可吞噬万物,不过本王还没亲眼?见过呢,卿可有兴趣助本王一观?”   “殿下需要我,殿下不会这么?做,而?且殿下也不会想旧事真的重提。”   纪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半 分退却意。   寒风吹起,雪从梅花枝头?掉落,发出?细细的声响,周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头?近乎埋到地里,不敢抬头?,亦不敢多呼吸一下。   “本王真是小瞧你了纪瑄!”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朱厌的手?渐渐松开,他重新坐回座位上,吩咐人去将镯子取来。   纪瑄立在那里,静静的等着,任凭呼啸的冬风在他身上肆意吹打。   两刻钟后,东西取来了,放在一个紫檀木匣子中,打开的一瞬可以看到,已经被拧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纪瑄颤着手?接过。   “谢殿下归还。”   朱厌没说?话。   纪瑄不羞不愤,抓紧着手?上的匣子,继续说?道:“有些东西,或许对于殿下来说?,不过是无用,随手?可弃的俗物,可对于奴婢来说?,却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奴婢对它惜之,重之,殿下既选择与奴婢合作,当尊奴婢的选择,如?此次一般的事儿,奴婢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一下,说?:“殿下,许多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身居高位,当宽厚包容,有容乃大,方能载这厚重的江山社稷。”   朱厌抬头?,眸子投向眼?前人,曾经的他干净清冽,犹如?一汪清泉,如?今的人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姿态,可周遭蒙着一层厚黑的阴翳,寒气阴鸷。   “看来这些日子,宫中种种将你教得尤其好。”   纪瑄唇口轻启,“这不是殿下想要的吗?”   “自然。”   朱厌毫不避讳,“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讨厌太干净的人……   太干净了,显得他那么?污秽不堪。   他讨厌这种人,所以他要将人拉下来,跟他一样!   ______   纪瑄从王府出?来,已近日暮时分,他还是没着急回宫,人去了这皇城最好的银匠铺,将镯子给他,让其帮忙修复,又?订制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   快过年了。   是该有些年礼,那才?有过年的样儿。   这个冬日过得尤为漫长,长得麦穗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转瞬之间又?一岁过。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儿。   比如?,纪瑄给她送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做年礼。   比如?,宫中缺口大,开春后她铺子的生意极好。   比如?,闹得沸沸扬扬的文武官两个从来互相看不上的集团,在争锋相对近一年后,又?握手?言了和。   还有……杜家?南征大捷归来。   嗯。   杜家?凯旋。   可赵家?大郎却没能如?愿回归,与他的父亲一样,长久的留在了战场上。   留给母亲和弟妹的,只有几十两的安抚费。   赵家?婶子哭啊嚎啊,想找人要个说?法,想找到大郎的尸首,想给他入土为安,最终什么?都没有。   她被赶了出?来。   那银子掉落一地,路过的乞儿蜂拥而?上,一抢而?光。   彼时。   宫中热闹纷呈,歌舞升平,贺杜家?凯旋。   成安帝携杜皇后出?席,帝后恩爱情深,好不和谐美好,惹人生羡。   -----------------------   作者有话说:好麻木笑死,是怎么做到每个榜都榜耻的,没招了,许愿这个榜能到300收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元旦快乐呀[橙心] 第43章 旧友   又一年冬。   凄风凛凛。   暮夜深深, 纪瑄乘着马车从西华门?出,径直往城外走,到家之时, 已快亥时过,不过小院灯火通明,府上?人未睡去,麦穗更是。   她刚哄两个?小孩睡下?, 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廊下?失神看雪,却听门?外传来马蹄声,猝然起身, 疾步跑过去。   “回来了。”   纪瑄从马车上?下?来, 将她披风帽子拢好, 关切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麦穗拉着他进屋, 边走边与他说:“今日我去送赵家婶子了, 她表面?上?没怎么?样,但我看得出来,人很难过, 我看到她头发都白了一半,想我刚去巷子的?时候, 她可漂亮了, 好客热情, 爱打扮, 大家伙都叫她豆花西施, 这不过短短两年……”   她叹了一口气,“唉,婶子最是看重她家大郎了。”   厚重的?门?帘掀开,两人在门?口抖去脚下?的?雪, 入了屋,上?好的?银丝炭烧得火红,熏得屋里暖乎乎的?,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暖意,肩上?的?雪也随之化开。   纪瑄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麦穗接过,交给一旁的?女?婢,让她拿去烘干,便攥着人到矮榻上?坐下?,她斟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口,润过喉,又继续道:“其实我不明白,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开疆扩土,可百姓有因此过得更好吗,并不见得,至少我没瞧着,我瞧着的?是各种生离死别,那?些将军前锋,有名有姓的?,天子记住,会被册封,加官进爵,厚待后?人,可是那?些兵将呢,号角一响,第一个?冲锋的?是他们,死的?也是他们,可到最后?,不说连家人最后?一面?都碰不到罢,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一辈子好像还没开始,就留在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真的?不喜欢打仗。   她也不喜欢争夺。   不对,她什么?都不喜欢。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得饱,穿得暖,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大家伙吵吵闹闹但也欢乐,不必担心今朝明日。   纪瑄无法回答她的?话。   很多东西,并非自己想,就可以?的?,人在环境之下?,就会莫名被推着走,野心,欲望,会随着周遭这些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连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也就看不到下?边这些人,这些生离死别的?景象了。   所以?他只能告诉她:“穗穗,莫要想太多,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这也许是赵家婶子的?一条路,我们只需要为?她祝祷就好。”   “唉。”   麦穗垂头叹气。   “我知道,只是那?南地那?么?远,听说那?地方还很多的?毒瘴林,是说打下?来了,如今也属于邺朝管,可是谁知道呢,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没找到大郎的?遗骨还……”   她看向碧纱橱那?头,隔着屏风,模糊可见两个?小身影,睡着了,梦里都在轻声呓语,喊着“阿娘”。   麦穗道:“我瞧着他们两个?,就想起以?前的?我,那?会儿我到你纪家,也是差不多这样大,夫人,姨娘,你,还有刘叔他们……大家看我小,都很照顾我,我在你们的?护佑下?,过得极其好,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像夫人她们照顾我一般,照顾好他们,我怕辜负了赵家婶子的?嘱托。”   她看向纪瑄,不确定的?问:“你说我……真的?可以?把?他们带好他们吗?”   纪瑄视线追随她的?方向,肯定的?说:“当然了,一定可以?的?。”   他握着她的?手?,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你一起养的?。”   “你会怪我吗?”麦穗望向他,目光闪烁,颇为?心虚。   “我有点冲动?了,没问过你就答应下?来,将他们带了回来,我总是这样,有时候情绪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   早前两个?小家伙一口一个?阉贼的?,还朝纪瑄扔过石头,总之都不太对付,可她当时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怎么?会。”   纪瑄安抚她道:“穗穗,你不要总想这个?,他们年幼,而且过去那?些,我亦无从辩驳,怪不得他们,怎会与其计较,我在宫中,如今又多忙于西厂的?事务,一月甚至有时候几月才能抽身出来一回,有人陪着你,我是开心的?。”   麦穗动?容,红着眼俯身拥住人。   纪瑄没推开,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她。纪瑄没回应过她的?感?情,但这一年多来,她明显能够感?觉得到一些变化,他对她的?碰触,不再想过往那?么?反应大,排斥……偶尔还会主?动?抱她。   他或许还有其它考量,不过在慢慢接受,麦穗也有耐心,慢慢等他彻底能够坦然那一天。   ……   两人这么?待了一会儿,麦穗将自己近日的一切说完,想起纪瑄,问:“你今儿个?怎会回来,还这般晚?”   纪瑄抿了一口茶,道:“宁妃近日处置了两个?太医,陛下?让我安置他们的?家人,所以?这几日,多在宫外,今儿个?刚好宫内事忙完就顺便回来了。”   “还没动静吗?”她问。   纪瑄摇头,“没有,听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伤了身子,大概是不能再生养了。”   麦穗沉默了一下?,问:“这事儿是人为?还是意外,与你有关吗?”   她怕他误会,说完慌声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纪瑄,只是你知道的?,那?天子阴晴不定的?,之前为?宁妃就……我害怕。”   “放心罢。”   纪瑄拍着她的?手?保证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那?你躲着点她。”   麦穗心情复杂,她该恨的?,毕竟因为?她的?一句话,整个?纪家都没了,可能如果她进宫……嗯,她在她身边,也许甚至会动?手?报复,趁她睡着杀了人也说不准。   但大概到底同为?女?子,听到她一直求子无果,甚至被判了“死刑”,大概再也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了,心头还是不免有所触动?。   一个?接连失子,再无可能孕育子息的?深宫妇人,还是掌握着生死权力的?妇人,谁知晓会做出什么?来,保不准谁会是下?一个?太医?   惹不起还躲得起罢?   纪瑄勾了勾唇角,笑了。   其实如今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需要躲着人的?小内侍了。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有无数的?法子,加快她的?失宠和死亡进程,可是听到麦穗这么?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让他变得不太认识自己了,可在这里,他还能短暂的?做一下?过去那?个?自己。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东西,多不过是夜话闲聊,什么?今岁米行的?价又涨了多少,炭火几成,铺子那?头生意如何云云的?,至夜半,实在晚了,这才分?开,各自梳洗睡去。   第二日纪瑄起得尤为?早,天刚擦亮就出门?,麦穗起来时,人已不在家中,她也习惯了,这一年多来,两人从来聚少离多的?,总这样,起先她还能强撑着起来送送他,时间长了,也懈怠了。   左右纪瑄说多睡一会儿,她便顺势应着了。   她也在长身体的?时候呀。   不过她也没起太晚,天亮便起了,收拾过后?,进了厨房做早膳。   换到这里住下?后?,纪瑄请了两个?仆婢照顾她,另外置了厨娘,门?里门?外,还有两个?打手?,其实许多的?事,都不需要像过去那?般,叫她事事操劳,只是她自己想做罢。   春杏和京生头一遭来这儿,她想自己给他们做些。   ……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可以?瞧着,天地间一片雪白。   她带着两人出门?,先去了东街胡同巷子,在铺子里待了大半日,冬日没什么?生意,时下?守铺子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子,叫何生,已过了宫中的?门?路,但冬天不适合操刀休养,得等开春暖和起来才好,她便留下?人守铺子,做点活,当抵资了。   在那?儿用午膳后?,麦穗带着他们去了市集,先是在成衣店置办了两身新的?寒衣,又买了一些小孩儿的?玩具,糖葫芦,春杏的?头花,还有笔墨等等,虽然赵家婶子不在了,但功课可不能落下?,这字帖还是得练的?。   最主?要的?,是忙活起来,两个?小家伙就不会总想着阿娘的?事,能尽快看开。   不过瞧着作用不大,她拉扯了一天,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面?对往日最喜欢的?糖葫芦也是兴致缺缺。   在麦穗思索该如何是好时,竟是碰上?了久违的?故人。   “麦子,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瞧错了。”   苏蓉从一家珠宝铺子里出来,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番,又瞧着她身边的?两个?小孩,不确定问:“你……成亲了?”   “没有,唉,此事说来话长。”   她向春杏和京生介绍,教他们打招呼,又问:“你怎么?来京了?”   苏蓉道:“还不是我阿爹,说招了个?耕读传家会念书的?女?婿,非要叫相公考功名,这不就让我们过来了,我都说了,这做官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还不如在临安做个?乡绅富户舒服,可他一把?年纪了就是……”   她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忙道:“麦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做官也有做官的?好。”   苏蓉瞧着她,定定半晌说不出话来。   “麦子,你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麦穗笑笑,“人总是会变的?嘛。”   “对,会变的?,我也变了哈哈哈。”   苏蓉没在这儿上?边纠结,又问了些东西还有住处,然后?爽声道:“如今好了,你跟纪瑄都在京,我跟相公也在,大家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发上?拔下?一根金簪,插到春杏头上?,“这也没想着会碰上?,都没给这两个?娃娃准备见面?礼,先将就着,待下?回啊,咱们几个?约着聚一聚,我再郑重的?备一份厚礼。”   “好。”   苏蓉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但出手?大方,麦穗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他乡遇故人。   真好啊!   只是这个?聚一聚的?机会,一直近年关,都没有找到。   纪瑄困于宫中俗务难出来,苏蓉陪着相公赵沛轩被邀着游走于京中各个?席宴上?,麦穗……在寒冬腊月的?家门?口,捡了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重要女配正式出场,嘿嘿,看到有猜如意的,如意后边还会返场的,基本出现过的角色都有作用,不过不是现在。   啊!休止符,是谁一开年就感冒呀,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码不了字,还好有点存稿但不多笑死,后边看情况,如果不能写完会尽量隔天更新[求你了] 第44章 救人   “小麦姐姐, 小麦姐姐,门口有个人?死了!”   春杏脆生生的调子在冬夜里轰然?炸开,惊起了所有人?。   麦穗放下手中的针线, 裹了件披风走出去。   大门口外已经站了一堆的人?,守值的门房在探着人?的脉息,围观的人?见到麦穗,与她招呼:“姑娘。”   “怎么回事儿?”   麦穗透过人?群中的缝隙, 模糊见一个黑压压的影儿倒在地上,不过距离有些远,夜间的光线较弱, 实在无法叫她分清是什么人?, 只大概分辨, 是个男子。   春杏扑进她的怀里, 磕磕巴巴道:“不知道, 我就出来就看到宝叔他们?在扯着人?。”   值夜的门房探完起身向她回禀,“这人?突然?倒在门口,倒下前?似乎说了句什么, 小的们?没听清,正准备去告姑娘您一声呢, 您出来便好了, 您瞧瞧, 这该如何好?”   麦穗蹙眉, 目光定定地盯着地上那?人?, 须臾说道:“抬走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似乎还?有一口气?”小厮说。   “嗯。”   麦穗无动于衷,“埋了吧。”   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无数的经验告诉她, 会?没有好下场。   ______   麦穗并不想救人?,奈何对方位高权重,并且威胁如若他死了,纪瑄也不会?好过,没法子,她不敢赌,只得将人?带进了屋。   “将这血水拿出去倒了。”   麦穗一边给人?上药一边吩咐小婢,春杏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问:“小麦姐姐,他是活了吗?”   “不知道。”   “那?他是死了?”   麦穗回:“不清楚。”   “看他命吧。”   没办法,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大晚上,城门关了,人?也歇下了,她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家里备了一些治风寒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她拿来与他用了。   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看他的命了,挨过去就活着,挨不过去没了,起码赖不上她罢,亦迁怒不到纪瑄。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麦穗让京生带人?回屋,这般血腥的场面,不适合孩子看,没办法的见了就见了,这会?儿可以?避免,尽量避免。   小孩有些惊恐,但还?是听话的回去了,麦穗也不多待,给人?上完药,包扎好伤处,也随之离开,只留了个人?在看顾,怕夜间生热病或者用水之类的,好在都没有,是安安稳稳到了第?二日。   一大早,她派了两个小厮出去,一个去西?厂的衙署想法子知会?纪瑄,另一个去寻大夫过来。   她只做简单处理,剩余的,还?得医师过来才行,救人?救到底罢。   左右费用她心里有数,救活了她会?跟他清算的,这个亏可不能白吃,她和纪瑄的钱挣得多不容易呀,还?要养这么多人?呢!   雪天路不好走,大夫来得并不快,晨间出发,要近午时才晃晃悠悠的到,他望闻问切一番,哀呼道:“不可谓不惊险,这箭若再微微偏半寸,就是神仙也难救。”   他夸麦穗处理得很好,及时给人?止了血,也没有冲动将箭拔出来,这外行者若随意动,轻则感染,重则当场毙命也说不准。   那?伤处太过危险了,刺得还?尤其深。   其实麦穗也有犹豫过,到底最后是不敢,这才没有拔,不曾想将错就错,还?救了他一命。   大抵这就是天意罢。   大夫给他拔出了箭,又处理了伤口,开了药方,嘱咐道:“病人?如今身体虚弱,是万不可受寒,屋内最好时刻供应着炭火,保持暖意。”   “我知道了。”   “这几?日注意观察一下他的反应,身边尽量别离人?,熬过这几?日意识清醒过来,那?就没问题了。”   “嗯。”   ______   朱四是第?五天后半夜醒来的。   本能抽动的手指惊醒了迷迷糊糊才睡过去不多时的麦穗。   她迷迷瞪瞪的睁眼,含糊道:“醒了?”   醒了!   回笼的意识清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顷刻间睡意全无,人?促然?起身,带起被抓着的手,说不出来,又麻又疼,麦穗不由皱起眉,嘟嘟哝哝的哼哼了两句,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可别误会?啊!”她下意识解释,“你伤得重,昨天还?发烧了,磨人?得很,愣是给我抓的,疼死了都。”   麦穗一说这个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不安分,不知道是昏迷中是见了什么,人?没醒,但嘴上不时喊打喊杀的,将她的人?都给吓坏了,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自己受累,亲自照顾。   纪瑄给她请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叫她受累的!   麦穗絮絮叨叨抱怨,不过床上的人?面上跟结了霜似的,瞧不出一点情绪。   罢了罢了。   醒了就行。   麦穗也不跟她计较这个,探了下他额头,已经不烧了。   “大夫说清醒了就算过去了,不会?有事了。”她与人?说,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吃点什么?”   “给我点水罢。”他说。   “行!”   麦穗去给人?倒了水,他在喝,人?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也真?是够会?挑地方的,晓得我心善,知道倒我家门外,要换别个地方,指定这会?儿该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咱认识归认识,但这钱要明算账的,我救了你,还?请大夫买药以?及给你这屋里供暖,这些炭火钱,咱都得好好的算明白,之后你得给我的。”   “你本来打算给我埋了的。”床上人?冷不丁的说。   麦穗:“……”   “一码归一码,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救了你,还?为了救你,花了很多钱,所以?这都是你的账,应该给的。”   “真?是个守财奴。”   “你说什么?”   朱四:“没有,我说你会?算账,会?过日子。”   “那?是当然?。”   他水喝完,麦穗问:“还?要吗?”   “再来一杯罢。”   “哦。”   她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顺带坐了下来,问:“你不是礼佛祈福去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回来?”   去岁年?冬她在祁王府门口求人?受挫,两人?便彻底绝了往来,开春后她忙于铺子生意的事,更是没想起来这些,再听闻他消息是在百姓口中得知的。   宁妃丧子后悲痛欲绝,后又求子,奈何不知是该说报应还?是怎么的,始终没有结果?。   祁王作为养子,不忍母妃如此受折磨,甘愿放弃京中种种,自请去仙云山的天女庙祈福,为宁妃求子。   八皇子朱检故去,他在宝华寺清修近一年?,如今又为宁妃如此奔波,甚得民心,百姓都赞他大孝也。   成安帝子嗣不丰,先前?三子,均为宁妃所生还?早夭,如今剩下的便是四子朱厌,五子朱穆,六子朱棠,以?及一个美?人?所生的十二皇子,方才出生,还?未足月,连名字都还?没定下。   五子朱穆早前?犯了大错,被贬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也就是说,如今成安帝的子嗣中,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便是四子朱厌和六子朱棠,二人?一个为长,一个为嫡,且朱棠虽为嫡子,却似先天不足,若非有杜家在支撑,只怕早已泯然?众人?。   朱厌无家世,是以?凭才能封王,如今又无人?可与之媲美?,当为东宫才是。   在胜算如此大的情况下,他却主动放弃,远离皇权斗争,甘愿去佛庙苦修,这一份心,着实叫人?钦佩。   总之……他在民间的声誉尤其好,许多百姓称之为“民间的王储”。   意思是他不显出身,能与民间百姓站在一起,懂得民生疾苦,为百姓谋事。   有孝心,有能力,自是得拥戴的。   不过民间的拥戴作用不大,从他为“长子”,却迟迟不能入主东宫大抵能猜到些许。   面对麦穗的问题,朱四寡言不语。   “罢了,当我没问。”   她也就随口一说而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她也不是真?想了解。   麦穗看他喝完水,又问了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人?摇头说不用,这醒了,该喝的也喝了,没什么事,麦穗自然?也没道理在这屋待着。   她转身欲走,人?叫住她。   “怎么了?”   朱四低头,那?惨白的唇口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词。   “嗯?”麦穗狐疑的看他。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   这很晚了,而且这几?日她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快累死了,她真?的没耐心探他这黏黏稠稠的反应。   她只想回去她的小屋,然?后躺下,大睡特睡,最好一觉醒来又到了晚上。   “我……你……”   麦穗:“……”   “吞吞吐吐干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不喜欢这种需要人?去猜的相?处方式,有话直说,有来有往,看似得罪人?,其实最好处,不用费心思也不会?太累脑子。   “你能继续……留下陪我吗?”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中又听人?声音大了些许,说道:“我伤口还?没好,很疼,也不知道后边怎么样?,你留下陪我吧,当作送佛送到西?,再说了……”   他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些冷寒意:“你也不想我死在这儿吧,万一我要是死在这儿,那?你和纪瑄,都吃不了兜着走!”   “恩将仇报,你也不算独一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假期,一直榜耻不抱任何希望,心理预期是走完榜能有三百就很好了,结果居然超预期很多,就这么水灵灵到了可以入V啦,因为想赶周三不挤的夹子,所以申请了,临时决定很突然,感谢大家伙的一路陪伴,当天开始会设置抽奖活动,今天或者明天会有大肥章更新,笔芯~[橙心][橙心][橙心] 第45章 新年(三合一)   对于麦穗的?吐槽, 朱四沉默不语。   “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麦穗想到他昏迷不醒时的?种种表现,越发觉得有可能,道:“你怕别人追到这儿来?杀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有这种恐惧的?情绪,需要人时刻陪着,给?予安全?感也在情理之中。   麦穗作此想,算为他找好了理由, 只是朱四依旧沉默着,不言不语。   “罢了。”   麦穗也识趣没再多问,左右这天儿瞧着还有几个时辰就亮了, 陪一会儿倒也无?妨。   她重新坐下来?, 拿过?一旁的?针线继续忙活着, 这几日照顾他, 闲暇时分, 麦穗都是用它来?打发时间的?。   人编的?是应景的?雪人络子,雪人成双,细节处用鲜艳的?红黑线来?勾勒, 不过?还没做完,只大概看到个雪人脑袋, 戴着个红帽子。   “这是打算给?纪瑄的?吗?”   “啊?”   床榻上的?人突然开口, 麦穗懵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 也没隐瞒, 坦诚的?承认:“对。”   她拿起络子晃了晃,兴致勃勃的?问:“好看吧?”   “有点丑。”朱四说。   麦穗知道自己针线活一般,虽然常做衣物?,早前最难的?时候, 还编过?络子换卖,但她的?手艺,实在比不得京中那些?裁缝绣娘,可这么?被一盆冷水无?情的?浇下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自在。   “没眼光!”   她不打算理会他,人背过?身去,继续弄她的?络子,“你赶紧睡吧,一觉醒来?天便?亮了。”   朱厌没睡,倚在床头,视线落在不停忙活的?少女身上。   屋内炭火很足,熏得整个屋子热乎乎的?,女孩坐在灯下,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站在光晕里,背对着人,瞧不清楚神态,只瞧着一片火红,尤为灼人。   其?实朱厌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确定她会帮自己,可当时遇险求援,他脑海中唯一想到的?人,竟然只有她。   她猜对了一点。   他确实是害怕,不过?不是怕人追杀过?来?,到了城门脚下,那些?人没有成功,便?暂时不敢有第二次行动。   他怕的?是……   一些?不可对人言的?过?去。   一些?他一直努力想忘掉,可是在无?数次梦里,总是反复提醒他的?过?去。   他恨极了这些?东西!   它们像那要命的?绳索,死死地缠着他的?脖颈不放,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站到什么?位置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它们折腾得窒息了!   _______   麦穗直觉身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脊背发凉,人本来?不打算理会,可约莫过?去一刻钟的?功夫,那目光始终不曾移开,难受得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人放下手上的?针线,转过?身来?,无?奈的?问:“你真的?不睡吗?”   朱四摇头,“不睡。”   他从来?都习惯了这样。   “可是我很困哎,我可以睡吗?”   她是真的?很累,很困,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着精神罢了,实际上只要给?她挨着床,人立马能睡着,连编络子也没什么?兴致,许多地方多意识不清还有错处,她也懒得改。   朱四道:“嗯,你睡吧。”   人说完又强调了一句,“就在这儿睡,别走。”   麦穗:“……”   真没法子了!   算了。   她也不讲究这些?了。   “行吧。”   麦穗将东西推到一旁,两手一摊往桌子上一搭,脑袋就低下去了。   “那我不管你了,我自己睡了,你要有事就大点声喊。”   麦穗说睡就睡,醒来?天已经大亮。   朱四不知这一夜是睡了还是没睡,她睁开眼便?见人仍然倚在床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又看了多久,两人目光相接,面面相觑,尴尬了一瞬。   “看吧,我就说了,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她心跳很快,有点乱,“我去唤人来?给?你梳洗换药。”   麦穗出去拍了拍胸脯,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是错觉,他刚刚那个眼神……   错觉。   对,肯定是错觉!   她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而且如若他真的?……那去岁这时,怎忍心叫她一个人在自己府门外冻成那样。   就是寄人篱下,故意放点烟雾弹,怕她把人丢出去罢了。   越想麦穗觉得这个可能性甚大。   呵!   男人!   天生的?演员!   算了算了,尽快送走算了,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麦穗叫来?在劈柴的?小厮,让他往祁王府走一趟,告诉他那儿的?管家,他家主子在这儿,让人来?接,怕人不信,她又回屋扯下他身上挂着的?玉坠做信物?,特别交代,“过?来?的?时候,叫人把银子一块送来?,你就告诉他,请大夫花了三两银,一日的?炭火是一钱,他家主子情况特殊,供应更多,勉强算二钱罢,拢共住了有五六日,也有一两多银子,还有我和你们的?护工费,咱这里,几乎每个人大大小小都出了力,算它个五两一人好了,咱有十?个人,加起来?就是五十 ?三两,咱也没多收,不过?记住咯,这钱是不能少,但要是他不信,你也别跟人大闹,自己吃亏,左不过?是多住几日,住一日咱算一日的?钱,知道吧,自身安危为主。”   她去过?祁王府,那没市井传言的那般好,她也怕人不信,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钱是重要,可人更加重要。   交代完麦穗转身去了厨房,纪瑄找的?厨娘是个麻利人儿,这会儿午膳已经备上了,还没炒,旁边有热水烧好了放在小灶上,收小了火,见着她笑呵呵的打了招呼,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   麦穗回应,兀自拿过?热水去,回屋梳洗,换了新衣衫,不过?人不着急出去,她一来?暂不想见朱四,二来?确实也累,有点犯懒,只想在自己个儿屋里,自己个儿的?空间内,再好好的?歇一会儿,哪怕没有睡着,所以她也不梳头发,就这么?任头发肆意披散着,坐到了烧有地炕的?矮榻上。   这是纪瑄给?她做的?,她之前提过?,说自己见过?一种床,可以用火熏了热气,冬日躺着尤为舒服,她只见了大概,画了样图,但是纪瑄给?她研究出来?了,早些?年在纪家时,人有空闲,便?给?全?府的?人都做了这样的?宽矮榻,这会儿换了新住处,他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请人做了,赶着入秋前做好,冬天正好用上。   麦穗懒懒的?躺在榻上,阖上眼,正打算继续再眯一会儿时,就听外头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是纪瑄回来?了!   她睡意全?无?,人鲤鱼打挺的?从榻上麻利起来?,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你回来?了!”   纪瑄与一小厮问话,回头便?见麦穗朝他飞奔而来?,少女头发未挽,浓黑而长的?发随着风在天地间飞扬,肆意横行。   嗯,像只精灵。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这么?长时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大抵年前不会回来?了呢。”   见到纪瑄麦穗无?疑是欣喜的?,但也确实吃惊。   捡起朱四的?第二日,麦穗便?让人去衙署与他通了消息,说有重要事找他,叫他抽空回来?一趟,然而次日他派人回复,道近期无?法抽身,叫她自己个儿看着处理,无?妨,所有的?后果他都可以帮忙兜底。   “不是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我说吗?”   纪瑄说话间将他的?狐裘披风解下来?,给?她穿上,系好,有些?怪责道:“这么?冷的?天儿,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就这么?跑出来?。”   麦穗嘿嘿的?笑,理所当然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你的?给?我呀。”   纪瑄摇头无?奈笑笑,系好披风后,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乌发拢到耳后去,拔下他头上的?玉簪,顺带手给?人挽了发,将帷帽戴上。   “进屋去说,外头天冷。”   “嗯。”   麦穗没直接将他带去见朱四,而是拽着他进了堂厅。   她想,还是先自己与他说明?白个前因?后果,他心里有个数,两人再见面,更为合适。   不然这般情况下唐突见了,要他该怎么?反应,又该如何处理?   还有那个人……   麦穗隐隐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表面上看去那般好,有点奇怪,仿佛总是隔着一层,但太过?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总之。   先说清楚罢。   她进屋后屏退了人,开门见山与他说了朱厌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昏迷了好几天,昨夜才刚醒,我问了他什么?情况,可是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怪得很。”   纪瑄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默默不语。   如今的?他不是两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阶下囚,是什么?都没有,性命随时可能会丢掉的?小太监,他是御用监掌印,是西厂提督,实打实的?权位负责人。   随口一句话,可能叫无?数人深陷牢狱或丢掉性命,权力的?熏陶让他看上去有些?过?于早熟,少年老?成,不怒自威。   不言不语,实在骇人得紧。   不过?麦穗清楚他的?性子,在他面前倒没那么?拘谨,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本来?打算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地给?他埋了的?,谁知道他坏得很,居然威胁我,说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嘿,我寻思着我非得将他救了,让他跪我面前磕头,对我千恩万谢,说当牛做马报答我!”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朱厌确实威胁过?,她也确实是因?为威胁才救的?人。   假的?是威胁的?是她自己。   人威胁的?是纪瑄。   真是个聪明?的?坏东西,总是一针见血,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威胁最管用。   纪瑄看她耍宝逗乐的?模样,不禁笑了。   麦穗见他眉宇舒展,心里也松闲几分,便?继续道:“我唤人去报了祁王府,想着既然清醒了,问题不大,便?送回去算了,人家府上家大业大,要什么?灵丹妙药没有,总比在咱这儿强,也不用大家伙儿再继续受累照顾他,只是去报话的?人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他们王府的?人信了没信,会不会过?来??”   纪瑄点头,认可她的?做法,说句私心话,他亦不愿意人跟对方有过?多的?接触牵扯。   那个人太复杂了。   “我去看看罢。”   “好。”   麦穗领着他去朱厌住的?屋子。   ______   纪瑄换的?这个宅子是个一进院,里外由正屋,东西厢房和两个耳房,一个倒座房形成,地方算大,十?个人,仆婢小厮住两侧的?耳房,有大概六间小屋子,并不算拥挤,春杏跟她住,在她屋里边上的?碧纱橱,京生大一些?,兄妹二人再一块睡便?不合适了,麦穗将她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人便?住了那里,东厢房给?了纪瑄,他在这儿时过?夜便?住在那儿,西厢房搁置,所以麦穗将人安置在了那里。   西厢房离她的?正屋相对远,过?内院,走垂花门,又行十?来?米路,方才到。   过?去时,小厮已经将水送过?来?,给?人梳洗完毕,正在换药,衣襟大敞着,满是伤的?背清晰可见骨骼脉络,这场面见得多了,麦穗也没避讳,就这么?带人进去了。   纪瑄对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微微有些?不自在,拧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   “你来?了。”   不等纪瑄开口,朱四先出了声,他对于人会出现,没有半点意外,见到纪瑄,便?叫退了左右,道:“你来?帮我换药罢。”   “嘿!”   纪瑄没说什么?,麦穗先有了火气,她两手一叉,不高兴的?说道:“你这对谁说话呢,知道你这会儿在谁的?地盘上吗,要没有他,你估计现在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哪里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睡着暖和和的?床榻,倒是好,对救命恩人呼来?喝去的?,有点意思,家中没人教你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吗?”   “穗穗!”   纪瑄倒吸一口凉气,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对旁边的?小厮道:“带姑娘下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   小厮:“是。”   他拉着麦穗要走,麦穗不愤挣扎,“本来?就是,我说的?是实话,天潢……”   她想说天潢贵胄怎么?了,天潢贵胄难道就可以享了恩惠还理所应当的?对恩人这样吗?   不说报答的?事,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人是真的?很生气,她知道到今天,纪瑄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也讨厌这些?所谓宫里的?贵人,对他这样呼喝来?去。   她讨厌他们不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讨厌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纪瑄没有给?她这个表达的?机会,一个眼神喝令他人强行将她带走了。   _______   “人素来?心直口快,不过?并无?恶意,还请殿下勿要与她一般计较。”   纪瑄走过?去,拿过?一旁的?药粉开始帮他上药。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纪瑄说:“奴婢不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敢妄加揣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是在自己所能的?范围内,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罢。”   朱厌哼笑了一声,“纪掌印如今这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叫人刮目相看呐。”   纪瑄平静道:“殿下给?了奴婢机会,是殿下教导的?好。”   “可你恨我!”朱厌说,语气很平静,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如同?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自然又肯定。   纪瑄久久没有答语。   他确实是恨他的?!   人心思重,多方算计,他纪家那么?多口人,因?为他的?一场算计,无?辜丧命,自己也被迫入宫,还成为了他的?棋子,在那宫禁朝堂的?尔虞我诈中,双手沾满了鲜血。   最后,他竟然还想动人如今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亲人。   他怎么?会不恨呢?   他该说他没有,什么?雷霆雨露,都是主子的?恩惠云云,这些?好听的?话,他说了无?数次,随口就来?,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恍惚,或许他真是这样想的?,才会说得这么?自然,可这会儿他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人就是恨他!   恨不得杀了他!   “你不应该恨我。”朱厌说,“纪家的?事,我承认与我有关?,但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的?结果,你在宫里掌握权力这两年,该知道许多的?事,很多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促成的?,都是多方的?结果,最为重要的?,是上边那个人,他如何想,如何做的??如若不是他,那结果也会不一样。”   “你该谢我,是我据理力争,留了你一条命,才叫你有今日这个恨我的?机会。”   纪瑄轻笑出声,“殿下果真是巧舌如簧,难怪当日在那般情境之下,仍然能留奴婢一条命,不过?既然能留奴婢,为何不能留纪家?”   他并不等朱厌作答,冷下声调,寒声道:“因?为殿下需要一个替死鬼,其?实是谁也不重要,是我父亲,我纪家,亦或是其?他人,殿下要的?,只是这个结果,至于人命?那又如何呢,您不在乎,而谁在乎,谁就会从这一场事故中……彻底失败。”   面对他这样无?礼的?指摘,朱四并不恼,他说对了,他确实不在乎那些?人命,不在乎死的?是谁,他需要的?是个替死鬼,只是最后的?替死鬼,并不是他心里想要的?那个。   但也无?所谓。   至少……威吓住了。   过?去是一时半会儿,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时下境遇,又变了。   斩草不除根。   总是要复燃的?。   “你很聪明?,我没有看错你。”   朱厌道:“既然这样,那就带着你的?恨意,再继续帮我做一件事儿罢。”   他说得理所当然,纪瑄笑了,“殿下如何认为奴婢还会帮你?”   两人在前岁撕破脸,虽然后边依然保持着体面,但纪瑄没再帮他做过?任何事。   后人离京更是。   祁王朱厌离京,去天女庙为宁妃祈福,获朝堂民间赞叹,可实际真实目的?只有他们清楚,他不过?是给?自己造一个不在场证明?,顺便?立个孝子人设,博好名声罢,实际上,这一年来?,京中之事,他没有一件错过?,甚至有许多,都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也是因?为了解,故而才能在那般伤重之下,还能精准找到这里。   朱厌胸有成竹的?反问:“你说呢?”   空气骤然凝固。   ……   过?午,本来?晴了的?天儿又下起雪来?,麦穗坐在廊下,无?聊的?数着雪花。   见纪瑄从里边出来?,忙迎上去,“你们谈完了?”   “嗯。”   “怎么?说?”   纪瑄道:“人如今伤重,不宜过?度劳累,而且他身份特殊,刺客明?显是针对人去的?,行踪如若曝光,更是麻烦,所以暂时还是先住在这儿,劳你跟府上的?人多操心操心。”   “我操心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麦穗想,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吗?   从这里到城内,多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距离,偌大的?王府,马车豪华舒适,左右也就不过?是从这里抬到门外和从门外再抬进府的?时间会难行些?许,但都有人帮忙,亦不成什么?事,哪里谈得上劳累一说,最为主要的?,就是他身份的?问题。   正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是尽量避免才对。   对方明?显冲着他来?的?,在这里住的?时间越长,行踪早晚也会曝光,到时候还得搭他们自己个儿进去。   麦穗自问不是个太善心的?人,她有自己的?私心,心里也多有数,谁待她好,她报以相同?回馈,一般的?,她亦不愿意为此搭上自己。   “其?实我觉得……”   “穗穗,他暂时住在这里。”纪瑄再一次说。   “好吧,我知道了。”   麦穗噎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饿了吧,庆嫂做完饭了,先去吃东西。”   她没再提这一茬,拉着人往堂屋走,两人用过?午膳,纪瑄是抽空出来?的?,并不能待太久,又匆匆忙忙走了,走之前问麦穗那支箭是否还在,她当时没丢,留了个心眼儿怕是重要证据,就放在库房,去与他拿了过?来?。   “他让你查这件事吗?”   “嗯。”   “危险吗?”   “大抵有。”纪瑄道:“放心,我有分寸。”   “嗯。”   她不想人去查,不想他参与这些?,可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她不想就可以解决的?,说多了不过?是给?两人造成矛盾不高兴罢。   “那你小心一点,还有,记得回来?过?年啊。”   麦穗提醒,“我们约定过?的?。”   “好。”   人送他出门,上轿前,纪瑄想了想交代道:“照顾好自己,虽然是需要你多操心,不过?府上有其?他人,倒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给?自己省些?力气。”   “我知道了。”   麦穗答应,可是他还没进轿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似乎有什么?想说,可是又最终也没有言语。   “我走了。”   “嗯,走吧。”   麦穗送别他。   ……   纪瑄离开,麦穗转头进了西厢房的?院儿,她怒气冲冲过?去,撞开门。   “怎么?了?”   朱四伤未好,不能自由活动,在床上看书养神,听到动静才抬起眼来?,问得一脸无?辜。   麦穗知道,这都是假的?,假的?!   他根本不会无?辜!   如果这么?无?辜的?话,纪瑄不会那样反应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别。   连到纪瑄这个位置层面的?人都忌惮着他,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民女。   这个地方……   权贵掌握着生杀大权。   像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的?性命,并不值钱。   她最后还是将火压了下去,好声好气道:“没什么?,就来?看看你这儿还有什么?需要的?,顺便?与你说一声对不住,之前我有些?失礼了。”   “还真是难得见你服软啊。”朱四道:“不过?我还真有。”   他唤人坐过?来?,问:“你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麦穗:“……”   “你现在才知道我知道吗?”   朱四:“……”   她一直以为他清楚来?着,只是假借着朱四这个身份更好接近人,所以双方互相配合着演而已。   合着他根本不知道呢。   朱厌确实不清楚,他一直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为了“朱四”这个身份,他甚至穿起了不舒适的?粗布麻衫,做起了侍卫的?活儿,偶尔还得给?人端茶倒水的?。   这可都是他最为讨厌的?东西!   他做了那么?多事,到今时今日就是为了摆脱这些?的?!   结果告诉他早就暴露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摊牌到这一步了,麦穗也没必要再跟他兜圈子,问得十?分直接。   朱厌也答得直接。   “真话。”   麦穗道:“你带我进宫当天我就知道了,哪有王府的?三等侍卫可以这么?自由出入宫禁的?,而且朱乃国姓,还是以排行命名,你们这儿最是讲究这些?的?,怎么?可能允许如此忌讳,除非你就是本人。”   朱厌:“……”   他再一次梗住。   “还挺聪明?。”他略带讥笑的?说:“这么?聪明?那你怎么?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麦穗不解的?问。   “没什么?。”   他忽然觉得谜底太早揭开,没意思了。   ……   下午,去祁王府禀话的?小厮回来?了,果然,两手空空,麦穗大抵猜到了一些?,并没有太过?失望。   左右纪瑄说过?让他暂时住这儿了,便?住着罢,她心里有数。   临近年关?,她也没功夫多理会这一茬儿。   洒扫除尘,置办年货还要看屋里人的?情况,按份给?她们工钱利是,以及哪个能留下,哪个得过?年回家中去等等一系列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她跟纪瑄在京中并无?太多亲友,否则还得考虑走亲访友各种礼节的?东西,更是麻烦。   苏蓉与赵沛轩两个都是相熟的?故人,并不那般讲究,她邀了人当日过?来?,一块吃年夜饭,又给?苏蓉备了一份小礼,就算过?去了。   她分身乏术,却不知为何,最后朱厌遇刺藏在她这里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麦穗想是完了,怕得招来?他的?仇家。   人正想着怎么?安置留下的?一块过?年的?这些?仆婢,还有春杏和京生,免得到时候殃及无?辜,又怕是下一个纪家。   不过?她似乎多虑了。   仇家没等来?,她等到了年前奉旨入宫的?消息。   “嗨,吓了我一大跳。”   见到纪瑄,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还以为是出事了,在想怎么?办呢。”   纪瑄穿着一身官袍,威风凛凛,人吩咐手下将朱厌接出来?,又请麦穗跟着上了车辇。   阵仗弄得很大,麦穗也不能像往日一样随意,跟着收敛了性子,只是路上还是小心谨慎的?问一下纪瑄,这是为何?   纪瑄道:“祁王殿下遇刺的?事儿有结果了,如今人已处置,陛下借着佳节,论功行赏,所以让我等来?接你。”   “他还会赏人呢?我还以为他只会杀人。”   麦穗对这个皇帝并无?太多好感,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上他。   她对他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恨意的?,如若可以,她甚至想一剑刺过?去……杀了他。   可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那你说我可以自己提奖赏吗?”   纪瑄想了想,道:“应该是可以的?。”   麦穗心里欢喜,“那我说,我要黄金千两,然后我要他放你出宫,咱们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也可以吧?”   纪瑄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穗穗,待会儿入宫,见了陛下,你就当作不认识我,别提,最好连看都别看一眼,知道吗?”   “好吧。”   麦穗失望,顷刻间对这些?奖赏也没有了太多期许。   _______   祁王朱厌在回京路上遭遇刺客埋伏,差点没了命这件事儿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似乎大家很是看重,因?而查得尤为快,通过?她留下的?那支箭,它的?用料,锻造方式等等抽丝剥茧,最终查到了杜家和司礼监掌印陈安山的?身上。   又经过?多方的?追查,最终确定是司礼监掌印陈安山不满早前祁王殿下过?多插手他们这些?内侍的?事儿,提携纪瑄,与他作对,故而心生报复,借此机会演一出“意外”。   不曾想真的?出了意外,人没有死,安然回来?了,查到自己个儿身上。   谋害皇嗣。   明?晃晃的?证据在前。   早前八皇子朱检的?事放了他一马,如今又生此事端,陈安山清楚,自己大势已去,当日去见了天子,回来?便?饮鸠酒自裁谢罪了。   他已死。   且人是太监,早已和宫外无?了往来?,没亲人,便?是抄了他的?家,封了他的?府,府上那些?人该流放流放,这事儿便?总算在年前了结。   麦穗无?意间收留,却也算救人,得了好处。   论功封赏。   纪瑄不叫她提人,最好连看都不看,麦穗做到了,入宫之后,便?同?他保持着距离。   他们没在御书房见,而是在宁妃的?漪澜殿里。   宁妃见到朱厌,便?是抱着他大哭,“我的?儿,你这些?时日可是受苦了。”   朱厌道:“为母妃祈福,乃为人子孝道,不苦。”   两人先是上演了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后边才注意到跟着一块过?来?的?麦穗。   “你就是那个救了殿下的?民女?”   “对。”   “大胆!”   麦穗刚回完话,就听有太监尖着嗓子喝道:“天子面前,岂可如此没有规矩,还不跪下回话!”   她视线扫了一眼,良久才徐徐缓缓跪下去。   其?实这么?多年,她对这个所谓的?跪礼已经不再那么?排斥了,她渐渐忘了很多过?去自己的?习性,只要能好好活着,是跪还是如何,她都可以。   可眼前这两个,是害她和纪瑄如此的?仇人,她明?知道他们身份尊贵,却还是在第一时间遵从本心没那么?做,只是……   到底她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骨气。   她居然在跪仇人,还要感谢他们的?恩赐。   太讽刺了!   _____   麦穗跪在那里,上方的?人视线在她身上逡巡过?,良久幽幽道:“你救了殿下,乃是大功,可有想要的?赏赐?”   “有!”   她没有提纪瑄,但提了要一个类似免死金牌之类的?东西。   “呵!倒是会要,也敢要!”   成安帝问:“你知晓这免死金牌,从邺朝建立至今,三代帝王,只有哪些?人能有吗?”   他不肯给?,道她资格不够。   麦穗没有太过?失望,只是觉得好笑,当初为一个儿子灭人满门,还以为是多伟大的?父爱,可如此瞧着,也不过?尔尔罢。   如今都快绝后了,就剩下这么?几个孩子,可这么?一个在众皇子中尤为突出的?人,在他的?眼中,还比不得一块免死金牌。   不知朱厌听在耳中,心里作何想?   免死金牌金牌不行,不能提纪瑄,她退而求其?次,拿了黄金千两。   还行罢,比预期的?好很多了。   麦穗获了封赏,朱厌作为这一遭的?苦主,自然也不会少,对他的?赏赐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还给?他指了一门亲事。   是宁妃兄长文渊阁大学士裴昭的?长女裴毓文,今十?八岁,正是好年纪的?时候。   “你与毓文年龄正好,又门当户对,堪称良配。”   最后这个赏赐来?得突然,不过?朱厌接受得极快,人目光看了麦穗一眼,便?立即跪下谢恩。   ______   今岁诸多事宜,也有不顺当之处,但在年尾,到底也算因?祸得福,终得圆满,过?了一个好年。   麦穗按照原来?的?计划,邀了苏蓉和赵沛轩过?来?与他们一道过?年。   四人再聚,往事如烟,随着烟火升至最高点,将新年的?氛围点到最高.潮,赵沛轩拥着苏蓉,麦穗抱着纪瑄,还有两个小孩,画上了今年的?句点。   垂花门外。   一双幽深昏暗的?眼睛盯着院里的?一切,碾碎了一只玉扳指。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对不起大家还是没有到一万字,今天开始会尽力日更,如果不更会请假的。   第二个重要女配出现啦,再下章就是新的剧情了,再次感谢支持,笔芯~[橙心][橙心][橙心] 第46章 孤女   年岁一过, 闲散的日子?也?过去了,又忙活起来。   纪瑄走马上任,接下了早前陈安山的位置, 位置一高,事情也?更多了,便?是脚不?沾地,麦穗经常一个多月不?见人一面, 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她?也?有自?己个儿的事儿做,倒并不?无聊。   她?先是给?春杏和京生?择了新的书斋,选了新的先生?, 他们正?常上学后, 她?便?去铺子?。   何生?前两日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现在暂住在铺子?里?头, 她?这段时间也?忙, 没得空闲来瞧,今个儿正?好了解情况。   毕竟随便?捡一个人回来,还是孤男寡女同住一舍……总不?太好。   “姐姐。”   她?推门就见何生?在院子?里?洗衣衫, 跟京生?差不?多大,十岁出头的小子?却干瘦得紧, 她?给?人顺带手做的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 松松垮垮的, 跟挂着似的。   人见了麦穗, 便?放下手上的活儿, 起身与?她?打招呼。   麦穗应了一声,扫过那木盆,衣服颜色鲜艳,样式新潮, 料子?瞧着也?是好货,不?是他能用得起的。   “这是那个女孩儿的衣服?”   “对。”   何生?解释:“她?的衣衫脏了,人不?会洗,我就给?洗了,不?然一直放着也?不?是一回事儿。”   “嗯,现在她?人呢?”   何生?道:“住您以前的屋子?呢,打来了就没有出来过,也?不?说话,饭也?没怎么?吃,每次我将?饭食送过去,又原封不?动的回来。”   寻死觅活的?   麦穗皱了下眉,道:“我去看看。”   “哎。”   何生?拍了拍溅在身上的水,带她?过去找人,门关着,他先是敲了几下门,“姐姐,你醒着呢吧,这铺子?的老?板过来了,说想见你,可以进来吗?”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响。   何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头,再一次开口,还是没动静。   他有些为难。   “姐姐,你看这……”   “你去忙你的罢,我自?己来。”   何生?犹豫,麦穗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去吧。”   “哎。”   他应下话,又交代?道:“姐姐,您跟她?好好说,要是人说了什么?难听的,您也?别太往心里?头去,她?就那个性子?,我看得出来,其实?人不?坏。”   麦穗笑:“你跟人家才认识几天啊就晓得人不?坏了?”   何生?赧然一笑,挠了挠头,“我就是知道。”   “行吧。”   麦穗只是话赶话顺带打趣了一句罢,并没有心思延伸,去了解他所谓的前因后果。   人离开,麦穗直接推了门进去,她?一直有这屋的钥匙,并不?费劲儿。   屋里?的女孩醒着,就坐在床上,见她?进来大怒,“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她?朝人扔东西。   怪不?得何生?那般提醒呢,这脾气……确实?有点大。   不?过她?最爱治这种脾气大的人了!   麦穗躲过她?扔的茶碗,扫了一眼地上狼藉,道:“这一个碗一文钱,你摔了两个,按照三倍赔偿来算,得赔六文钱!”   “赔就赔!以为我没有吗?”   她?说着要拿钱,最后手僵在了那里?,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但还在硬撑着。   “不?过几文钱的事,你也?……”   “几文钱的事也?是事儿,你知道几文钱可以做什么?,能买多少东西吗?一个碗,一个肉包子?,一碗馄饨面汤,几文钱,有时候可以救一个人的命,怎么?就不?重要了!”   以前的麦穗也?不?在意钱,毕竟她?爸妈随手一给?的零花,她?怎么?都花不?完,可是到了这头,她?挨过冷,受过饿,很多的粮食,都是自?己一双手亲自?磨出来的,便?学会了算计钱。   太过较真儿又半点不?顺着人的态度吓到了眼前的姑娘,她?眼圈一红,低头呜咽哭了起来。   哭声并不?响亮,不?过是暗暗垂泪,还下意识用绢帕掩着,那一举一动,倒是端庄娴静,跟适才扔东西的“泼妇”截然不?同。   麦穗也?愣了一下,她?是想杀杀她?的脾气,没真想对她?怎么?样,人这一哭,给?她?先弄没辙了,可她?转念一想,如果这会儿自?己不?立起来,岂不?是往后被人拿捏住?   这可是她?的地方?!   怎么?能如此!   所以她?也?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人哭累了,停下来,她?拿过一把扫帚递给?女孩,“喏,自?己弄的残局,自?己收拾。”   “你!”   女孩儿委屈得又要哭,麦穗先一步叫她?打住,“都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瞪什么?瞪,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呜呜。”   人扁着嘴,想哭的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又噎了回去。   好漂亮的姑娘,尤其这泫然欲泣的模样……她?一瞬间明白一个词——“我见犹怜”。   “行了,起来把这些收拾了,然后出来吃饭。”   麦穗道了一句,转头离开。   “姐姐,怎么?样了?”何生?见人出来忙过来问?。   “不?知道。”   麦穗确实?不?清楚,她?没见过这么好看又难搞的人。   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姐。   苏蓉过去也?难搞,可是她?俩打得有来有回,也?不?记仇,可这个女孩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她?想好声好气与?她?说,可何生刚才的一切告诉她这条路行不?通,然而太凶了,一哭起来,她?也?没招了。   麦穗进厨房,挂了个围兜忙活起来,何生?也?洗完了衣服过来帮忙,她?顺道问?起了具体情况。   何生?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在菜场那条街的巷子?里?见她?的,当时好多 地痞围着她?,人很可怜,一直哭着喊救命……”   “我问?过她?家住哪儿,说把人带回去,可她?只是哭,我就只好把人带回来了。”   “她?身上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吗?”   何生?摇头,“没有,就这么?一件衣服,还被扯烂了。”   麦穗沉默。   “你有去报过官吗?”   这样的事,怎么?都不?该他们来,得让官府那些人来处理,尽管麦穗一直觉得他们靠不?住,但确实?该如此做才对。   何生?说:“她?似乎不?太愿意去报官,所以我也?没去。”   这更奇怪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收留在家中……   她?顾虑得有点多,却恍惚又想到两年前的自?己,她?当时也?算是这样的境遇,如果师傅跟她?一样多顾虑的话,说不?准人早死在了那个深秋雨夜。   “罢了,暂时便?先让她?在这儿住下吧,不?过你多留些心眼儿,观察一下,要有任何不?对劲儿,就立马来通知我。”   “得嘞!”   ——   大抵是被麦穗吓到,后边人还算乖顺,确实?收拾了屋子?,不?过……收拾得乱七八糟的,更加不?好了。   还坏了一个簸箕。   她?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小声道:“我没做过,我以为它……”   “没事,我来做我来做。”   何生?将?扫帚拿起,把坏了的簸箕也?捡了起来,对麦穗道:“姐姐,这处我来收拾罢,你们去吃饭。”   “嗯。”   麦穗心里?有些火气,毕竟很多东西一乱就得再费功夫收拾,很累人,坏了的物件也?得花钱买,费钱,可何生?都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发作。   她?领着人出去吃饭,在这儿空隙,问?了她?姓名和来历,麦穗态度很坚决,不?像何生?那么?好说话,女孩儿也?不?能似对何生?那般,默不?作答,所以她?知道了她?的姓名身世。   人唤文非衣,是青阳人士,此番是上京投亲,不?过进城遭遇坏人,抢了她?的钱财。   这是假的!   麦穗清楚得很。   若是真上京投亲靠友,遇到这般事,第?一时间想的定然是报官追回,而不?是排斥报官。   身世假的,名字大抵也?是假的。   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得好。   麦穗道:“我清楚你说的并非实?话,我不?知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为何如此,但你既然不?愿多说就不?说,不?过我这里?也?不?养闲人,你若要在这里?住下的话,就得学会自?己做事。”   她?看向院子?外头,何生?还在不?停忙着,她?说:“他不?可能一直帮你,何况人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你看上去比他大些许,总不?好意思一直叫他这样伺候着吧?”   “我没让他伺候。”人辩驳。   麦穗道:“你是没说,但你不?做,事情终究要有人来做的,且多一个人,就多一些事,你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合适吗?”   她?被说得红了脸,又要哭,麦穗眼神扫过去,止住了,乖乖说道:“知道了。”   “嗯。”   “那吃饭吧。”   ——   如今刚开春不?久,天还有些薄凉,也?没到适合动刀的时候,铺子?生?意无非都是一些小事,何生?能处理,麦穗也?没管,了解过大抵的情况,吃了午饭就从铺子?离开。   不?过她?也?没回家,转头去了西厂的衙署。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纪瑄了,今个儿正?好松闲有空,去看看他。   麦穗过去的时候,是秦虞出来接的人,他手上拿着一把糕点,都没吃完,见了她?大喜的说:“哎呀麦穗你来得正?好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你嘞。”   自?纪瑄升了西厂提督后,就将?他从宁妃宫里?拨了出来,在自?己身边做事,平日里?帮她?二人传个消息什么?的,他很喜欢麦穗做的酱菜,秋冬之时麦穗做了也?会算他一份,时日长了也?熟悉。   “怎么?了?”麦穗问?。   秦虞道:“就儜奴,不?对!”   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就大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昨儿个查完陈掌印的那些旧案卷,就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头,快一天了都,不?吃不?喝的,看着可真愁人。”   麦穗拧眉:“他没跟你透一点风声吗?”   秦虞:“要透了就好了,我也?能知道为何,好歹能找个方?向开解不?是,你说大家伙都处两年了,最开始那会儿我俩还是睡一个屋的……”   眼见着他又要提过去,麦穗截了话。   “我去看一下罢。” 第47章 过去   书房内。   纪瑄站在一副画前, 不知在想什么,人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 神情尤为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发现?。   秦虞给她开了门,小声说:“麦穗,等?会儿你可别说是我带你进来的哈。”   “为什么?”   秦虞道:“大人吩咐过, 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会生气?。”   他?还是挺怕人生气?的,虽然平时很?好说话, 可真有点情绪, 那实在吓人得紧。   麦穗笑了, 打趣了一句, “你还会有怕的时候呀。”   秦虞憋红脸, “麦穗,你少小瞧人!”   两人说话声量不大,不过窸窣的动静时间长一会儿, 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纪瑄从画中回了神, 转过头来。   “那个……那个麦穗有事找你, 我就带她过来了。”   秦虞挠头, 磕磕巴巴解释, 说完丢下一句, “我把人送到了,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然后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纪瑄无奈摇头,笑了笑, 将人邀进门,问:“怎么了?是铺子里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吗,还是春杏他?们闹你了?”   麦穗过去,自然的寻了个椅子坐下,回道:“是有人闹我了,不过不是他?们,是某个人。”   她说:“我要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一季都不回来了,然后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没?有那么严重。”   “你别听秦虞乱说,他?就会夸大其词。”   “哦?”   “不严重,那就是确有其事了?”   麦穗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折腾自己?,难不成比我还重要?”   纪瑄没?答她,只拉过她的手,走到书案前,正对着是他?刚刚在看的那一幅画。   “你瞧瞧。”   “瞧出什么了吗?”他?问。   麦穗摇头,“这有什么奇特处吗?”   她对画没?有太?多的研究,唯一接触算作是这一类行家能?手的,便是纪老爷的二夫人,纪家的陆姨娘,可她亦不多作,只有夫人生辰之时,才兴起提笔,三?年来没?几次,所以麦穗对眼前的画,实在瞧不出什么。   纪瑄道:“你再耐心点,仔细瞧瞧。”   他?提示,“你看它的运笔和风格,像谁?”   “姨娘?”   是了,是姨娘的风格,她师从画作大家柳锡安,人是个自由派的闲散画家,她少出闺阁,但跟着听,临摹多了,亦有他?的影子在。   这幅《山水乐居图》不论是从赋彩还是骨笔运法上,都可见神韵,但比于柳大家又多些女儿骨的柔情,上边没?有落款,然大抵是可以确定的。   “可是不对呀,你这儿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纪瑄道:“从陈安山的宅子里抄出来的。”   麦穗:“……”   她皱起眉,“那老太?监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麦穗想起什么,惊声道:“姨娘家的事儿,该不会同这老太?监有关吧?”   陆姨娘并非一开始就是给人做妾室的。   她的过去在纪家算是一个禁忌,不被?人提起。   麦穗知道,是私底下,通过纪瑄的口传达的。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中重于孩子的教?育,女儿家亦不例外?,知晓她对丹青有兴趣,后花了大价钱,请了丹青妙手的大家柳锡安过府教?人作画。   姨娘习得真传,据夫人说,在她们那一带,是出了名的才女,无数人家的好儿郎争相上门求亲,家中千挑万选,为他?择了一门亲事,然而却是生了事故,未等?到成亲,家中遇山匪打劫,一洗而空,不仅如此,还闹了火患,几十?人尽葬身火海,只因着当日她应友人之邀,出门聚会,这才逃过一劫。   陆家没?了以后。   许多事情也横生出枝节来,定好的亲事成了云烟,道是姨娘命中有煞,会害死身边亲近之人,总之,夫家不再认这门亲。   原本这也无妨。   家没?了,可她有手艺,也会识字,便是以卖画为生,或是给人润笔,都能?活下来。   谁曾想啊!   那脏水不仅仅只泼向她,影响亲事,还被?抓进了大牢,只因有人道曾见她与山匪有过往来,便是说两方勾结,她联合山匪作案。   判案的是个糊涂官,竟然信了,可怜的姨娘就这么被?定了罪,被?判为娼奴,流落花楼。   至于她认识纪家老爷,再到嫁与人为妾,那又是另外?一桩故事了。   人在花楼凭着出众的样貌和一手丹青脱颖而出,那一次出场,不知多少缠头,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久待之地,她想从那个虎口离开,恢复良籍。   花楼的老妈妈将银钱算得特别紧,到她手里没?有多少,靠着自己?给自己?个儿赎身,是万不可能?的事儿。   她把心思放在了来往的恩客身上,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人带她脱身苦海,她也确实选定了一个,并且成功的利用人离开了那里。   姨娘以为那是她的新生,谁曾想啊,是又一遭噩梦,那恩客不过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才华,想拿她做一个登云梯罢,赎身后并未收她,而是将她转送给了一个贵人……   她被?折磨濒死之际,是纪家老爷将她带回了家,彼时夫人与老爷已成亲,二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结两姓之好,恩爱和鸣。   姨娘是夫人和老爷救回来的。   老爷带她回了家,可日夜照拂,不眠不休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夫人,此后她便在纪家留了下来,过一年多,夫人孕子,几经?艰险,人陪侍左右,九死一生的生下纪瑄后,夫人记着这份情,主动提出来让姨娘嫁进来,真正在纪家扎下根,重新有一个家。   两人原本都是不肯的,这如何?能?行呢,传了出去,太?过荒唐了!   姨娘甚至为此离开了纪家,后又发生诸多事,在三?四年后,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由此才成了纪家老爷的妾室。   她们性情相投,又都是良善感恩之人,旁家妻妾争权夺宠,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可在纪家却是不曾见的,两人合得来,从来什么都有商有量,姨娘念过书,识字明理,还能?帮着她看管家,纪老爷应召入京这些年,是二人带着纪瑄,在临安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起来的。   对于纪瑄来说,姨娘与亲娘并无差别,也难怪他?会反应这般大,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这么久。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纪瑄的沉默无声胜有声,回答了她的话。   麦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将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顺带的抱住了人。   屋里的炭火快熄了,没?什么热气?,他?的手很?凉,身体很?凉,整个人跟冻住一般,麦穗还摸到了掌心黏腻的血。   是方才一直被?她忽略掉的血。   “穗穗,那个贵人,是陈安山。”他?说。   “还有那一场打劫和火患,都跟他?有关系。”   “我翻了东厂那头的旧案卷,盘问了还勉强苟活于世的人……”   他?声音低沉暗哑,似喉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再往后说,语不成调,只能?勉强溢出几个词。   “我知道我知道。”   麦穗拍着他?的背,忙将他?的话截住,不叫他?再说这个。   不是不能?提,可此时此刻不可以!   两场血淋淋的灭门惨案,身边最为亲近最为亲近的亲人,一遍又一遍去重提她们的过去,去回忆那些过往,只要还有些许心的人,都接受不了。   太?残忍了!   ——   二人心照不宣,便这么拥着,相互汲取安全感,待日头一点点偏西,残阳从窗外?斜照进屋里,方才堪堪分开。   麦穗站得有些麻,腰也酸,大咧咧的直接坐在了他?办案的那张桌子上,上头的文书案卷堆积如山,这不由叫她恍惚想到了高三?冲刺的时候,那会儿一进教?室,也是这般,乌泱泱的全是书,压迫感袭面?而来,稍微放松些的精神,也被?立即提了起来。   纪瑄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每天生活着……   面?对的不是压迫感极强的文书,便是鲜血。   以后对他?好些罢,麦穗想。   至少回到家里,能?够暂时放下肩上的种种,可以放松下来,不需要顾忌什么。   “在想什么?”   见她看着那些案宗失神,纪瑄开口问:“你是想看看吗?”   麦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到这个的,她并没?有这个想法,何?况这些都是私密的东西,极其重要,怎么是她想就能?看的呢?   纪瑄愿意给她看,她也不想由此叫他?给旁人留话柄,免得将来被?人拿出来利用。   现?在不会有,可谁知道将来呢。   太?烦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顾及,走一步看三?步。   “不想。”   她歇够了站起来,按着他?坐下,给人捶背,道:“站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吧?你啊,就是有一点不好,自己?的事不上心,不愿意说。”   还好。   其实他?站得更久过。   那一日,陈安山派人给他?送来她的平安坠时,他?站在陈府的门外?,站了一整天,直到整个天黑了下来,太?阳落山,这才结束。   那天。   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姨娘,想到过去跟她在纪家,在书堂的种种。   他?也想过……如果她……   纪瑄不由扬了扬嘴角,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结局……他?做到了。   杀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第48章 猜测   酉时四刻, 天又暗下来些许。   麦穗瞧了一眼外边,道:“都下値的时辰了,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不如跟我回家吃饭吧?”   “好。”   他起身,抓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人答得直接爽快, 没有一点犹豫,麦穗低头,视线扫过他主动?牵上?来的手, 会心一笑, “好, 回家!”   两人齐齐往外头走, 不过方走出书房的门没几步, 就见外头秦虞又领着一个人正往这头来。   那?男子穿着不算华贵,可也是绸缎为衣,讲究异常, 瞧着似大户人家出来的人。   他走到二人面?前?,秦虞介绍, “这位是大学?士府的管事, 说找大人, 有重要的事。”   纪瑄扫了他一眼, 道:“你等等。”   他将麦穗拉到一旁, 抱歉的对她说:“看来不能?随你回去?吃饭了。”   “没事。”   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道:“正事要紧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   真会掐点啊,早不来晚不来, 等人家要去?吃饭了就来!   记账记账,默默的全部记在小本?本?上?!   纪瑄看在眼里,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已经想开了,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嗯。”   ——   麦穗离开,不过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转头去?了距离衙署最近的酒楼,叫了好些招牌菜,特意?嘱咐,做的时候,不要放芫荽。   纪瑄并不挑食,很多东西都吃,可是唯独不喜欢这个,她也没问为什么,人不喜欢吃一样东西很正常,像她就不喜欢吃紫菜,纪瑄还有纪家人都不会问为什么不吃。   既然不喜欢,那?就拿掉不放就好了。   做的时候需要时间,来回也要,麦穗再回去?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大学?士府那?个管事也走了,衙署许多人都下了值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守值的,内外燃着灯,但空荡荡的,很安静。   秦虞也走了。   她轻车熟路的来到书房。   烛火下,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什么,连一旁备着的糕点和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还忙着呢?”   纪瑄闻声抬头,看到她出现,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你不是……”   “我去?买饭了。”   她提了提那?个食盒,道:“说好的要一起吃饭的嘛。”   “你们这里做的太随意?了,不好吃。”麦穗笑着吐槽,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道:“今个儿就别那?么讲究了,在这儿用饭罢。”   麦穗打开食盒,饭菜香从里头溢出来,须臾飘满了书房。   她朝人催促:“别愣着了,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呀!”   按照秦虞的说法,人在这里起码待了有一天了,她过来时候,屋里放着些枣泥核桃糕,不过也没怎么动?过,现在亦是。   傍晚时分她哄着他吃了一点,但那?哪行呢!   纪瑄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的填充着,连同白日那?些愤满不平,焦躁不安,以及这忙不完的杂事,都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封藏。   “好。”   他收了东西,起身走过来,帮她一块摆弄着餐食。   两人吃过饭,麦穗才问今日的事。   “那?个管事,来做什么?”   纪瑄道:“裴府的小姐几日前?丢了,裴家想让我帮忙找一下。”   麦穗皱眉,“怎么这种事也找你,报官呀,这不应该有专门的人管吗?他们吃干饭的呀!”   什么都找他,难怪那?么忙,一天到晚不见人!   “这事儿涉及裴家的私事,也涉及裴家小姐的声誉,报了官会留有底,闹大不好。”   他只能?跟她说到这,再多的就不能?说了。   “你这还真什么活儿都接。”麦穗忍不住吐槽。   纪瑄不否认。   他这东西两厂不同于大理寺和锦衣卫,隶属宫禁,是天子直辖,许多的案子都是见不得人的。   大理寺那?边和锦衣卫不敢办的事儿,他这里都得接。   他们不办,能?得个刚正不阿,遵守法度的贤名,他这里不做……那?算什么呢?   一个没根儿的腌臜东西,还想学?着士人风骨,简直可笑!   陈安山死之前?,他曾去?看过人,他坐在那?檀香摇椅上?,气定神?闲的晃来晃去?,悠悠的说着扎他心的话。   他说:“纪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做这么多的事,爬上?我这个位置,就赢了吗?我告诉你吧,不可能?的,入了这内廷,就只有荣辱,没有输赢,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事,至少我风光过,体面?过,当?初多少看不上?我的人,他们曾经也都一个个的被我踩在脚底下,那?是我的荣耀,我这一辈子,是值了,不过你呢?”   他嗤笑一声,那满面横皱的脸颤了颤,“你确定,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你为那些士人做事,为他们说话,藏了那?么多的事,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   “别想了!”   人笑得更加大声了。   “不可能?的!”   “阉人就是阉人,从动?了那?一刀,就再不可能?的,那?是阶级,是多少的成?就都融不进去?的阶级,你就算用一辈子去填补,也填不满!”   “你认不清自己,将来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杜家还在呢。”他嘴角扬了扬,道:“知道这一回我为何要帮杜家吗?”   他没说答案,话一转,将毒酒饮尽,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道:“我会在下边,静静地看着你的结局,等你来找我!”   ——   “你怎么了?”麦穗见他神?思恍惚,撞了撞他的肩。   “没事。”   纪瑄回神?,看了一眼外头,道:“时候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你不亲自送我吗?”   纪瑄:“……”   “开玩笑的。”   她抱了一下他,以戏谑的语气说道:“纪瑄,裴家这种事儿,随便干干就得了,也不用太认真,如果真着急,他们会报官的。”   纪瑄笑着点头,“好。”   麦穗舍不得,可终究是要走的,不可能?在这里常待,何况她出来得太久了,春杏和京生还在家中等她呢,今天是两人上?学?的第?一日,也该回去?问问,关心一下的。   她回去?已过亥时,春杏和京生吃过饭,写了一些字帖,便睡下了。   麦穗进屋时,正见人睡得香甜,便没再打扰,只是帮忙归整好东西,就去?梳洗,也跟着躺下了。   白日很多事的时候,脑子乱哄哄的,许多话,都是情绪到那?儿随口说的,来不及做过多的思考,发生的一切亦是,躺下来,万籁俱寂的时候,她才有空闲去?回头想这些。   从姨娘的事,到裴家小姐失踪……   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般交替着出现在她的脑海,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多细节。   等等!   裴?   大学?士府?   麦穗想到了一些事,但她不太确定……   她需要确定一下。   翌日,送完春杏跟京生去?书堂,麦穗立马又去?了铺子。   ——   “姐姐,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何生起得早,这会儿已经将院子收拾干净了,正抱着一把柴准备进厨房做饭。   “没什么事,我就过来看看。”   她扫了一眼院子,问:“你收留的那?个姑娘呢?”   何生道:“在堂屋那?儿呢,外头天还有点冷,我让她进屋去?择菜好一点。”   “她会?”   何生笑得腼腆,“我也不知道,她起得早,见我在忙,就说要帮我,可我也不知道她会啥,便给她抱了把豆子,让人摘去?了。”   麦穗也笑了。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人是听进去?了。   “我去?看看。”   “哎,你去?吧。”   何生应,但她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怎么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好几次张了张口,但是却没有声音。   “嗯?很难办的事?”   “不是。”   何生纠结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他为难说道:“姐姐,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钱?”   “嗯?”   “你要用来做什么?”   自从他家中人送他来此,便再没过问了,双方没联系,这钱自然该不是用在这上?边的。   如果不是这儿,那?会是什么呢?   何生在这里,也是乖觉得很,帮她做了很多的事,看着铺子,她像以前?师傅那?样,给他开了二钱银子做工钱,人还不敢收,道给他个吃住的地方,已然很好了,他交不起那?个过刀的钱,做这些是抵资的。   她道这一码归一码,铺子里的事情很多,就算冬天没有生意?,要忙活的东西也不少,何况天还冷得很,更加不好干,当?初她自己怎么过来的,这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定的是一钱银子一个月,不过铺子需要什么东西,包括吃穿都是她这头来,他也不常出去?,买什么,按道理该是不缺钱才对,至少要买点自己基础的私人物?品不成?问题,怎么有到了跟她再借钱的地步。   她都要问个清楚!   “那?个姐姐……她……需要一些新衣衫,还有胭脂什么的,我身上?的钱不够。”   越说到后边,何生的声音越发的小了,没有底气。   但他又信誓旦旦保证,“等我入了宫,有了钱,会还给你的!”   麦穗没说什么,只是说道:“我晓得了,你先去?忙吧。”   “那?钱……”   他还是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麦穗道:“我来处理。”   “不不不。”何生忙拒绝,“那?多不好。”   他急得直跺脚,一把比人高的柴横在他们之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麦穗说:“我饿了,过来的时候,还没吃呢。”   她话说到这一步,何生也不好再言什么了,人脸色败落下来,“好,我去?忙了,你先随便坐一会儿。”   “嗯。”   何生进了厨房,麦穗立马迈开步子去?了堂屋。   她要验证她心里的猜测! 第49章 埋土   麦穗没跟人兜圈子?, 开口便直入主题。   “裴家丢了个小姐,是?你吗?”   被突然这么?问,显然人有一瞬的不适从, 慌乱,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须臾就恢复了常态。   “嗯。”   “是?我。”   她答得坦然。   果然是?!   “你家里人正在到处找你。”麦穗将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一个女孩子?, 常在外边,很不安全的。”   裴毓文放下那弄得乱糟糟还两?手水的腌菜豆子?,抬眸看她, “那你怎么?随意在外头走动?”   麦穗道:“我与你不一样?。”   她在这里, 没有家了, 只有纪瑄。   不会有人像裴家人那样?担心她, 想办法找她。   哦。   以前除了纪瑄外, 还有师傅。   师傅也会担心她,会不眠不休的找她,可是?他走了, 一声不吭的走了,麦穗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裴毓文想说什么?, 但见她面露神伤之色, 眼圈也泛起了红, 与日前那个凶巴巴怼她, 跟人算计那一分钱两?分钱的模样?完全不同。   怪可怜的。   一下子?又歇了心思, 没说后边的,只是?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在这儿?外头待太久,这地方小得很, 吃得极差,睡得也差,那床板子?感觉能咯死人,她在这里,是?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好。   不过?那个守铺子?的小孩倒是?有趣,比家中的仆役,好像要?更加忠实?几分。   可惜了,注定是?宫里头的人,她也不可能将他带回去?的。   “我在这儿?再住上些时日罢,再住一段时间,等花期过?了,我就回去?。”   她忽然也有些哀伤起来,说:“我见过?很多漂亮的花,专门被培育起来,供人赏玩,可是?……我还没见过?外头的花呢。”   “你指的怕不是?花吧?”   麦穗不是?个文雅风趣的人,多有什么?说什么?,这般也没跟她在这儿?猜谜。   裴毓文道:“我要?成亲了,圣上赐的婚。”   她想在成亲之前,再出来看一看,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来看,而不是?参加各种席宴之间,听别人说,看那些被圈起来的花儿?,再附庸风雅。   “这桩亲事?躲不掉,我本来想,要?么?死了算了,一头栽进那荷花池中,那这也就不了而了了,可是?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我要?这么?做,出事?的便不止我一个人了。”   “啊?”   “被赐婚的,居然是?你!”   麦穗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当日在漪澜殿被赐婚的那个小姐。   她是?亲眼见着这一桩亲事?是?怎么?促成的。   两?方一合计,年纪相当,门当户对,般配,于?是?大?手一挥,旨意就下来了。   没问过?朱厌,同样?的,也没问过?眼前人。   “你知道我?”   “勉强吧。”麦穗说道:“有些耳闻。”   “你不愿意嫁吗?”   “你另有心上人?”   这话问出来,麦穗忽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可她一时又想不到该怎么?说,只能尴尬的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愿意其实?也属正常嘛,怪不得你。”   裴毓文见她慌乱解释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裴毓文道:“没什么?。”   她不会承认,昨日她居然被这个看上去?比她小些许的小孩吓到,凶巴巴的,盘算起来跟她家中那账房一样?,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不近人情。   这一会儿?,这才有个孩子?的样?儿?。   麦穗被她这看得不自在,抽了抽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两?人的谈话,因此有些僵住,过?了好一会儿?,裴毓文才说:“我不会逃婚的,花期过?了我就回,会按照他们所想的成亲。”   又是?花期?   麦穗皱眉,“这个花期,对你很重要?吗?”   “嗯。”   她不知该如何说了,这么?重要?的,她不主动说,旁人也是?不好问的。   可她是?裴家的人啊!   是?祁王府未来的女主子?。   她收留人在这里……   麦穗一想,心头都不由?打了好几个寒碜,万一发现,这也太糟糕了。   裴家什么?样?她不清楚,可她知晓宁妃的性子?,还知晓……朱厌的,那个人要?知道她把他未来的妻子?给藏起来了……   “你确定个时间罢,尽早回去?,我也好心安。”   “三月底我便走。”   麦穗记得,婚期是定在四月。   这一晃时间太快了,竟然就要?到了。   “行吧。”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交代要?是?如何,可别把他们带出来就行。   她真不想跟这些事有什么?牵扯。   她一个小老百姓,哪里能掺和这些!   恩不恩的她都不敢提,只求不带仇就行。   安稳度日,才是?要?紧事?。   ——   知道裴家在托纪瑄找人,麦穗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与他递了消息去?,免得人费功夫,劳心劳力。   纪瑄收到消息叫秦虞来转告她,道:“事?我已然知晓,且先这样?罢。”   “不过?他让我还提醒你麦穗,说你不要?掺和太多,尤其是?跟祁王殿下。”   “晓得了。”   自去?岁开始,二?人似乎关系更加恶劣,麦穗不清楚为何,纪瑄很多事?都会跟她说,哪怕不能说分明的,也会与她言一个大?概,避免她误会,可唯独在朱厌这件事?儿?上,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只道让她少与人往来。   麦穗想到之前,他还曾经说过?,祁王殿下,或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这可不像对好归宿的样?子?。   她将秦虞叫进来,给了他一罐子? 新的花果,拉着人坐下,问:“秦虞,你老跟在纪瑄身边,肯定知道不少事?吧?”   秦虞骄傲的拍着胸脯,“那是?自然,我跟儜奴可是?顶好的,共患难的友谊,宫里谁都比不上,内书堂那个小子?也比不上。”   他指的是?三柱,人好学?,还算聪慧,年尚幼,纪瑄没给他拨到身边来,叫他留在了内书堂,做个随侍太监。   “那你跟我说说,纪瑄跟祁王殿下,是?怎么?回事?儿??”   秦虞:“……”   “麦穗,你在给我下套呢。”   他将吃的还给她,“我不要?了,吃得不安心。”   “要?的要?的。”   麦穗推回去?,道:“我就随口问问,不关这干果的事?儿?,你说不说,照样?吃。”   人这才安心一些,拿过?一颗桂圆剥开,边吃着边说起来。   “其实?到后边我也不清楚了,但祁王殿下当初还救了纪瑄呢,要?不是?他,人肯定早就死了,哪有今日,你看那宫里头,多少个太监,到老死都不一定能熬上那个位置,可纪瑄短短两?三年就做到了,我知道,他很聪明,也很有能耐,可是?这背后啊,定然是?有人帮忙助力的。”   “那依你看,这背后的人是?谁,还有这祁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秦虞抓了一把瓜子?,边吃着边说:“这谁晓得呢,宫里人心都隔着肚皮,有些看上去?是?好人的,未必就是?好,有些瞧着坏,也未必坏,就像纪瑄,现在外头多少人骂他,骂得多难听,可你跟我都清楚,他不是?坏人。”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也不是?从来只会吃,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实?际心里头门清儿?呢。   大?智若愚,便是?这样?罢。   ——   麦穗一直担心会出什么?茬子?,不过?好在并没有,安安稳稳的到了三月底,那第一茬的花期过?,裴毓文就回了裴家。   不多日,街头巷尾传遍了她跟祁王殿下成亲的各种消息。   在这热闹声喧中,麦穗给何生动了刀。   旁人是?没几日,了解个大?概,过?门路便来了,都是?一锤子?买卖的生意,休养也不在这里,多是?在家中,这倒并非说明他们境遇比何生好,只是?住这儿?休养,那就得收钱,吃饭干活等等……这么?多的事?儿?,要?小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定是?那些大?人谋算的,所以一合计不划算,多会选择回去?。   但回去?的……最后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这本来就有风险,否则也不会需要?先签那个生死无?责的契书,所以麦穗也不多管多问。   何生是?自入冬来便在这儿?了,不说是?,但也勉强算半个学?徒,人自己备下东西,咬了一颗鸡蛋在嘴里,便自己躺下去?了,一句话没有说。   麦穗动完刀,给他收拾伤口,又炒了些猪肝给人吃,补点血,一口一口猪肝吃下去?的时候,他才哭出来,他说:“姐姐,我有种自己挖了个坑,填了土,埋了自己的感觉。”   唉。   可不是?吗。   她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行……确实?有点造孽。   怪不得当日师傅说,你知道我干的是?什么?买卖?   我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干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会断子?绝孙的!   她将来……   麦穗忽然觉得好笑,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这些与她有何关系,她和纪瑄……   何况,其实?孩子?也没那么?重要?,她自己就是?个孩子?,她能不知道吗?   大?多数时候,要?真说养老,那可是?指望不上的。   ——   何生在她这里又养了有一个月,五月的时候,进了宫。   人一走,她这里也空下来,需要?自己守着铺子?,忙活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这一忙起来啊,日子?就过?得快了。   转眼又是?一年夏日,她跟纪瑄才又见着一面。   不过?是?在祁王府上。   -----------------------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啦,下一章嘿嘿……有惊喜[吃瓜] 第50章 愿意   药汤刚吃了?两口, 便见纪瑄站在门外,人穿着大红五彩蟒龙的官袍,织金绣的蟒纹于?左右, 鲜活灵动?,尤其一双眼睛,正面对着这头?,定定的盯着, 有些?阴恻恻的,不由叫人一阵胆寒。   “是大人啊。”   裴毓文先瞧着了?他,人看了?看纪瑄, 又瞧麦穗, 道:“大人来了?正好?了?。这厨房还炖着东西呢, 都是补身的物什, 金贵得?紧, 我去?瞧瞧,便有劳您帮忙看顾一下麦穗姑娘罢。”   她说着将两个伺候的仆婢也唤了?出去?,纪瑄沉着脸走进来, 走到床前,两人目光对视一眼, 麦穗颇为心虚的低下去?。   “纪瑄, 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害怕。”   他没说话, 只是拿过一旁的药碗, 舀了?一汤勺的药,冷冰冰的说:“张嘴。”   麦穗张开,将药吞进去?,苦涩味在喉口溢开, 她忍不住皱眉喊苦。   “这会儿知晓苦了??”   “将自己个儿弄伤的时候,咋没想着吃药会苦?”   他少有对人这么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纪瑄是气啊!   自己金尊玉贵养着的人,都不舍得?她受一点伤,遭一点罪,也三令五申与人提醒过,做好?自己的事儿便罢,少与宫中贵人往来,可她转头?倒好?,为了?那个曾经想要她性命的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与她见这一面,他生气,愤怒,更多的是担忧。   伤得?多重?   有性命之忧吗?   会不会他过来见到的……   他不敢去?细想。   “对不起。”   麦穗勉强逼着自己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许多萦绕在心头?想说的话,一时又压了?下去?,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   纪瑄心头?微颤,握着药碗的手颤了?一下,黑褐色的药汤惊起一阵小波澜。   他怔了?半晌,从喉口溢出两个字:“吃药。”   话还是那么少,简洁,冷冰冰的,不过眼神缓和下来不少。   麦穗见着,大抵心里清楚他没那么生气了?,这才胆子大些?,人自己接了?碗,一口将药汤吞尽,苦着一张脸凑过去?,抱住人,环住他的腰。   纪瑄身子颤了?一下,背脊骤然挺得?笔直,是僵住了?。   两人亲近如此,一丁点的微动?都叫麦穗清楚的感知,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人倚在他的胸膛上。   十八岁的少年啊,背脊宽阔,胸膛也变得?结实精壮了?。   心跳剧烈起伏着,在那大红的蟒袍中仿佛要跳脱出来,也一下又一下的,从麦穗的耳朵,跳到她心上去?。   人也不由心跳快了?些?许。   “那是个意?外,我没来得?及多想。”她拥着他解释。   “那会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麦穗跟朱厌并无太多往来,尤其他赐下婚后,她也就在婚前见过人一面。   那会儿他说:“我这条命儿算你捡回来的,否则也没有今日风光好?得?意?的时候,你要愿意?,待我成了?亲,便纳你为贵妾,叫你与我同享这富贵荣华。”   他道这已然是天大的纵容,叫我莫不要不识好?歹,又拒一次。   确实是退一步了?,上回是直接说让她入府的,问都没问过她的想法。   不过麦穗本来就没这个心思,更谈不上所谓愿意?不愿意?,何况他这赐下婚的正头?娘子,当时正在她的铺子内呢。   那是个漂亮的小姐。   有些?娇气爱美?,但是聪敏端庄,亦有自己的本事在。   虽然不懂做那些?个杂活,干得?乱七八糟,但算盘打得?非常精,还帮她归整了?许多旧账坏账,省了?她许多事,就是对那些?个杂活,她有些?娇气,也是愿意?听,愿意?去?做的。   经常麦穗过去?,会看到她帮何生一块干活,闲时还教他念书写字。   是个很好?的小娘子。   盲婚哑嫁不可取,可麦穗还是觉得?,得?这样的女子做妻子,是人的福气。   所以她只当他玩笑话,道:“别恩将仇报了?,真感激不如多给我送些?钱财来,那比什么都实在。”   她很明确的拒绝了?。   之后二人不曾见过一面,他婚后风光得?意?,端午佳节,携美?游湖,还被赞为美?谈。   过往种种,似成云烟。   今日是以她外出采买,碰上了?个马戏团班子,那大猫失了?控……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了?。   总之那会儿她确实没多想。   不过现在她多想了。   “其实这也算不得坏事纪瑄。”   麦穗仰头?看他,嘿嘿嘿的,没心没肺笑着。   “他又欠了?我一条命,这算起来就是两回了?,这所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两次,到时候我可以拿这来相挟求援,那银钱的好?处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嘛,他要欠着我恩情,也会顾及一些?,到时候,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罢,万一将来……”   这种事是不该被提及的,但其实大家伙儿都有默契,将来也许祁王殿下会是下一任天子。   毕竟能与他竞争的,也就只有六皇子朱棠了?,可朱棠本来就聪敏不足,在八皇子的事后更是受到了?惊吓,这两年闭门不出的,一点政绩没有,全靠杜家和所谓的正统在支撑着,可长此以往,又真能安稳吗?   这两年朝堂上没了?不少的旧臣,杜家的人也有部分倒戈的……   而他过去?是身世不显,如今是天子赐婚,宁妃保媒,跟裴家结了?亲。   谁还能看不出来,这是宁妃无子,裴家起了?提拔他的意?思。   “我不懂那些?什么朝堂政局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还要持续多久,但我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用这个,让你出宫,我们离开这里,回临安,再者找个小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麦穗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纪瑄站的位置越高?,爬得?越快,她就越害怕。   所有的得?到,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都要付出代价。   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她之前给纪瑄卜的卦,还有现?实活生生的例子陈安山在那里……   权宦,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狡兔死走狗烹,是常有的事。   如陈安山那样,一杯鸠酒结束,已然是不错的结局。   当然他罪有应得?,可纪瑄呢……   话像一颗小石子一般投到纪瑄心里,不由泛起阵阵涟漪。   他喉间?发?紧,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穗不用他说,就这么抱着,絮絮叨叨的开始畅想他离宫后的日子。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到时候你就在乡间?做个小木匠,我给你打下手,嘿嘿,要是别人欺负你,我就打他们,把他们赶跑!”   他们会有未来的,麦穗相信。   卦也不一定都是准的,很多的东西,都是事在人为。   何况她以前算塔罗算六爻,都是兴趣玩一玩,根本就不精,这么多年过去?了?,定然都忘得?差不多了?,是她解错了?也说不定。   总之,尽一切的努力,当是可以改的罢?   “穗穗。”   纪瑄唤她。   “嗯。”麦穗应,问:“怎么了??”   他凝神,深呼一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你跟我,并不一定要捆绑在一块。”   这句话说出来,他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继续说道:“你可以有正常的生活,像其她女子那般,找一个合心合意?的郎君,成亲生子,享人世的欢愉,敦伦之乐。”   怕人误会他又添了?一句解释。   “就算这样,我们依然可以继续相处,我不会丢下你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丢下你,只是你该有正常的生活而已。”   他拿出那只如意?镯,道:“这是你阿爹为你打的嫁妆,我相信,当时他的愿想,也定是叫你嫁一个好?郎君,幸福度日的,而不是跟一个……”   “声名?狼藉的太监,纠缠不清。”   他有些?自私了?。   这两年手上沾的血越多,就越贪恋她那种纯粹的好?,于?是……一次次放任自己个儿。   但今时今日,听她畅想着那些?未来,她受尽伤却想的是为自己打算,他才恍然惊醒。   不应该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的放纵沉沦,会害了?她。   麦穗接过那只如意?镯,手在上头?细细地摩挲着,当初她将它交给人,并无其它意?思,只想着能换些?银钱,或许他在宫中日子好?过些?。   可随着时间?渐长,它的存在,已经超过了?原本她送出的初衷,恢复了?它最初该有的意?义?。   她将它抓在手里,抬了?抬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抱着人,说:“纪瑄,以前你老说我还小,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接触过的人太少了?,以至于?不懂外边的世界,才会对你产生眷恋和依赖,可是现?在我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我都要十七了?,这两年多来,我在外头?见了?很多人,处理了?很多事,但我依然觉得?,我的答案没有变,我喜欢你,在见惯的形形色色人里,我最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人,不在乎你的身份和名?声,我只知道,你是我十岁就在一块,最最喜欢的人……”   她顿了?一下,说:“你可以因为对我无心无意?而拒绝我,但不能因为为我好?,害怕伤害我而推开我,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清楚自己的选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可以为它负责,无论最后我们的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能够接受,你不能没有尝试过就预想了?最坏的结局,然后不要我。”   麦穗将他的手摊开,把镯子放进他掌心,说:“那日将它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活着,今日我再将它交给你,是交付我自己,纪瑄,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纪瑄不答,麦穗继续逼问。   “对不起,这回我不能等你了?,这个答案,我等了?两年,我需要今天有一个结果。”   她看着人,眼里满是期盼。   纪瑄撞上她的目光……   良久过后,酸涩着唇口哑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不会后悔吗?”   麦穗坚定的摇头?,肯定道:“不会后悔!”   “好?。”   纪瑄深呼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发?,低沉的嗓音从喉间?溢出。   答案出口,麦穗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激动?的从床上跳起来。   “你是说……你是说……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整个人跟袋鼠似的挂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摇来晃去?的,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嘿嘿,我好?高?兴呀纪瑄,你喜欢我,你答应我了?。”   “小心你的伤。”   纪瑄按住动?不停的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心里亦同样的激动?。   他太自私了?!   可是他舍不得?。   他挣扎过了?,但他做不到!   老天啊!   “如果将来要有什么报应的话,就全部都报在我身上好?了?,是我的自私,贪欲过重,明知道是错的,可是依然纵着它发?生。”纪瑄在心里想。 第51章 误会   兽园内。   朱厌搭弓拉弦正对着不远处的老虎, 眯起眼瞄准,不过须臾一瞬间?,又转头向旁边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 人被捆绑着,动弹不得?,一直在哭,喊着“阿娘, 阿娘!”   不过搭箭的人无动于衷,只是看向一旁的养兽女,问道?:“青娘, 你觉得?, 我能射中哪个?”   养兽女道?:“殿下箭术在京内属佼佼, 自是想射中谁, 便是谁。”   “是啊, 本王的箭术可好了。”   他说?着对上那三岁稚童,“那射他罢,哭得?实在让人心烦。”   人说?着, 拉长了弓,“啪”的一声, 箭飞了出去……   孩童被吓得?黄水直流, 一下子?倒了下去。   “真是没用!”   朱厌烦躁的说?了一句, 不知道?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那个孩子?。   他将弓丢给她, 道?:“没意思, 还是兽扑来得?有意思。”   朱厌下令让小孩身?上的绳索解开,又命令人将那只庞大的白虎放出来。   他说?:“听说?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能动了,你说?, 他能跑得?过这森林王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   “所以你是想让本王放弃这个想法?”   养兽女跪下:“奴婢不敢!”   “那好,那就开始罢。”   双方都没了束缚,在那隔开的人工林里飞跑起来,三岁的小孩,到底是年幼,手脚都未曾长开,就算再是好动,也比不得?老虎的腿脚,哭着跑没几?步,就被追上了。   眼见着就要?将那孩童压在脚下,养兽女立马吹哨,悠扬悦耳,有节奏规律的哨声在兽园响起,许多躁动着的异兽都安静了下来,可唯独那只白虎,竟然毫无反应,它张开血盆大口……   说?时慢那时快,一把?箭穿空而过,径直的刺入白虎的身?体?,庞然大物的东西愕然一瞬,倒下,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须臾咽了气。   血顺着绿草地蔓延开,是黑红的一大片。   “呼。”   养兽女看得?触目惊心,深凝一口气,跑出去,抱过孩子?护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她亲着孩子?的头顶,眼泪簌簌往下落,小孩落进温暖的怀抱,大哭出声。   朱厌看着眼前的场景,嗤笑一声,摸了摸虎口的血,吩咐道?:“将她们给我带过来!”   “我待你不薄啊青娘”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发狠,寒声问:“那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青娘:“……”   “说?!”   朱厌拔高声掉,呵斥,“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放开我阿娘,放开她,你这个坏人,坏人!”   “瑞儿!”   养兽女痛苦的看着哀哭的小孩,流下一滴泪。   她哽声道?:“奴婢想离开这里,奴婢想过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呵?就这么个理由啊。”   他反应很平静,不过更?像是深渊巨潭下的平和,随时会爆发。   “就这么个理由,你帮他们……几?次三番害我?想要?我的性命!”   人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只是稚子?无辜,还请殿下看在奴婢跟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过这个孩子?。”   “哦?”   朱厌撇眼看向她怀里的稚童,蹲下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呢喃道?:“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可惜了……”   手上力道?加重,嘎嘣一下,顷刻间?还鲜活的人,就断了气。   “你!”   “罪孽带来的孩子?,是不该被存在的!”   “忘恩负义的,也不该被存在。”   他拔出箭,干净利落的刺进女人的脖子?,顷刻间?血哗哗的流,女人恨恨地看着他,恶声诅咒道?:“我诅咒你,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朱厌瞳仁骤然睁大,眼中火气更?甚,那箭簇,又刺深了几?分,咬牙切齿道?:“找死!”   “将她丢进兽园!”   不是想离开吗?他偏要?她一辈子?都在这里!   背叛他,害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   纪瑄将人从?王府接出来,派了好些个西厂的人在府门外守着,动作急而匆忙,麦穗不知他为何?突然那么紧张,像这一回还难得?的对她发了火,但?总归是为她好的,她也没反对,坦然的接受着他的安排。   “这段时日,铺子?就先?不开了,我会找个人去帮你守着,待什么时候好了,再看罢。”   他说?着又交代春杏和京生,道?:“小麦姐姐在家这些日子?,你们帮我看着点,谁要?是听话呀,我就给谁买多多的糖葫芦。”   “好呀好呀!”   春杏拍着手,立马答应下来,京生嗤鼻,“我才不爱吃呢,那会长坏牙,我就是跟小麦姐姐好,关心小麦姐姐。”   “咦!”春杏朝人扮了个鬼脸,扑进麦穗的怀里,道?:“姐姐,你看他,真装,你可不能被他这三言两语给骗了,我们才是关系第一好的。”   看着这一屋子?闹哄逗趣的人,麦穗忽然恍惚有种自己好像又重新有了个家的感觉。   真好啊!   她有纪瑄,有春杏和京生,还有苏蓉……   赵沛轩很是争气,这一回春闱便中了,还是个榜眼,听说?殿试过,后边会去翰林院入职,不过这会儿两人都没在京内,这么风光的事,自是要?衣锦还乡,告于乡亲父老的。   算一算日子?,也是好几个月过去了,快要?回来了。   这一遭,也算因祸得?福了。   ——   朱厌从?兽园回去,人已然被接走,他脸色黑得?难看,“本王没说?话,谁做的主!”   仆婢跪了一地,抖如筛糠。   裴毓文一身?鹅黄色的常服,袅袅娉婷的走进来。   “我做的主。”   她说?道?:“人救了殿下,我心生感激,不过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般常留于府内,与她名声不好,何?况纪掌印与她关系匪浅,我相信,麦穗姑娘在他手上,亦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裴毓文说?:“我已让人送去了许多的灵药,不会辱了王府的名声。”   朱厌被一番话噎得?慌,却?找不到错处,只丢了一句:“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说?罢阔步迈开,朝外走去,婢女看不过眼,扶着裴毓文坐下,道?:“王爷他太过分了,怎能这么跟您说?话!”   裴毓文坐在那儿,呆呆的不言不语,记忆恍惚回到多年以前。   她随父亲去看在宫中的姑母,那个世?人眼中的宠妃,她穿得?那般华贵,脸上铺着厚厚的粉彩,却?叫人看不出生气。   这就是入宫的感觉吗?   那时她暗暗发誓,自己坚决不做第二个姑母!   可是多年过去,时光境迁,她好像也变得?跟她没什么两样。   她嫁的是皇室子?,是姑母的养子?,也许将来会成为万万人之上。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可只有她知道?不是。   她见过他的野心,也见过他的手段。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动声色的弄死了一个人,平静的将他丢进宫里的莲池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她以为她忘了那个雨夜,但?多年后的记忆仍然那么清晰。   这个宅子?里或许将来会有很多人,但?那个人,总归在外头会好一点。   她帮了自己一回。   自己也帮她一回,至于将来……   那就看她造化了。   ——   纪瑄收到青娘死的消息,脸色沉了沉,须臾吩咐道?:“这件事儿,别往她这儿漏一点风。”   “是!”   人想了下,又吩咐,“想个法子?过去,看看能否将她和孩子?的尸骨捡出来,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罢。”   他想过救人,可惜她太着急了。   如今这不是一件易事,只能道?尽力而为,善后的事儿,多着呢。   纪瑄所想并无错,没过多久,他便收到了祁王的来书,人邀他过兽园一聚。   过去之时,他正拔箭对着一只梅花鹿,一箭射掉了它的角,鹿惊恐的鸣叫声在整个园子?里回荡着。   “真是没用!”   他又说?了这一句。   纪瑄看着那只蹦跳逃开的鹿,没有接语。   朱厌收了箭,道?:“青娘就是在这儿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感情,不过陈述一个事实。   “我杀了她,一箭刺进她的脖子?,她浑身?的血,看着我……”   朱厌说?:“纪瑄,太可惜了,你没有见到那场景,一个养兽女,最后像这些困兽一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惜,殿下描绘得?极其?生动,犹如亲见。”   朱厌勾了勾嘴角,“哦,那你什么想法?”   纪瑄道?:“奴婢与她不过堪堪几?面?之缘,偶然一块出过任务,并不太熟,没有太多想法。”   “是吗?”   朱厌道?:“你帮她隐瞒那么多的事,连刺杀都肯藏着,还照顾她外头那个男人,我以为你们感情很要?好呢?”   “殿下多虑了,刺杀的事,确实奴婢失职,只查到了陈安山和杜家,漏了些东西,至于那个男人,他是我西厂的主薄,人如今生了病灾,我不过是例行慰问罢了。”   “哦?”   朱厌凑近,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戏谑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一次事故,是你二人合谋呢?”   纪瑄勾了下嘴角,反问道?:“奴婢在殿下眼中,是这般愚蠢的人吗?若是如此,当初您为何?会选择让我帮你呢?”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说?笑的。”   朱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做不出来这种蠢事。”   他拉开与纪瑄的距离,坐到那赤金打造的王椅上,转了话题,道?:“这次的事,多亏了麦穗,她不顾自己安危,舍身?相救,实在叫本王动容,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许她婚嫁自然身?,只要?人愿意,你可为她操持亲事。”   纪瑄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朱厌道?:“她肯如此,想来对本王并非全无情意,你也知晓,我是一向看好她的,所以我想,寻个时机,迎人入府。” 第52章 回答   朱厌本来想?便这么算了。   在皇位跟女人之间, 他从来都是很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么多?年的谋算,从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 到今日手握实权的祁王。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付出了许多?的代价,他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位置!   所以不会为一个?女人, 功亏一篑!   两年前,在纪瑄跟她之间,他选择了对他更为有用的纪瑄。   他利用过她, 想?要过她的命, 也放弃过她……是她自己不识趣, 一次又一次撞上来的。   她昏迷这几日, 那天遇袭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无数次的盘桓。   面对危险来临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   第一次。   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   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想?救他!   那只失控的老虎伤的并非只有她的身体, 还有那颗被常年裹住的心。   它?结了冰,在巨大撞击力下, 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撕裂的口子, 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个?除夕夜, 一身毛绒火红短袄少女和一个?惨绿少年, 两人与人群热闹之中, 肆无忌惮的手牵着手。   花灯之下,明媚如昼。   他好奇,不解……   为什么能有人如此啊!   那不过就?是个?没根儿?的太监!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随便一个?人就?能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女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待他那般的好!   纷乱繁杂的情绪,还有些隐隐不可提及的嫉妒叫人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他的眼睛看过他们所见的一切,他买过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甚至……还褪了华服,换了一件寻常普通不过的冬衫,佯装成寻常模样,仿佛这样便和他们一般……   他像个?偷盗贼一般,在阴暗处偷偷窥探着别人的幸福,并且将错就?错,偷了半日的幸福。   本来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如今,他想?全部都要!   纪瑄想?过朱厌会由此做些什么,甚至杀了青娘这个?反水的暗探,也在预料之中。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再提及这个?!   “怎么,你看上去……是不太高兴?”   “是!”   思忱再三,纪瑄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肯定的回?答了他的话?。   “因为殿下误会了,救您不过是她心善,换了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如此,与情意无关,再者……她会是奴婢的妻子,日前奴婢与她已互通心意,许诺余生,奴婢不会将她让与任何人!”   朱厌大笑。   “哈哈哈,妻子?互通心意?”   朱厌狂笑,“纪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太监,还妄想?跟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吗?”   这是纪瑄心底最?深处的痛,也是这两年多?来不敢去提及,正视自己心意的缘由。   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问自己。   一个?太监,还想?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吗?   他不敢做这个?奢望。   可是有人拉着他的手,坚定的告诉他,是可以的。   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亦有选择自己感情的权利。   她告诉他。   在见惯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里,我?最?喜欢你!   他想?为她,也为自己争取一次。   “是!”   他钪锵有力的回?答他。   “我?会娶她,给她一个?跟所有女子一样的正经婚礼,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缺一不可,总之,她需要的,我?都可以!”   纪瑄看着朱厌,嘴角微微上扬,问:“我?能做到这些,殿下可以吗?”   “大胆!”   被戳中痛点?的朱厌暴怒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质问我??”   纪瑄并不慌乱,不疾不徐拿下扼住他脖子的手,平静的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殿下当初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何必再执着于不属于你的,三心两意,总会顾此失彼,最?终只怕是什么都留不下。”   他曾经是真的想?过,麦穗嫁与眼前这个?人的,他能够接受,只要她愿意。   至少……嫁进王府,比寻常人家好一些,不用为生存日日劳碌,费尽心力。   所以很多?关于他的事?,在 尽可能的范围内,他都藏下了,他不想?让人参与到其中来,免得日后如若真有这个?可能,她知晓因果后无法接受,只会徒增痛苦。   可他要杀她!   他一边说喜欢她,觉得人甚为有趣,一边下手毫不留情。   他的穗穗,差点死在这个人手上了。   两次!   如今他再提出来,谁清楚什么心思,哪怕饶是有几分真意的,可它?日呢?   他不想?赌那个?可能性,更不想?她再被用来做要挟自己的筹码……   朱厌被他这无礼的态度气极,示意自己的人动手,给他一点?教?训,纪瑄反手让自己的人压制住了对方。   不过这到底在他的地盘上,而?且眼前人是天潢贵胄,还跟裴家连着姻亲关系,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双方剑拔弩张了许久,到底都有顾虑,慢慢冷静下来。   朱厌恨恨咬牙道:“纪瑄,你比本王想?象中的,长成还要快!”   纪瑄道:“殿下喂了那么多?人的血给我?,总是会比别人长成快一点?的,殿下,纪瑄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纪瑄了,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手里握着权柄,还有……许多?他人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往后你我?之间,是恩是怨,是仇是恨,都自己来处理,莫要牵扯到她人,不论?以任何的名义,我?都不希望她被牵连进来,也请殿下,更别提什么迎人入府之事?,她不会,亦不肯!”   朱厌摊了摊手,无所谓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一个?事?。”   “什么?”   纪瑄道:“奴婢早前答应过府衙的林主?薄,叫青娘回?去,与其团聚,还斗胆再请殿下开个?恩,将她跟孩子的遗骨,交于我?。”   “好啊!”   朱厌看向?不远处被围起来的兽园,气定神闲说:“就?在那里,你要是还能捡得到的话?,就?拿回?去罢。”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去,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园中猛兽甚多?,此时被放出,一个?个?贪婪的啃食着什么东西,围来走去。   到底最?后,纪瑄也没有能拿回?来,他本想?暂时瞒下这件事?,却不曾想?,对方已然猜到,林成问他:“青娘和瑞儿?,是否回?不来了?”   他只能歉疚的据实以告,人本在病中,刺激过重,呕了一口血,哀呼道:“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这副无用的残躯日日拖累着她,她也不会那么着急,铤而?走险为他人所利用,一仆二主?,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林成死?了。   死?前抓着纪瑄的手,哀声求道:“青娘孤苦,自幼无所依托,与鸟兽为伴,在刀尖上行走,风雨里来去,最?是期望的,便是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死?后,请大人将我?的尸骨放于她幽魂归之处,叫我?……一家三口,得以团聚。”   纪瑄犹疑,艰难开口道:“你可知晓……”   他后边说不下去,那实在太过残忍。   林成摇头,“无论?是什么,小人都接受。”   “好。”   纪瑄答应,在人走后为他敛骨,寻了机会,将其投于兽园内。   朱厌对此行径嗤之以鼻,“心慈手软,终难成大事?!”   ——   麦穗养伤的日子,纪瑄依旧非常的忙,不过比于之前好一点?,只要空闲,不论?多?晚,都会回?来陪她。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吃了安神汤,夜间也燃了安神香,依旧不见好,老是做噩梦。   梦里都是血,分不清楚是谁的?   好像是她的,又好像是别人的,还有纪瑄的……   伴着一声声的孩啼哭声。   “啊!”   她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纪瑄凑上前,用手巾擦了一下她额上汗津津的水,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啊,我?在这儿?呢。”   宽阔的胸膛传来炙热的温度,还有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的,叫她确实有些安心下来。   不太想?叫他担心,还为自己这么点?事?忧烦,麦穗没说实话?,只是平静下呼吸,抱住人,问:“几时回?来的,也没人唤我?。”   “太晚了,是我?叫人莫要与你说的。”   麦穗懒懒的靠在他怀里,有些嗔怪道:“既然知晓晚了,便不用总是这样来回?的跑。”   她善解人意的说:“我?没事?的纪瑄,府里很多?人,大家都照顾着我?,日前周阿婆她们还送了些吃的过来,道给我?补身子,苏蓉也来信了,说不日便会回?到京城,到时候也要过来,你瞧,我?这儿?可总是有人惦念着呢,大家都对我?很好,出不了什么大事?去。”   “我?以后不会再像这次那么冲动了。”她保证的说。   其实……麦穗隐隐觉得可能有些误会,但不确定,那会儿?混乱之下,她模糊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   可也许是不小心,也说不准。   纪瑄没言语,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乌发。   来回?的奔波真的很累,但想?到这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回?来,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他回?到这儿?,便见着她,只安静的睡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一切都是值得了。   两次的生死?攸关叫纪瑄更为珍惜能与人还在一块的点?滴。   如若她也不在了。   那么他所坚持的很多?事?,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本该死?在那个?深秋日的人,如今的每一时刻,都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活着的。   麦穗感觉到人情绪莫名低落下来些许,人环在腰间上的手又收紧了些,抱紧他,嘿嘿笑道:“我?装的呢,装大度懂事?而?已,其实你每次回?来,尤其这么晚都在,只要我?醒着就?能瞧着你,我?都可开心了,那病也好一大半了,才舍不得你真的为了旁的事?儿?丢下我?嘞。”   讨巧的话?叫纪瑄听着心里欢喜,他又是亲了亲人的发顶,跟承诺似的说:“放心罢穗穗,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   夏日的衣衫单薄,两人这么紧紧相贴着,不多?会儿?就?起了薄薄的汗,说不清是天热的,还是心里头的火烧的,屋里的冰块供着,半开的窗叫风吹进来,也都没有太凉快去。   她手揽过他的一缕头发绕着指头在他胸膛上点?着,拖着调子软绵绵的声音问:“纪瑄,你看过春.宫图吗?”   纪瑄脑子轰然炸开,整个?人从身体到脸都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红得发紧。   不过麦穗也没止住话?头,继续说道:“哦,大抵是没有看过的,我?们在家那会儿?,我?就?没见你瞧过,当时学堂里有人偷偷拿来,大家伙都争相传阅,你也不参与,你看,就?平时你与我?亲近,从来都只知晓亲亲我?的脑袋,我?的脸,我?的耳朵,一看就?没有经验,一点?都不懂的……这亲亲光亲脑袋耳朵有什么意思呀,这嘴是用来说话?的嘛,肯定也是……”   “我?看过。”   清亮絮叨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克制隐忍的温润腔调。 第53章 备婚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揉了揉耳,惊讶的看?着他,“纪瑄你说什么?”   纪瑄脸红到脖子根, 干涩的喉口溢出低低的声音,再一次回应她的问题。   “我看?过。”   麦穗震惊一瞬,哈哈大笑起来。   “你居然看?过?”   “看?不出来呀纪瑄,平时你一本正?经的, 居然还会偷偷背着我看?小人书。”   她挺了一下?脊背,跟先生考核似的装模作样问:“既然看?过,那我倒要?问问了, 你说说, 你都在里边学到了什么呀?”   “穗穗!”   纪瑄唤她, 脸上烧得慌, 头低着, 恨不得钻到地里头去。   “好?嘛好?嘛。”   麦穗本是故意闹他的,见他羞怯如?此,也正?了神色, 止住了笑。   银铃的笑声没了,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已过丑时, 是鸡鸣时分, 院里的人都睡了去, 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昏黄的烛光映着彼此的脸, 四目相对……   “时候不早了,你睡罢。”纪瑄撇开?目光对人说,欲起身要?往外走。   “站住!”   麦穗叫住人,他停下?脚步, 人从床上光着脚走下?来,冰凉的青石板褪去身上一些燥热意,可心里的半点没有。   她重新将?人拉回来坐下?,很直接的表达。   “纪瑄,我想你亲我。”   她重申,“不是平时亲亲脸颊头发这?种,用你在春.宫图上看?到的方式。”   麦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晓他恪守的那条线在哪里。   她可以主动亲他的。   可是这?一次,她想让他主动。   只有突破这?个点,他们之间,才能像真正?的有情人那般,平等自在的相处。   “你会的。”   她握住他的手,在自己?唇上抚摸着,水亮的眼睛盯着他,从眉眼,到唇口。   纪瑄浑身颤抖,喉口干涩得紧,身上仿佛被烈火烧灼着。   他吞咽了下?口津,哑然说:“穗穗,这?不可以。”   “可以的纪瑄,这?只是相互喜欢的人之间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没有跟你说过,其实在我们那里,相互喜欢的人,都是这?样的,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试试吧,可以的。”   她抓握他的手换了地方,将?它放在他的心口上,“抛开?你素日那些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的世俗礼教,问问你的心,你想吗,想就可以的。”   “可以的。”   “可以的。”   这?三个字像山野鬼魅的魔音,引诱着人一步步沉沦,抛弃圣人教诲,抛弃掉礼义廉耻。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肌肤相触,便似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叫他不满足起来,想要?汲取更多。   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在唇上细细的描绘着,书里那些东西不自觉的一股脑涌上来,然后?又不知道?何时被丢开?。   开?始的温柔缱绻不在,变得有侵略性……   麦穗就是大胆直接,但其实这?种事儿,她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开?始人温柔的时候,她方还能堪堪有点意识,到后?边整个人已经泛迷糊了。   她不会换气,人进攻猛的时候,她就呼吸不过来了。   还磕到了牙。   疼痛窒息感叫她不由皱眉,闷哼出声,这?叫纪瑄终于回了几分理智。   他松开?人,低头道?歉。   “对不起穗穗,我失态了。”   获得自由的麦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也顾不得安慰他,待须臾,缓过来,这?才去看?他。   人脸上潮.红未散,怯生生的。   长长的鸦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有趣极了,比平时总端着大人的做派有意思。   “噗嗤!”   她笑了出来,手撑在他肩头,脑袋凑近他,仰头咬住他的唇口,轻声道?:“没有的纪瑄,你做得很好?。”   他脸上松闲些许,不过还是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能如?此呢?   他们未曾成亲……   “穗穗。”   纪瑄伸出手,将?她拥住,低声道?:“待你好?了,我们去一趟宝华寺罢,跟父亲母亲,姨娘他们说一声。”   “好?呀。”   ——   亲吻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自那日夜里,二人小小的突破了一下?关系界限后?,此后?的相处,在一块总要?腻歪着,纪瑄开?始还是有些不适应,不过随着时日长了,也渐渐放开?了,接受他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子,跟她唇舌相抵,亲密无?间。   不过他还是恪守着最后的一条底线,两人从未走到那一步,真正?的坦诚相见。   纪瑄说:“这种事,只能成亲才可以!”   麦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呀?”   纪瑄抚着她的发丝,道?:“顺利的话?,明后?年罢。”   “好?久啊。”   她缠着他的手指,在灯影下?画出小猫小狗的姿态,唏嘘道?:“那太久了,我有点等不及了,要?不我们今晚就成亲罢?”   纪瑄误会了什么,脸又红了起来,带着一点威慑力没有的呵斥说道?:“穗穗,莫要?闹!”   麦穗其实没有闹。   在她看?来成亲与否,不过就是走个流程名义上的事而已,其实她并不在乎。   不过纪瑄在乎。   他说:“过两年便成亲,到时候啊,我再给你换个大宅子,置备下?好?多的东西,还要?请媒人来着,说不准,可以联系上麻子李师傅,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我亲长都不在了,他尚留人世,是该见证的。”   麦穗笑了。   “我师傅那脾气,要?他真回来见证,只怕你要?有好?果子吃,纪瑄。”   纪瑄也笑了,说:“我甘之如?饴。”   “呜呜呜。”   麦穗收了玩闹的手,扑过去压在他胸口上,眼泪汹涌出来。   “我没有想到你想了这?么多纪瑄。”   她酸涩着鼻头,哽声道?:“我以为我们能在一块已经很好?了,这?两年总在发生事情,一件又一件的……我没想过那么多,对不起。”   “傻瓜,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本来就是我该想的事呀。”   他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慰人。   “穗穗,虽然我……我们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会给你一个跟世间女子都一样的婚礼。”   “嗯。”   “我相信你,我会等你的。”   “那我明天就开?始绣嫁衣啦,到时候等你忙完准备好?了,我也弄完了,我们直接成亲!”   纪瑄笑着点头,“好?。”   ——   麦穗还真的将?自己?这?戏语当了真,在十七岁生辰不久,开?始琢磨起了嫁衣的事,给纪瑄量了尺寸,找苏蓉参考了嫁衣样式。   “你说我是绣鸾凤和鸣好?呢,还是花开?并蒂好?,或者换成牡丹罢,大气华贵一些。”   苏蓉瞧她兴冲冲的模样,咧着嘴笑,开?始感慨。   “真没想到啊,当年那个跟我打?架的小萝卜头,居然转头一瞬,也要?嫁人成亲了。”   “没那么快呢,你别急着感慨,我就是提前准备,嘿嘿,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啊,一无?所知,身边也没个有经验的,真怕将?来怎么着,留下?遗憾。”   到底是人生大事啊,虽然她确实不在乎,只要?跟纪瑄两个人好?好?的便好?,可既然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仪式,那便是尽力做到尽善尽美的,那才不枉这?大费周章的呀。   苏蓉听着有些为她难过,如?若她有亲人在,或者纪家未曾出事,这?样的大事儿,不会需要?她如?此操心,纪夫人一定?会做好?的,给她最好?的婚礼,像她阿爹阿娘待自己?一般。   唉。   她在心里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上前,看?着图纸上的样式,认真端详起来,片刻后?,道?:“绣这?个罢,如?意呈祥,寓意也好?,你跟纪瑄呢,都平平安安的,如?意顺遂。”   麦穗本来没想过这?个的,听她这?么一说,再看?去,嗯,确实很合适。   “好?,那我就绣这?个。”   她定?下?了样式,便寻缝插针的忙活,除了铺子上的生意和陪春杏跟京生玩以外,其它时候,都埋头在绣嫁衣备婚,每次苏蓉空闲过来,都见如?此,不由打?趣她,说她没个女儿家的矜持,恨嫁。   麦穗不否认,仰着脑袋傲娇的回她。   “那是自然了,我可要?将?人抓紧了的,不然万一哪日生了意外怎么办呐?”   她担心的是各遭事宜不断,生出麻烦来,婚期便会一拖再拖……   不过显然苏蓉有些误会,以为她是担心纪瑄被旁人抢走,又想到二人少不更事时那点过往,撞了撞她的肩,朗声道?:“别这?么小气罢,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老?黄历了,我如?今对纪瑄可没什么想法了。”   麦穗愣了下?,手里的动作停止,片刻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倒没在小气不小气的那一句纠结,只注意到了后?半句,人皱眉问:“你也嫌纪瑄?”   苏蓉道?:“说哪儿去了,什么嫌不嫌的,我要?嫌啊,那还与你二人往来作甚,事不关己?,离得远远的便罢。”   “对不起。”   麦穗在这?件事儿上多少有些应激了,几年前那些事,还有现?在多多少少那些对他恶言秽语的声音,他不提,可是人在意。   她也如?是。   若是旁人也便罢,到底是故人啊,大家当初一起上的学堂,打?打?闹闹,玩乐逗趣,要?是连他们都作那般想……麦穗很难过,替纪瑄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这?世俗,终究不能免俗的。   苏蓉摆手,大度的说:“这?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对不起的,大家话?说开?就好?了嘛。”   她拿过一块芙蓉糕放到嘴里吃着,说:“其实我还挺感激当初你拦着我,纪瑄也一直拒我的,要?不然啊,我哪能碰上我相公。”   说起赵沛轩,纵是大大咧咧的人,眼里也浮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多年夫妻让她已然忘了过去追着那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跑的时候是什么心了。   苏蓉说:“纪瑄是很好?,可我相公也不差呀,如?今这?摇身一变,我还成了官夫人呢,真有意思,你说那时候,哪能想到这?些啊。”   这?桩旧事其实并未成为几个人之间的“刺”,尽管苏蓉切实的对纪瑄表达过感情,她也因为维护,多次跟她针锋相对。   可是这?些,都随着时间,随着各种年岁渐长,心智成熟,散在了风里。   再见的时候,大家更多的只有对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欣喜,不会刻意去提及这?件事。   苏蓉又说起,麦穗跟着她的话?也忆起了从前。   点头认可。   “是啊,那时候哪里会想得到现?在呢?”   她没想过纪家会出事,更没想后?来的自己?,会那么喜欢和依赖纪瑄,也没想过她和纪瑄还会有今时今日,居然可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眨眼,就十七年过去了。   她过来时,也就比这?大两岁,还在上学,是个孩子呢。   如?今……她居然要?嫁人了。   经历太多有时候总是会让人忽略掉了年岁。 第54章 算计   在麦穗热火朝天的备婚中, 京里出了一件大事。   六皇子?朱棠在府中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癫病,爬到楼上又跳下来。   没死。   不过?残了两条腿,御医去看过?, 诊断大抵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比之更为糟糕的,是年关使臣来团,牵扯出杜家的一桩旧事,道?曾经杜皇后与父兄在边关守境之时, 与突厥首领呼延烬有密切往来,还有书信为证,这不仅关乎皇室的秘辛, 还涉及了政局, 有通敌叛国之嫌。   成安帝盛怒, 剥夺去了她?的皇后制服, 将人禁足于宫禁, 收了杜家的兵权,将其一众相关人等全部下了大狱。   宁妃闻声大笑,嘴里喊着:“报应, 报应!”   她?特地换上了盛装过?去,就?为看这一场戏。   杜皇后一身素服坐在那里, 面对宁妃的到来, 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   “此处又无外人, 姐姐何苦强撑着, 不如哭出来, 哭个高兴了,也许我心软,会待姐姐向陛下求一求情呢。”   杜皇后不理会,只是吃着自己?的茶, 宁妃大怒,一手拨开她?手上的茶水。   “装什么?装!我最是讨厌你这般姿态了,分明什么?都抢了,坏事做尽,却装得一副无所谓的菩萨心肠模样!”   无人伺候,深秋时节,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了。   那茶毫无温度,烫不伤人。   宁妃愤怒的发泄自己?的情绪,可杜皇后置若罔闻,这衬得人更仿若小丑。   她?暴跳如雷,吩咐宫人去沏一壶热茶过?来,“姐姐贵为皇后,怎么?能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呢,宫中姐妹一场,我请你。”   宫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今这宫里算宁妃独大,大家都上赶着巴结呢,将那茶煮得沸腾滚烫,送过?来时,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热气。   宁妃给人倒了一杯要灌她?,杜皇后抬手推掉。   滚烫的热水穿过?厚实的衣衫,渗入肌理,烫得宁妃疼得直叫唤。   她?大骂道?:“杜英!你敢泼我!”   杜皇后平静的倒了一杯热茶,又一次对着她?的手泼下去,比起无意的,这有意的举动更甚,直接将人的手烫出了血泡。   “娘娘!”   宫人吓坏了,一个个跑到宁妃跟前。   杜皇后看着宫里这乱糟糟的一团,心里除了荒凉,没有一点感触。   她?坐在那里,对着嗷嗷直叫的宁妃说?道?:“你自入宫后,处处要与我争,与我斗,但?凡他在我这儿一日,你总要闹出一点动静来,将人带走,你以为自己?赢了,我告诉你吧,其实我从未在意过?。”   “不可能!”   宁妃忘了疼痛,本能的反驳,“如若你不在意,你就?不会三番五次害我的孩儿!”   四个孩子?啊!   两个胎死腹中,一个才一岁多,便夭折,都未曾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   好?不容易有一个养到了十?岁,结果……   “真的是我害的吗?裴筝。”   她?盯着人,咬牙切齿道?:“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主?的人,真的可以胆子?大到谋害皇嗣吗?”   宁妃怔住,但?依然坚持,“你少巧言令色,什么?婚事无法做主?,若非你和你杜家仗着军功要求陛下娶你,我怎会在你之下,任自己?的孩儿被你如此陷害!”   杜皇后笑了。   “原来你真正的心结,在这里。”   她?走进内室,从床脚的箱子?里取出来一把?长?剑,提着剑走出,宁妃大骇,“你……你干什么?!”   “怎么?,怕我杀了你?”   宁妃不语,脸上表情说?明一切。   “呵!”   杜皇后嗤笑一声,道?:“胆子?可真小,你既信我能在这宫里肆无忌惮的害了你的孩儿,那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一剑刺死你又何妨!”   宁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你心里隐隐清楚是谁,你没有那么?蠢裴筝,你猜得到,只是你不想也不愿意去相信,所以为他找了一个替罪羊,我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不是!”宁妃否认。   杜皇后逼她?,“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是!”   二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最后是宁妃先动摇了心思,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喃喃自语道?:“三个孩儿呀,三个……”   人没有算上十?岁才出事的朱检。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曾经答应过?要娶我,将来登了皇位,我必然是皇后。”   “可是你父亲死了,你兄长?当时还只是一个新科进士,比起你,手握兵权的杜家,更有利于他。”   杜皇后待她?接了后边的话。   宁妃沉默了下去。   人长?唏嘘一声,重新坐下来,将剑放在桌子?上,神色凝重的说:“这把剑,是他送我的,天山的玄铁石所制,削铁如泥,可是入了宫,它就被放进了那个箱子里。”   上一次拿出来,是因为她弟弟杜云生死了。   她气得砍了两张桌子。   宁妃跟着坐了下来,手上的疼痛好?像全然消失,她?屏退宫人,冷着脸问:“当初,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你就?成了新妃,被天子?赐婚给陛下了?”   杜皇后抬头看她?,“我不是说?过?了吗,杜家更有用。”   宁妃道?:“我要知道?具体细节!”   杜皇后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宁妃十?分执着。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好?罢。”   见她?如此,杜皇后将尘封已久的记忆慢慢在眼前人这里重新铺开。   杜家自先帝时起,有从龙之功,手执兵权,她?受父兄的影响,也从来爱武装不爱红装,后来突厥屡犯边境,十?五六岁的她?主?动请求,随父兄前往边境守界。   这一守,便是三年。   她?的两个兄长?,都折在了那里。   成安帝,不对那时候的他,还是惠王朱珏押送粮草来到了边关。   住了有一个多月。   边境的日子?很无聊的,不是打仗,就?是想法子?弄粮草,种地生产……   面朝黄土背朝天。   不过?也很自由?,那空旷的原野,大漠孤烟……都会叫人心往神怡。   那一个多月里,他们一起并肩战斗过?,也一起下过?地,还一块走在边境的荒野上,直看着夕阳落下。   朱珏说?:“杜家忠烈,杜氏的女儿,也巾帼不让须眉。”   他言自己?第一遭见这样的女郎,很是有意思。   他向她?承诺,待回了京,便向天子?请求赐婚。   “我信了。”   “也等到了。”   杜皇后顿了顿,道?:“只是这比我想象中的,晚了很多。”   两年。   她?整整等了两年,是以突厥降服,凯旋之后,才是等到。   “不是这样的。”   宁妃急忙否认,“错了,都错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杜皇后问。   宁妃看她?,突然本该脱口而出的话,又没了说?的欲望。   他说?:“杜家女貌似无盐,奇丑无比,是以母老虎也,天下间?无儿郎敢娶,杜家以军功相挟,我娶她?为正妃,属实无奈之举。”   人向他承诺,杜家女便只是给世?人看的皇后而已,他的心中,只有她?,就?算将来她?做了皇后,人的恩宠,也压不过?自己?去。   “他说?是我杜家逼的人娶我。”   宁妃点头。   杜皇后笑了,笑得凄然。   “他还真是好?一番心思算计呀!”   “你的三个孩儿,他也是这般跟你说?的?”   “没有。”   宁妃想起丧子?的事。   第一次她?是吃了说?是皇后送来的安胎药,当日她?身下出血,疼了一天一夜,最后孩儿就?没了。   她?伤了身子?,留下了下红之症的毛病,经常信期不准,来时也是淋漓不止。   第二个孩儿,在这样虚的身子?下,于她?腹中,待了四个多月,一天夜里,悄无声息的走了。   第三个,她?珍之重之,怀的时候也是各种谨小慎微,不敢吃旁人送来的东西,夜夜不安眠,娇作的叫他陪着她?。   终于倒是上天怜悯,顺利生了下来,可在娘胎里便带了病,一年后,冬日的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性命。   她?当时也是大病了一场,差点连命都没了,是御医诊出了喜脉,才叫她?又生出了活着的欲.望。   这个孩子?,是福星。   更是她?生命的延续。   可是……十?岁,只有十?岁,他就?死了。   被一根梁柱砸死的。   那场景惨烈啊!   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的走了。   可她?仍然稳坐着皇后那个位置,他只罚了明德殿那些人,对于将人带过?去的六皇子?朱棠,没有半点惩处。   他说?如今杜家在南疆征战,如此只会寒了杜家的心,适得其反。   叫她?且再忍一忍。   她?一忍再忍。   忍到事件有新转机,还牵扯出了陈安山。   太好?了!   她?早就?知道?那个老太监跟杜家往来亲密得很,她?以为这一次,一定可以让杜皇后和杜家都吃点教训。   然而最后……死的不过?两个小太监。   他连那个老太监都舍不得罚!   那时,她?隐隐猜到了也许一切并非眼睛所看到的那样,他也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宠爱自己?,可是这是深宫啊,墙那么?高,路那么?远,晚上的天儿,那么?的暗,看不到一点方向。   如果她?失去了他的爱……又无孩子?可依,她?在这里……可怎么?熬?   于是她?一边疯狂的闹,一边恨着杜皇后。   这么?多年,恨她?几乎已经成了刻在自己?骨子?里的事。   她?该回答是,让她?知道?,她?这个皇后,从来坐得名不符实,没有得到过?丈夫的一点怜惜,人甚至为了哄他的宠妃,把?一切的过?错,全部推到她?身上。   她?该这样的。   可是……看着她?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人否认了这个答案。   杜皇后道?:“裴筝,你我斗了大半辈子?,无非也就?这样而已,你什么?也没得到,我亦是,如今我杜家是没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劝你一句,功高盖主?,早做打算。”   宁妃傲娇的仰头,“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事实总是伤人心,她?要走了。   人离开不久,一个人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方漆盘,上边放着一杯毒酒,一条白绫,还有一把?匕首。   “娘娘做得甚好?。”纪瑄说?。   “她?为那个人,折磨了我大半辈子?,我也要折磨她?一下,那才解气!”   纪瑄微微颔首,“娘娘性情中人。”   杜皇后道?:“纪掌印,记住你说?的,护住我的孩儿,还有杜家一条血脉。” 第55章 机会   秋日的?寒风将?屋内闱帐吹起, 森森寒意叫人不由从身到心的?打了一个寒噤。   杜皇后形销骨立的?站在那儿,环视着这一所困了她?近二十年的?宫殿,须臾笑了。   笑得凄然?哀伤。   婚事?做不得主, 可曾经?……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这一桩婚事?。   她?对?成安帝,也付出过一丝的?真心,夕阳下的?承诺,像一颗蜜枣一般, 怀揣在她?心头多年,伴着她?从边境走回京都。   收到圣旨之时,她?心中?满 是?欢喜, 纵是?京城流言不断, 哪怕裴筝跑上门来挑衅, 她?都未曾在意过。   她?始终相信, 那个人待她?, 如她?待对?方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大抵是?从父亲扶持他登基后,不久就以?他年岁已大的?缘故,收了他的?兵权。   是?成亲三年, 他私下吩咐人,给她?灌了一碗又一碗的?寒凉药, 却骗她?道是?人常在军中?行走, 风里来雨里去, 恐伤了身子。   她?信了。   三年无子。   那些官员的?折子跟雪花般的?飘到他跟前, 都是?骂她?的?, 他可以?冷静的?看着她?被用无数激烈难听的?言辞折辱,然?后继续装着他的?深情,告诉她?饶是?无子,亦算不得什么, 她?的?地位不会变,再打着为她?好的?名义选秀,将?裴筝纳进了宫。   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美?人。   她?对?裴筝说的?,不全然?假话,可有一句是?假的?。   裴筝的?第一个孩儿,是?她?做掉的?。   用他给自己灌的?药。   那个人知道,可他不敢声张,放任了这件事?,也放任她?二人,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多年。   如今,南疆已拿下,她?父亲早过花甲之年,是?以?年岁大,杜家后继无人,可以?动手了。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总算是?让他等到了。   可如若让他这么轻易的?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她?杜家,她?的?孩儿……所有的?困境又算什么?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呢!   杜皇后没有接纪瑄带来的?任何东西,只是?拿过桌上的?剑,丢了剑鞘,一阵寒光过,伴着血花四溅,人徐徐缓缓的?倒了下去。   血溅到纪瑄的?衣袍,面容,他擦了一把,走上前,蹲下去,将?手覆在杜皇后的?眼睛上,帮她?阖了眼。   “去告陛下,杜皇后……以?死明鉴了!”   “是?!”   纪瑄又吩咐:“将?风儿放出宫去,最好啊,叫杜家那些旧部,都知道。”   成安帝将?几个心腹大臣唤进宫,在宣政殿内,就如何处置杜家一事?商议。   这件事?儿,压一压,给一点教训,收了兵权,届时全部让他们回去,告老还乡,也算天子仁德,能?服众,更能?服那些以?杜家为核心的?武官集团旧臣,敲打他们一番。   他的?目的?是?将?兵权拢在自己手里,并不愿意大动干戈,惹人非议。   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外头有人来报,杜皇后于自己宫中?自尽了。   ——   深秋至,天气寒凉。   夜已深,人皆睡去,天地一片安静,只有寒风吹过,落叶横扫的?簌簌声。   屋里熏笼烧得热乎,麦穗坐于一方绣架前,劈线织绣,不过她?的?心里并不安宁,并不算复杂的?样式,却叫她?好半日也没绣出个形态来。   人烦躁的?将?针往绣架内一放,问一旁陪着的?小婢:“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婢睡得昏沉,猛然?被这么一声喊醒,抖了下激灵。   麦穗清楚自己不该如此,可她?确实心头焦躁得很,连带着脾气也不太好,见此不由皱紧了眉。   在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窸窣的?声响。   “纪瑄!”   麦穗捞过一件衣服披上走出去,刚到门口,掀了帘,便见纪瑄正朝着这头走来,人神色凝重。   她?迎上去。   可是?很多想问的?话又不好问,只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进了屋,一股热气袭来,刚被风吹那几下有点冷僵的?脸好些许。   她?拉着他坐下,解了人身上那件大袄披风,递给一旁陪她?等到现在的?小婢,唤她?道:“辛苦了,拿过去暖阁那头挂着熏一熏湿凉气,然?后去备热水来。”   “是?,姑娘。”   人离开,麦穗折回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来,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纪瑄接过,但?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上。   然?很多话,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静静的?沉默着。   麦穗也没问,人蹲下来,覆在他腿上,轻声道:“没事的纪瑄,不想说就不用说,到家了,没事?的?,喝口热茶收拾洗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纪瑄低头,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身下,她?覆在自己腿上,她?面上的?温热意一点点透过衣物渗进肌理,叫身上的寒霜感也一点点似乎化开。   纪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良久开口:“穗穗,我今天,又杀了一个人。”   他这两年手上沾了很多血,有无辜的?,也有罪有应得的?,沾得多了,好像也就麻木了,左右他如何都好。   只是?如今,他有她?了,他会害怕,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在发颤。   麦穗一怔。   放在他身上的手僵住,热血变得寒凉。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很多的?事?,她?都大抵清楚一点,可亲耳听到他说自己杀了一个人,麦穗心里还是不由发紧。   纪瑄感知到她?的?变化,心头倏忽间?沉下去。   “我如今就是?这样的?,我的?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将?来也许还会更多……你要是?后悔了的?话,还来得及。”   纪瑄心里矛盾极了!   他一方面希望她?肯定?的?告诉他,自己没有后悔,无论如何跟他荣辱共担,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就这样走吧,这样她?就能?过寻常人的?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的?,也不用再跟着一块承担他这些事?的?孽力因果。   “穗穗。”   他哑声开口,再一次强调:“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麦穗起身,将?他手里的?茶拿下来,人直接坐到他身上去,捧着他的?脸,迫人正面对?着她?,目光也在她?这里,一字一句告诉他:“纪瑄,我不会后悔的?,从我跟你要答案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会后悔。”   她?低头,却见他微微颤抖着的?手,将?它?拿起来,亲了一下,正色道:“无论它?沾了多少?的?血,与我来说,都一样,我愿意与它?一起承担,哪怕同样要付出血的?代价。”   “真笨。”纪瑄说,酸涩了鼻头,洇红的?眼里蓄了些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将?眼睑下的?红痣晕开。   “对?呀,我就是?笨笨的?。”麦穗抓紧他的?手,凑上前,唇口覆在那颗红痣上,酸咸的?眼泪在嘴里漫开。   她?压抑着声说道:“纪瑄,我太笨了,所以?你要抓紧我的?手,别松开,好好保护我,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   纪瑄定?定?的?看着她?,视线在眼睛上,慢慢转移到唇口,便覆身下来。   他咬住她?的?唇,有些警告的?厉声说:“穗穗,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往后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麦穗回咬过去。   “我才不会后悔呢!”   这一回的?亲吻,比此前每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进骨子里去,然?而纵是?如此,纪瑄还是?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紧要关?头,松开了她?。   “对?不起。”   他将?人被拨乱了的?衣服重新给她?拢好,麦穗已经?习惯他这般了,没太多反应,气定?神闲的?从床上起来,把衣服系上。   门外人敲了敲,道:“姑娘,热水好了。”   “哎,来了。”   她?将?衣服穿好,套上鞋,牵着纪瑄的?手往外走。   “别多想了,去洗个澡吧,洗干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多散了。”   “嗯。”   麦穗想帮他的?,不过纪瑄拒绝了,两人尽管已经?做过不少?的?亲密事?,可他还是?没有做好在清醒的?状态下,让她?看到,接受这副残破的?身躯。   “你睡罢,我梳洗好了便不过来了,直接去睡了。”   “好。”   她?也不强迫人,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不带任何情欲蜻蜓点水的?亲吻。   “晚安,好梦啊。”   纪瑄学着她?的?模样,也跟着道了一句:“晚安,好梦。”   ——   麦穗这一夜都在等他过来,不过没有等到,纪瑄洗完后便回了他在东厢房的?屋,但?是?也没有睡着。   他拿出那一只如意镯,在上边盘了一整夜,最后将?它?放在心口处,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儿,又起来了。   杜皇后死了。   这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尤其近年关?,还有众多使臣来朝。   从她?被禁足,成安帝本想冷处理的?,先瞒下消息,待年关?过去再做处置。   他也没真的?想要皇后的?命。   不曾想她?性子烈到这个地步,用死来证明择君记的?清白,而且消息还被传了出去,翌日不仅朝堂上下,便是?民间?都是?说这件事?儿。   这坏了他的?计划。   人匆匆忙忙的?,又将?纪瑄召入宫,商量对?策。   这件事?儿,后续一切的?麻烦,可是?多着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纪瑄期待着它?们的?到来。   人带着这一份期待,天刚微亮就阔步迈开离府。   麦穗没睡,早起送了人。   “万事?小心。”   -----------------------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可能都会晚了,啊!差点写不完,朋友要结婚,嗯……有些不好说就这样吧这几天都会比较忙尽量会更的但晚一点 第56章 造孽   宫禁一片缟素。   悠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子?入宫, 一路奔司礼监,未进门就见秦虞奔上来。   “哎呦我的大人哎,你可算回来了。”   他?说道?:“你晓得不, 宫里?头可是出大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一直在找你呢。”   秦虞昨儿个是外出采买了,并不在宫里?, 不清楚很多事。   纪瑄神色淡漠,唇口抿成一条线,不言语, 只是往里?走, 边走边问:“陛下?如今在哪儿?”   秦虞道?:“我听小太监们说是刚从皇后娘娘处那儿出来, 好像正往宁妃娘娘那儿去。”   “祁王殿下?和王妃都进宫了。”   皇后乃国母, 国母死?了, 是国丧,按礼是该如此。   纪瑄点点头,“嗯。”   进内室, 秦虞伺候他?换下?常服,问:“你说这皇后娘娘怎么好好的突然想不开了呢?”   “陛下?也没说要她的命呀。”   纪瑄不言语, 只是任他?将最后一个扣子?扣好, 道?:“去漪澜殿瞧瞧。”   “是。”   漪澜殿内。   宁妃一身华衫正襟危坐在那里?, 屋里?炭火明灭, 宫里?仆婢跪了一地, 头低着,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不敢大声?呼气。   这般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随侍太监的一声?,成安帝出现在殿外, 眼?前人终是有些松动,回了几?分神,抬眸瞧了一眼?,但并没有立即起身去迎。   成安帝面容庄严,雄赳赳气昂昂的进门,直奔主题厉声?问:“昨日,你去了皇后的宫里??”   宁妃面无表情?的答:“是。”   “你去做什么?”   宁妃抬头,看?着成安帝,反问道?:“陛下?希望臣妾做什么?”   成安帝一怔,随即反手一巴掌过去。   “妒妇!”   宁妃本就身弱,尤其近两年丧子?求子?无果更?是憔悴不可说,这一巴掌,十成的力气,直接将她扇到了地上。   “呼!”   满地的太监宫女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无一人敢上前劝。   宁妃捂着被打,嘴角渗血的左半边脸,徐徐缓缓起身,面上倒是平静。   她问成安帝:“陛下?可否与臣妾再说一回当年之事?”   成安帝冷冷的站在那里?不言语。   宁妃又道?:“陛下?可否与臣妾说说,臣妾当年那个孩儿,究竟是如何没了的?”   她不依不饶。   叫本来被坏了计划在盛怒中的成安帝火气更?甚,又是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宁妃唇口颤抖,抬头看?他?,“珏哥哥。”   太久没再听过的称呼叫成安帝心头猛然一怔,然而须臾便被岁月抹杀的容颜又恢复了平静。   只这一眼?,宁妃已然明白了。   她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道?:“臣妾有罪,还请陛下?降罚!”   成安帝这才脸色缓和些许,不过未叫人起来,他?还在思忱着这一遭究竟该如何处理??   纪瑄是以?在这时,徐徐从外间走进来。   他?的出现,暂时打破了僵局。   成安帝问:“纪瑄,依你看?,此番该如何处置?”   ——   丝丝绵绵的雨天亮时落下?来,稀稀拉拉的,却是没个停歇的时候。   麦穗一夜未眠,在送人离开后,倦倦的回了屋,小孩都精力足,起得早,不多会儿,春杏和京生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原本春杏是住在她屋内,就那碧纱橱的,不过前段时日她伤重,又是好一番梦魇不断,小孩儿正是长身体之际呢,如何能这般跟她折腾,便允她换了住处,也不远,跟京生一样,就在主屋的暖阁。   “姐姐。”   春杏跑到她跟前,麦穗抱住她,京生信步随后,人唤他?落了座,问:“怎起来得这般早,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   春杏说。   她在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差不多如此,倒也没太多好问的,麦穗给她递了一块糕,道?:“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   春杏接过,“嘿嘿,姐姐屋里?的糕,最是好吃了。”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屋里?炭火供得足,暖意不断,身心放松,麦穗本来消下?去些的倦意又上来。   她眼?皮子?直打架,京生擅观察,瞧着如此,与她道?:“我想起夫子?留了些课业还未写完,字帖也没临摹,便不扰你了。”   说着带妹妹走了出去。   麦穗实在困倦疲乏,也无心说什么,在两个小身影彻底消失,人便躺了下?去。   她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外头的声音给弄醒了。   “什么事?”   她揭了窗,朝着外头问,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忽间那本来还有些困意,闹的瞌睡虫全跑了。   “是你啊。”   “哎。”人应声?,唤了她一句,“麦师傅。”   “进来罢。”   她开口,本来挡在外头不让人进来扰她睡觉的小婢让了道?。   麦穗套了件衣物穿上,随手挽了个发?髻,便走下?榻,到了外间。   人已在等着,见了她将热茶放下?,又是毕恭毕敬的给她鞠了一礼。   “师傅。”   麦穗摆手叫他?不须诸多礼节,直接问:“可是又出事了?”   “唉。”   人叹气,“师傅有所不知啊,是难呐这,你说都快过年了,连这年关都没过去。”   “这回是多少人?”   “一百六十三人。”   他?说道?:“两宫伺候的仆婢,都没了,道?给皇后娘娘殉葬,那些宫娥会在北苑烧了,遗骨沉井,太监们到时候会出来,还麻烦麦师傅了。”   “一百六十三……”   麦穗喃喃的念着这个数字,心一点点的发?沉。   自她接手铺子?生意来,这是头一遭,以?往再多,也不过几?个,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她跟师傅亲自去处理?过的,也不曾见过这么多啊!   真恐怖,都是人命啊!   “确定了吗?”麦穗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只是一个误会。   或者这事儿还能有点转机。   不过答案叫她失望。   “定了,就这两日的事,还劳师傅辛苦一下?。”   “嗯,我知道?了。”   “得嘞,那我也不多留了,还得去过其他?人哪儿的。”   刘壮是游走宫禁和刀子?铺间的传话人,那些消息会透过他?到他?们这些刀子?匠耳中,大家伙儿各自做事,素日生意上多有竞争,也是互相看?不惯,但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默契暂时的放下?旧日恩怨。   “不是个完人了,但到底还是个人,是条命嘛!”   世俗对这些切了根本的人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除了那群太监自己,也便是他?们这种深切接触的……到底能理?解一些。   可也仅仅是理?解而已。   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嗯呢。”   麦穗给他?递了些银钱做知会的礼,人满意的揣进兜里?离开。   送走她,麦穗唤人进来,给她打水梳洗装扮,之后挂了件大氅,交代道?:“待会儿看?雨停,便叫春杏和京生在院子?玩罢,勿要走远,然后给他?俩做点姜汤暖身子?,天太冷了,别给病了。”   “哎,好的。”   得了应声?,麦穗叫小厮过去套马车,便是匆匆忙忙的进城,去了铺子?。   深秋的生意少,早前纪瑄给她又请了一个人,无事她便可以?偷些懒,不用?过来。   见到麦穗突然出现,显然人有些震惊,“姑娘,你……”   麦穗没有理?会他?的这些反应,只是说道?:“去将记名的册子?拿过来。”   “是。”   雨天的光线很暗,麦穗点了油灯,在灯下?一行一行的对着姓名,又用?笔一点一点的勾画掉。   一百六十三的人里?头,她这边占了也有二十来个,有些是今岁才入宫的,不过几?个月……   真是造孽啊!   她就说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   成安帝处置了两宫相干人等,这一遭事儿,便暂时算过去了。   他?道?:“本来想皇后失仪,叫你摄理?六宫之事的,既然你手上有伤,行动不便,就好好的在漪澜殿养着罢。”   宁妃磕头谢恩。   心里?的伤比于手上的那烫伤更?甚,竟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从前她最是爱美了,伤一点都怕留疤,要哭,都要闹的。   岁月啊!   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宁妃望着那渐走渐远的仪仗,再看?须臾之间,满宫的人,便只剩下?从开始跟在她身边的茯苓还有寥寥几?个太监宫女,眼?神一点点的凝成霜。   “娘娘,你的手。”   茯苓上前,道?:“我让人去唤个太医来给你瞧瞧罢,已经过去一夜了,这可不能再拖了。”   宁妃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不用?了。”   她要留着这个伤印的痕迹提醒自己!   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错了什么!   ——   雨越下?越大了,宫道?上起了水雾凝了霜,纪瑄跟在成安帝下?方,一步一步的往前挪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脚,风更?是在他?脸上肆虐横行。   很冷。   不过比之更?冷的,是那一百六十三条人命。   他?试图挽回,开口道?:“皇后娘娘素来仁善,待合宫的人宽厚,她已死?明鉴是证明自己,怕不……”   纪瑄后边的话未曾说完,连那一句“为她积福报”都没来得及,就被成安帝的一记眼?刀给杀住了。   “纪瑄,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至少比陈安山聪明很多,但是现在朕不得不重新考量一下?!”   纪瑄:“……”   -----------------------   作者有话说:啊!还以为写不完,没想到我又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一排小红花还是开心,还好没断[奶茶] 第57章 想家   这?是该预计到的结果?。   不过?一百六十三条人命换一个赌局, 代价确实有点太过?于惨烈了些。   ——   今岁这?一遭年,又是不好过?。   先?前不说感情多好,但到底多年夫妻情分, 杜皇后这?一死,成安帝便下?令放了杜家一众人,并消说为国母守丧,禁止了一切的娱乐活动。   这?政令一出, 原先?还在探论道杜家劳苦功高,怎可?为子虚乌有的流言云云之类的话也随之烟消云散,通敌之事亦是不了了之。   杜家人放出来了, 曾经那些旧部也安分下?来。   道不好过?, 却也还是赶着?年关, 似乎消停。   太监被指不干净, 这?种罚责, 死都不能?像宫娥一般算有个痛快,一杯毒酒了了,在北苑一烧, 骨灰沉井,往后便是前世今生的事儿了, 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没有。   他们被私底下?处置, 又都丢了出来。   麦穗雇了几个人, 同其他刀子匠各自为自己经手的太监敛了尸, 便是聚了一聚,有人不由?骂道:“靠,这?特么都算什?么事儿啊!赔本的买卖,那阉刀的钱, 护养的钱,劳资都还没收回来呢,就没了,早省得如此?,当初啊,劳资就该给他少吃些,那小?子吃了劳资好几个大鸡蛋呢,猪肝面也吃了不少!”   “没事。”有人劝:“这?一遭,宫中又得缺人手了,左右也不算太亏!”   “这?倒是,怪不得这?小?麦穗还肯请人干呢,属实也相抵。”   小?刀吴凑过?来,问:“小?麦穗,你跟宫里头那位掌印熟,你给叔伯几个透个消息,明夕会?如何?”   麦穗打着?哈哈,笑道:“几位这?可?抬举我?了,若是我?清楚啊,何至于这?般久,铺子生意还稀稀拉拉的,不比几位呢?”   “也就我?师傅在那会?儿,哎呦他老人家见微知著,别?个儿一句话他能?琢磨出花儿来,总能?赶着?趟才好,我?是比不了他,不省得的。”   “哎呦呦哎呦呦瞧瞧,这?念过?书的就是跟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会?说话嘞,见什?么……哎呀好听,就是听不懂。”   麦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话道:“听不懂啊就该去找个夫子学一下?咯,这?人啊,就得一直学着?,不然那脑子可?要生毛病的,糊里糊涂您说是吧?”   她跟这?些人关系并不好,竞争关系为其一,她为女儿身是缘由?二,当初晓得师傅收了个女徒弟的时候,还拿此?说笑打趣过?,话说得尤其难听,后来师傅离开了京都,她自己重新在东街胡同巷子挂了牌子开业,前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儿,这?些人,也明里暗里的给她使过?绊子,道她一个女娃娃,能?清楚男儿的事什?不,莫要闹出什?么人命来如何的。   恶心死了!   有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讥讽,有人没有,一拍大腿,道:“那些个之乎者也又劳什?子意思,劳资到现?在连自己个儿名?儿都不会?写,照样在这?京都混好日子,那些念了书的酸秀才,还在我?这?儿找活计呢,为那几贯钱给我?润笔,我?一不高兴啊,不给他们也拿我?没法子!”   “那宫里头有皇帝,这?宫外头啊,我?这?也是自己的皇帝,没什?么分别?!”   “哈哈哈哈。”   他的话逗笑了一众人,这?事儿揭了篇儿去,没人再关心那些死了的太监给自己到底带来的收益是赚了还是亏了。   吃了点东西,恢复些力气,麦穗便走了,未在那儿与其多做闲聊。   回了府,麦穗唤人备热水,洗去一身的疲乏,躺下?睡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回家了,妈妈抱着?她哭,道:“宝宝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麦穗点头,倚在妈妈的怀里睡过?去,她身上喷了暖调馥郁的茉莉香,很安心,尤其好闻。   她以为她回家了。   不过?终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在这?里,天灰蒙蒙的,外头雪一层压着?一层,有风吹过?,簌簌落下?来。   麦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强撑着?身子起来,开始忙活着?今岁过?年的事儿。   政令已经下?来了,为国母守丧,禁止所有的娱乐活动,宵禁令也更加提了前,但这?日子还是得过?,既然要过?,便要好好的过?。   所以麦穗还是自己剪了些窗花什?么的,给府内都小?小?的装饰了一下?,翌日进城,买了好些的零嘴和货品囤着?,也添了些新的宣纸红绸。   在年前一日,纪瑄从宫内回来,大家伙一块儿在院子里写春联儿,对对子,难得空闲时候,又趁着?这?机会?,考了考春杏和京生今年的学习状况。   二人今岁的课业都完成的极好,超乎想象,对于纪瑄的考核,对答如流。   当初赵家婶子说叫他们好好听她的话,好好学习,不可?松懈,人是听进去了。   也是听进去了,故而在这种特殊时节,更是容易想她。   忙忙碌碌的一日,什?么反应都没有,大家伙欢声笑语的,待夜深人静之际,便不由?念及过往有赵家婶子在时年节的种种,梦里也哭了起来。   夜半,麦穗送人会?屋睡觉,给她掖被子时,就见那小身子在床上一抽一抽的,再看去是闭着?眼睛,眼泪横流的小?脸儿,整个都哭花了。   她轻唤一声,人睁开眼就扑过?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小?麦姐姐,我?好想阿娘啊,好想她!”   春杏哇呀哇呀大哭,“以前过?年的时候,阿娘也会?给我?们查课业,叫哥哥写春联儿,她还会?……她还会?给我?买新头绳,扎新的头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姐姐。”   麦穗如何不理解她的这?种心理?   自己在这?边多年,哪怕很多时候对于现?代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可?逢年过?节,还是会?想到他们,想到过?去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然后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就前段时日,她还梦到她回家了,梦里妈妈抱着?她,香香的,软软的,很温暖,很舒服……   然而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自去岁赵家婶子南下?寻大郎遗骨,初时还两三月余能?托人递一封书信回来,可?今岁入秋来,她都没有再收到信儿,这?不是一个太好的信号,可?她不敢跟两人说,回回问起时,她都到收着?了,还假借笔墨允他们看,叫他们安心。   平日可?以如此?,时下?如何成呢?   有些位置啊,是你就算做得再好,也是无法取代的。   故麦穗也没多言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的拍着?背,任她哭着?,哭累了,这?点子思念也都随着?眼泪流出去,便会?好不少。   是如此?的,良久过?后,春杏从她怀里起,擦了一把眼泪,道:“我?不该哭的,阿娘说叫我?少哭些,不然惹她担心,也叫你难做,对不起。”   “傻瓜。”   麦穗抬手过?去擦眼泪,道:“你阿娘不在,姐姐就是你最亲的人嘛,想哭就在姐姐这?里哭,没有关系的,你忘了,以前你说的啊,难过?了要大声哭出来才好。”   她第一回被麻子李赶出家门,无处可?去那日,是赵家婶子收留了她。   晚上她跟春杏一块睡,又是想起自己的种种境遇,也是难受得想哭,小?姑娘用她小?小?的身子抱着?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姐姐,想哭就要大声哭出来,哭了就好了,以前阿娘老骂我?,我?也是这?样的。”   春杏抖着?肩,颤声道:“那……那姐姐,你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她小?声说:“其实我?还是很难过?。”   “好。”   麦穗擦掉她的眼泪,将外衫脱下?放一旁,拥着?她躺下?。   “今晚呀,我?俩一块睡,你难过?就哭,想哭多久都可?以,姐姐在呢。”   “呜呜呜。”   春杏环住她的腰,整个人靠过?来在她胸口上,低声抽泣着?。   纪瑄站在门外,瞧着?暖阁内哭声渐止,苦涩的摇了摇头。   他没回屋,而是进酒窖,拿了坛子酒出来,坐在廊下?喝着?。   人也想家了。   想母亲,想姨娘……   想父亲那一封封不能?回来过?年却殷切教导的书函。   ——   麦穗哄着?春杏睡下?这?才出来,便见纪瑄一个人在廊下?饮酒,风将他的衣摆和头发吹拂着?,四处乱飞,素日严正衣冠的人,在此?刻颇有些浪子的放荡不羁感。   也多了很多的落寞萧条。   她走过?去,顺势坐到人怀里去,“怎么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纪瑄将身上的衣服往她那儿扯过?来些,盖住人,道:“听着?小?春杏哭说想娘,我?也有点想了,过?往这?时候啊,阿娘也会?来看我?,陪着?我?说话。”   他说的当是年岁很小?的时候了。   麦穗到纪家之后,少见如此?,通常除夕前,都是大家伙聚在一块说话,玩闹,入夜后睡去,她就睡在他那屋的隔壁,有点动静,什?么都能?听到。   果?然不多时就听他说:“那会?儿阿爹被征召入了京,不在家中,过?年也回不来,我?想他,阿娘就会?抱着?我?,开解我?。”   麦穗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那以后你想的时候也跟我?说,我?就这?样开解你。”   纪瑄嗤笑一声,薄薄的酒气撒在她的面上。   以前其实她挺讨厌酒味儿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着?自己也学会?喝了,或者是因为人是眼前人,她倒没有多少抵触感。   她抱着?人,佯装不高兴道:“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纪瑄又灌了一口酒,没吞进,低头覆上她的唇口,将酒水渡过?去。   这?酒度数并不高,带着?甜甜的果?香味,但有点叫麦穗迷醉,她吞咽着?,两人就着?这?酒,这?寒夜的冬风,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纪瑄,我?也很想家。”   她倚在他的胸膛上低低的说:“如果?可?以回家,我?一定?会?带上你的,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接受你,就像夫人和姨娘接受我?一样,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第58章 幸福   邺朝重年节, 照例官员有近一月的休沐,便是从 腊月二十,一直到正月元宵节过, 才又开始忙起?来。   这段时?日,大?家伙会陪着家人,去看花灯,去踏青赏花, 放风筝……或跟友人聚上一聚。   不?过今夕因为杜皇后的甍逝,成安帝的禁令,年节都愁云惨淡的, 没什么活人气。   这些多是针对那些有品阶的文武官的, 太监并不?在此列, 饶是做到纪瑄这个位置, 也?无太多差别, 在这愁云惨淡中,纪瑄只在家中待了三?日,便回了宫。   是休沐期结束。   更主要的缘由, 是安排杜皇后的丧仪。   她未曾被废后,一切都按照皇后的礼仪规格来, 其实许多东西都在年前算定下了, 唯有这陵寝的修建, 是个大?工程, 迟迟未落成。   通常来说, 帝后是生同眠死同穴的,杜皇后按祖宗礼法?,当葬于帝陵,不?过当初成安帝另有心思, 道:“她性子?烈极至此,若同穴,谁知它日百年之?后朕当如何?”   作为天?子?,万万人之?上,这么多年他未曾说怕过谁,可此时?人确实对杜皇后心有怵意,却又不?能明确表露出来。   因为杜皇后自尽明鉴一事,已经惹得许多朝臣的不?满,表面瞧着是消停下去了,可实际上,御史台那边上了好?多的折子?在指责他这事儿,那些武官旧部,也?在观望。   后来是纪瑄出的主意,到在帝陵之?侧再修地宫,这事儿堪堪算了。   这是解决了成安帝的心头患,却是将?自己再一次置身于险境之?中,朝堂百官,乃至民?间,对他奸宦的讨伐声越发的重了。   麦穗经常出个门,都能听到骂他的。   纪瑄叫她莫要管,随便人说什么罢。   不?过麦穗听着很是不?高兴,每每听到总是要与他们辩一番,她知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是骂痛快了,心里上也?舒坦。   现下还多了个苏蓉同她一块骂,更是起?劲儿了。   两人从绸缎庄骂骂咧咧出来,对视过哈哈大?笑起?来。   苏蓉搭过她的肩,雀跃道:“麦子?,这叫我有种当年跟你为纪瑄打架时?候的感觉。”   麦穗也?跟着笑了。   有人撑腰,跟你同仇敌忾的感觉,真?好?啊!   “不?过这传了出去,会否影响你和赵大?人呢?”   短暂的开心过后,麦穗想到了这一点。   如今的赵沛轩正在翰林院做事,结交的都是一些朝堂人,多数与纪瑄不?对付。   苏蓉摆手?,道:“没事没事,相公不?会在意这些的。”   两人找了个茶寮坐下,苏蓉便扯开话题,讲起?自己个儿的打算。   “我在想开了春,我也?在京里开个铺子?,做买卖。”   “好?事啊!”   麦穗没有多想就点头认同,问:“想好?做什么了吗?”   苏蓉道:“嗯,就做点脂粉买卖的生意,正好?这也?是我熟悉的,而且我观察过了,京中那些妇人,多爱打扮,可比临安更甚,尤其那个官员女眷,更是不?必说的,生意应当不?会太愁人。”   麦穗点头。   这确实是条路子?,只是这京中脂粉生意的铺子?并不?少,光她在的那条东街胡同巷子?,就有两家,只怕竞争颇大?。   “你找人做过其它的调研了吗,比如你跟其它脂粉铺子?在选品上的优势什么的,或者价格上优惠?这城中脂粉铺不?少,许多都是开了十多年的老铺子?,有固定的生意源,顾客也?信任,一个新开的铺子?,如若没有自己的亮点,只怕不?太好?做,而且……若是刚起?来,也?会被同行打压什么的。”   只要有竞争,就会有算计,不?管是做她这一行亦或是其它。   “到时?候闹起?来,只怕赵大?人,也?会受影响。”   同她跟纪瑄一般。   他们关?系亲近,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苏蓉道:“这倒不?用太担心,相公说了,不?用太顾虑他,我想做的事,便大?胆的放手?去做,至于打压什么的,哈哈哈哈,怕它做甚,它是十几年的老铺子?,难不?成我苏家就是白干的吗?要敢折腾,我就将?他们铺子?都买了,到时?候看他上哪儿打压去!”   麦穗:“……”   真?是财大?气粗啊!   她笑了。   “说得也?是,你苏家大?小姐可不?是白混的。”   苏蓉傲娇的说:“那是自然。”   她道:“我现在还在看铺子?呢,东西也?在研制,到时?候你空闲了就过来,帮我参考参考,咱们在京啊,可得多互相帮衬些好?,不?然要叫人欺负了去!”   “好?。”   麦穗满口答应。   ——   刀子?匠的生意跟宫里的人员调动?息息相关?,如之?前他们聚在一处所谈的,开了春便好?,因为宫中人手?短缺,哪怕宫里头亦有犯错受罚净身的犯人,可这宫外需求依然不?少,连带着麦穗铺子?的生意也?不?错。   天?气转暖后,几乎每日都有活儿,她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帮苏蓉做参考,又要带春杏跟京生,孩子?活泼便好?动?,春日花开的时?候,自是要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的。   这一忙起?来啊,没完没了,连备婚和绣嫁衣的事都搁置了,再想起来已经是近四月底的事儿了。   她找的绣娘回家探亲回来了。   麦穗会很多东西,那些贵女学的,她都大?多懂一些,女工女红亦是,这是纪夫人的和姨娘功劳,当初在纪家,她们极为有耐心的教,奈何麦穗不?是个好?学生,这种精细的活计,她总做得不?太好?,本想着慢慢来,可现实太过残忍,还没等她学精呢,她们就没了。   来了京,麦穗很少再做绣活,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需要自己裁作衣衫,那也?都是用买来的布,就着它原本的姿态做了,不?会在上边花什么功夫,唯一绣过的……   给纪瑄做过一个暖手套,上头绣了一株麦穗,那会儿大?冬天?的冷得很,她跟师傅也?没那么久,人很凶,她表现得不在意,其实还是会害怕,炭火什么的不?敢多用,是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绣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后来她自己给纪瑄又做了一件常服,也?绣了点东西,比于那一株麦穗好?不?少,但是跟京中绣娘没法?儿比。   成亲是大?事。   婚服更是大?事。   不?可马虎的!   所以麦穗特意请了京里最好?的绣娘芸娘来教她。   可惜不?赶巧了。   她找人的时?候,她刚好?回乡省亲去了,这路途遥远又不?方便,没有半年是回不?来的。   麦穗还以为要到七八月去,方才能见人呢。   这会儿瞧着,煞是惊喜。   “我收到绣楼的书信,忙完便匆匆赶回来了。”   麦穗给她斟了一杯茶,“您辛苦,这一路受累了。”   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漂亮的绢帕扇着风,柔柔的声音说道:“这成亲是大?事,能成人之?美,也?算好?事一桩,算不?得辛苦。”   她喝过茶,问:“东西在哪儿啊,咱拿出来瞧瞧,便开始罢?”   “好?。”   麦穗将?自己备下的布匹,还有自己试着绣出的半成品与她瞧。   芸娘扫过眼,道:“还成,是有功底的,这就好?办得多了。”   接下来的半日,她与麦穗讲了各种针绣的绣法?,区别……   “这么多的绣法?里啊,要说最为基础的,还是得这劈线,要越显得精美逼真?,这线就越得会劈,它并非说越细越好?,而是要细粗得当才成。”   人说罢拿过一把线筒扯了一条,那养护得漂亮,如同柔荑葱段般的手?用指甲很快就分出了自己想要的粗细。   她动?作柔美又不?失优雅利落,劈线的过程撇眼见麦穗的手?,道:“忘记说啦,我们做绣娘的,这手?也?要好?好?的护养着呢,你这手?太过糙了,容易会将?线弄起?丝,那也?不?成。”   麦穗:“……”   因为职业的需要,纵使?纪瑄给她请了很多人,如今已经不?似刚到京城时?候那般,许多琐碎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的干着,可到底操刀的活还是得自己个儿来,那每日摸着那刀……还要练手?艺,哪怕她也?有在用京里时?兴的一些护手?药膏抹着,但到底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时?日长?了,还是会糙一些的。   她一直认为这是她工作上的荣誉勋章,不?曾想这么会儿却被人这般直白的指出来不?行,麦穗一时?还有些窘迫。   她解释为活计需要,叫她不?必太过在意,到时?候她会细致又细致的,还是真?正的本事更为重要。   芸娘便是随口一说,职业病,听她如此,也?没再纠结,像人展示了起?来。   上了绣架,那手?就跟活了一般,生出自我意识来,她在那上头龙飞凤舞的走一番,一株鲜活的麦穗就出来了。   “刚才与你说了许多,现在我们就以你名字这株麦穗来做具体的学习,你仔细瞧这里,这是叶子?,我们一般先用滚针绣在边缘绣出来一个框架,之?后再换套针绣法?……到时?候你那如意祥云纹,亦可以用此法?来做。”   “嗯。”   麦穗在一侧静静的听着,这一回可是难得的端正态度,认真?不?已。   纪瑄再回来时?,她已经通过芸娘的点拨,开始绣得有模有样了。   “你瞧。”   她将?布艺从绣架上拆下来,披到他身上,煞有其事的点头,“嗯,不?错,我瞧着已有五六分成色,待再过些时?日,我就能完全出师了。”   纪瑄任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嘴角不?由上升好?几个幅度。   他跟她一样。   不?对。   比她更想要,并期待这场婚礼。 第59章 聘礼   “你这一回, 能待多久?”麦穗问。   纪瑄道:“两?日罢。”   杜皇后?的遗体?入了地宫,杜家人通过这一遭,也大抵明白了京都虎狼之地, 杜将军年纪大了,几个孙儿又小,急流勇退,方为正道。   在战场上厮杀了大半辈子的人, 最终褪下了他的戎装,交了兵权,携妻子孙儿, 回了老?家。   纪瑄当初答应了杜皇后?会留她杜家一条血脉, 如今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这桩事了, 暂是可以空闲下来两?日。   他看着人在自己身?上比划来去的模样, 笑着说:“穗穗, 正好这两?日我有空闲,明日我们出去走走罢?”   “好呀。”   麦穗道:“不过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儿,明个儿铺子有两?单生意。”   “无事。”   她手落在人的肩宽上, 拿过一支笔在上头?画了一下做记号,打趣道:“纪瑄, 你可得少吃些, 这段时日, 可不能长胖了, 否则这衣服穿上就不好看了。”   纪瑄笑, “我会尽力的。”   “跟你说笑呢。”   麦穗重新量完身?形,将布扯到一旁,整个人便跳了上去抱住他。   “多吃些才好,人要有力气, 才能抱得动新娘子。”   她理直气壮表示:“我可是不会为了身?材委屈自己个儿少吃少喝的,到时候你要还这么薄薄的一片,抱不动我,我可是不肯嫁的!”   纪瑄眉眼皆是笑意,目光温柔的看着她,脑袋贴过去蹭了蹭她的脖子,笑语问:“那我到底该多吃些还是少吃些?”   “嘿嘿。”   麦穗呵呵一笑,贴着他的耳朵道:“不告诉你。”   呼吸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似羽毛拂过一般在他心尖儿刮起丝丝痒意,人自然而然的抱着她往内室走,两?人双双倒在榻上,就亲到了一处。   将这大半年的思念尽宣泄。   ——   翌日。   两?人双双出了门。   麦穗干活的时候,纪瑄便在一旁搭把手,待忙完铺子交给他请的人看着,离开胡同巷子。   这两?年胡同巷子的变化也大,周阿婆在去岁年冬走了,六十八岁高?龄西去,算喜丧,纪瑄忙着杜皇后?那些事儿的时候,她跟着在胡同巷子里忙前忙后?一段时间。   杨铁匠从旁个人嘴里听到北地有更挣钱的买卖,带着杨小媳妇儿去了北地。   就是跟她有过龃龉的阿贵婶,也重新找到了良人,带着孩子二嫁了。   据说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妻子死了,留下个几岁大的娃娃,来京巧与?她相遇,见她麻利勤快,便与?人求娶,阿贵婶要求带她的孩儿,人也没有反对,二人便成了,跟着他去了青阳老?家。   大家好像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归宿,像当日赵家婶子在师傅走了之后?劝她的话一般,这人啊,总是聚散离合的,缘分到了就在一块,没了就散了。   如今她再回来或者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像过去一般跟她笑呵呵的打招呼,打趣她身?侧是何?人?   他们何?时要成亲?   也不会有人在好多人都误解,与?她过不去时,偷摸的给她送吃的宽慰她。   大家伙都各自有自己的活计要做,每日为生活庸庸碌碌的忙活着,而她好像也渐渐活成了师傅的样子,话越来越少,多只与?熟悉亲近的人谈一谈,不会再主动去与?人交流联系。   人的感情多靠联系出来的。   联系一多,感情就深了。   越深,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情感消耗也越发的大,会很难受。   或许当初师傅也是悟了这一点,才将自己活成一个人罢。   她做不到他那样。   她想?有个家,有爱人,有朋友,有孩子……有可以说说话,陪你一块,无论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人,像纪瑄,像苏蓉那般,但是也仅限于此?罢。   纪瑄看她一直望着巷子那头?井发呆,模糊猜到她的想?法,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穗穗,我还在,我会陪着你的。”   “嗯。”   麦穗抓紧他的手,炎炎夏日,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两?人也没松开,上了马车,里边放了许多消暑的冰块,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松快意。   麦穗坐下,他拿过绢帕给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又给她拿了一杯解暑冰饮。   “热坏了吧?吃点冰浆去去热气。”   麦穗接过,匀了一勺子,不过没吃,先给了他。   “来,张口。”   纪瑄会心一笑,乖乖照做。   “好吃吗?”   “嗯,比宫里头的还好吃。”   “识货。”   她边吃边骄傲的说:“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是我家乡的特?饮,别个地方可没有。”   “那我有口福了。”   他低头?,玩了一招偷袭,将她要入口的冰浆吃了去。   “好啊纪瑄,你学坏了!”   麦穗佯装生气的闹他,纪瑄求饶,马车在一阵打闹声中徐徐前行。   她听着车辕声滚动的声响,顺势躺到他身?上去,她一口,人一口的吃着冰浆,问:“我们要去哪儿呀?”   纪瑄卖关子,没直接与?她说:“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无聊!”   麦穗一勺子戳进冰浆里,对他这个完全不浪漫的回答表示不满。   纪瑄无奈的笑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麦穗下意识躲开,他一瞬间失落,眸光黯淡下来。   “真生气了?”   “不是。”   “我适才给他们阉刀,血还有些溅身?上呢,脏得很。”   她说及此?想?到了什么,又抱住他。   “对不起纪瑄,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最初她并不想?他帮忙,自己可以准备的,而且今日只有两?个人,还算清闲,但他说两?人一起会快一些,还要赶着时间出去,她想?想?也有道理,后?头?很多注意力就在旁人上边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叫他亲眼再见那场面……   纪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或许他该会变通一些,趁着这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脆弱,她便会更加的心疼他,还能借此?获得一些好处……   比如她会亲他,抱他,还可以叫她发誓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人在长久的心里纠结过后?,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无所谓的说:“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早没感觉了。”   麦穗听着鼻头?泛酸,将他抱得更紧了,闷闷的点头?应和:“嗯呐嗯呢。”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纪瑄站在那个关键档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可如今听他这般说,又忽然觉得其实想?什么也不重要了。   活着,就该是向?前看的。   ——   马车不多时在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到了。”   “这就到了呀?”   麦穗掀开帘子往外瞧,但见一所气派的府宅现于眼前。   “原来你是带我过来看房子呀。”   下了马车,视野开阔,在环视一圈那大宅子后?说出了一个最为现实的问题。   “这么大的宅子,租也得好多钱的,不划算啊。”   “不是租的。”   他牵着人的手走进去,一个老?管家迎上来,“大人,夫人。”   “嘿嘿。”   老?人家就是看得多,有眼力见儿,这一声“夫人”叫得麦穗心花怒放的。   纪瑄纠正道:“唤主子,她才是这所宅子真正的主人,该是你的新主子。”   “是。”   老?人重新换了个称呼。   麦穗还在云里雾里的,表示不在意,唤他领着他们过去瞧瞧,人便引了路,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这本?是前朝国公?府的宅子,今朝本?是该允五皇子朱穆做开府的,不过谁曾想?人犯了大错,被天?子怪责,赶去了封地,便一直搁置下了,是老?奴一个人在守着,不过物什都保持得很好,不曾动过,主子们看有什么需要,或者看时间搬进来,可再买一批仆役来伺候着。”   “嗯?”   麦穗看向?纪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这什么国公?府旧宅,原皇子府邸,如今就是我的了?”   “嗯。”纪瑄肯定?回答她,“如假包换!”   他将房契和各种证明文?书转交给她,“都写着你的名儿。”   “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需要添置的,都可以说出来。”   麦穗久久没有言语,好半日后?,将纪瑄偷偷拉到一旁,小声道:“纪瑄,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大宅子,你不必如此?,咱还是保守一点,很多东西吧,你懂吧……少拿一些,安全为主,我可不想?你……”   “噗!”   “你说到哪儿去了穗穗。”   纪瑄见她误会颇深,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心罢,这宅子来处正当,是天?子赏的,我给它换成了你的名儿罢。”   他这般说,麦穗心还是不能安下来,“其实现在的住处也挺好的,虽然是租的,也不比这个大,但该有的都有,实在没必要……”   “纪瑄,我很胆小的。”   这么大的宅子,说赐就赐了,谁清楚又是唤人做了什么交换的。   “我不想?你为了这个,做什么自己不想?做的事,受制于人。”   “我知道。”   他再一次让她安心,“我都有分寸的。”   人转了话头?,道:“之前你不是说了吗,将来咱们啊,在外头?买个大宅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外头?是是非非,现在不是正好了吗。”   “是,可是……”   麦穗还是有犹疑,纪瑄堵了她的话,“没有可是的,这宅子算作聘礼,你要不肯收啊,那我也不好意思与?你成亲了,这要将来百年之后?下去见母亲,她定?然是要骂我的,哪有什么都不出就想?白得一好媳妇儿的,说出去可是叫人笑话!”   “呵呵呵。”   麦穗哭笑不得,晃了晃那房契地契,“那我就……收着了?”   “嗯,收着。”   “好。”   麦穗将东西收了,又对纪瑄道:“既是聘礼,那我聘礼收了,你可要早些过来娶我呀。”   “一定?!” 第60章 负责   两人去瞧了房子, 后又去拜访了苏蓉跟赵沛轩夫妻,请二人为他们?做媒,四人聚一处, 主客尽欢,入夜才散去。   “我?好?高兴啊纪瑄。”   回到家的麦穗依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抱着他的脖子不叫人走。   “以前你说成亲,我?也在准备, 可总觉得?没?有真实感,它很遥远,远得?仿佛随时便?会被各种意外吹散了, 可今天我?们?一起去看了房子, 一起去找了媒人, 好?像它就一点点落地了, 似乎只要再向前一步, 便?圆满了。”   “嗯,只要上前一步就圆满了。”   纪瑄亲了亲人,她喝了些酒, 面上红红的,漂亮的眼睛也变得?迷离起来, 蓄了些水, 好?似蒙了一层雾一般, 朦胧又美好?。   他忍不住的靠近。   麦穗并?不算醉得?太厉害, 还有些意识, 在他吻上自己眼睛的时候,主动?的回应了人。   或许是?因为今日很正式的在谈及婚礼种种的缘故,两人都有些情热,可是?缠绵忘我?。   麦穗邀请道?:“不如今日在此睡下?罢?”   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好?。”   不过两人也没?做什么, 亲亲抱抱半晌,酒意散去,清醒过后便?相互拥着在那里说话?了。   麦穗想?起了之前他说成亲的很多东西,包括她师傅,于?是?问道?:“早前你说要请我?师傅观礼的,他老人家有消息了吗?”   纪瑄点头,“我?请了人去查,已经?探到了他近期的行踪,相信不日便?可以带人进京了。”   “真的!”   麦穗几乎整个人从罗汉床上跳了起来,兴奋不能自己。   这地方处处不便?,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无?异,她本都不抱希望的,不曾想?真还能再听到好?消息。   纪瑄瞧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亦是?欢喜不已。   他满目温柔的望着人,道?:“当然,我?答应你的,几时骗过你?”   “这倒是?!”   “纪瑄你好?好?啊。”   麦穗激动?的抱着他摇来晃去的,嘴里惊人言论是?一句接着一句。   “我?真的好?喜欢你呀,喜欢到现在就想?把你吃掉!”   纪瑄对她这些“口出狂言”已经?习惯了,也不会拿什么女子矜持云云的话?来束缚她,任着她说,只是?宠溺的看着人笑。   她抬头就对上人的眸子,他盯着她看,眉目如画。   真是?个漂亮又好?的小郎君呀!   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是?她的了。   麦穗心里头被无?数的甜意充满,她又凑上去,亲了亲他,再一次告白。   “纪瑄,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将来想?要的是?怎么样一个人,怎么样一段姻缘,哪怕是?在纪家,跟他朝夕相处那些时日,她也从没?想?这一点。   可如今,她可以很确定的说。   她就是?喜欢他,想?要他,无?论人变成什么样,她都要!   “我?知道?。”   他抬手给她整理刚才折腾有些乱了的鬓发,同样的回应了她。   “穗穗,你于?我?,是?至亲,是?天上月,是?心上人,我?会为你做到一切,只要你想?。”   “嗯,我?知道?。”   她从未怀疑这一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   两人在短暂的兴奋过后暂平静下?来一点,麦穗重新坐回去,缩进他怀里,拿过人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问:“你说当初师傅为何走啊,他多年的根底在这儿啊,而且还走得?那般急,也不等我?回去交代一声,他就不怕我?出事,回不去吗?”   这事儿一直是?麦穗心里过不去的刺。   她想?了很多,可始终想?不明白,麻子李为何突然这般,毫无?征兆便?丢下?了她。   不说什么要不要靠她养老送终之类的,就单是?他的手艺,还有置业多年的家伙什,这一时半会儿,就是?走也不该这么急。   纪瑄抚了一下?她的头,道?:“也许人老家有什么急事罢。”   麦穗否认这一点。   “可我?与他住了那么长?时间,不说他与我?道?了自己多少私事罢,铺子里很多的东西都是?经?过我?手的,他并?没?有与我?在这上边藏私,我?从未见有外边人给他送来什么书函,他亦是?,平时就不爱同外间往来的,怎可能老家有急事,我?一无?所知,而且还正好?在我?不在的那几日。”   面对她太过聪明的思考,有理有据的反驳,纪瑄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与她说这个事儿,他也不太想?让她知道自己有意无意被算计利用的腌臜过往。   “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对吗?”   怀里人突然发沉的呼吸和心跳叫她意识到不对。   “穗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答案的。”   他抚着人的头发,宽解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我?们?应该向前看,左右如今不是?找着人了嘛,你们?不日便?会团聚的。”   “那倒也是?。”   麦穗搂紧人的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叫自己让这事儿翻了篇儿去。   她是?想?知道?答案。   可人不愿意说。   她也不想?逼他。   反正像人说的,过往种种,皆已经?是?过去,如今他们很快又会重遇了。   没?必要揪着不放。   两人说完师傅,又谈了其它,絮絮叨叨了大半夜,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眼瞧着便?要到鸡鸣时分,这才收拾睡去。   翌日。   从床上醒来的二人均有一瞬的尴尬,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穗穗。”   纪瑄不敢面对她。   昨日吃了些酒,他糊涂了。   麦穗也有些糊涂了,但她不后悔,不过须臾人就冷静了下?来,她凑过去,有些不满的说道?:“嗯,昨儿个还说心悦我?,喜欢我?嘞,不过一夜,便?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不,不是?!”   纪瑄磕巴解释,“我?没?有不想?见你,只是?……只是?……”   “这太不应该了,你我?还没?成亲,你怎么能这般呢,与我?同睡一榻,这要叫旁人瞧见了,成何体统,该如何想?我??”   麦穗替他将后边未说完的话?都说了出来。   纪瑄低下?头默认。   “对不起。”   他声若蚊蝇。   麦穗看着他这一副跟犯了大错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她正了正脸色,坐起来,一本正经?的问:“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纪瑄被问住。   她故意道?:“你这态度,不会不想?负责罢?”   “不是?,只是?我?……”   “嗯?什么?”   麦穗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只是?你什么?”   纪瑄被她看得?脸色涨红,心跳不自觉加速,他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穗穗,我?会负责的,不过昨儿个确实是?我?错了,不该吃了一点酒就肆意妄为。”   分明后边其实他清醒了一些,只是?他眷恋,于?是?放纵自己沉沦。   他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打我?两下?出出气罢。”   “噗呲!”   麦穗笑了出来,“神经?啊!打你做什么。”   她有时候真的被他给整没?招了了。   说好?听点是?克己复礼,是?君子之仪,说难听了是?古板守旧,不知变通。   人扑过去,整个将他压在床上,纪瑄惊得?睁大了眼,“穗穗。”   不等他反应过来什么,照顾麦穗起居的小婢走了进来,但见这番模样,惊叫一声,又捂着眼睛跑了出去。   麦穗看着跑出去的身影,没?有半分羞怯意,压着身下?人,点了点他的鼻子,调笑道?:“这下?好?了,纪瑄,你可是?非负责不可了。”   她建议:“左右都被看到了,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说了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做,别人也是?不信的,反正你今天也是?有空的,不如我?们?就坐实了别人的想?法罢?”   纪瑄煞红脸,“穗穗,不可胡说!”   麦穗当作没?听见他的话?,那眼珠子乌溜溜一转,语出惊人。   “白.日.宣.淫,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纪瑄:“……”   麦穗喜欢逗弄他,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表情而慌张无?措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坏极了。   不过没?办法,谁让他这么有趣呢!   这样注重着规矩礼仪的一个人儿,成亲那一日,洞房花烛夜,他会是?怎么样的?   她隐隐有着不可言说的小心思,脑海中闪过曾经?在被子里偷偷看过的一些不健康漫画,他也会那样吗?   纪瑄从自己这个角度看去,薄薄的夏衫贴着她的身子。   麦穗不算瘦,这两年养开?了,身上长?了些肉,不过她都给它化成了力量,那起伏的胸口上脉络可见,长?长?的脖子,若玉盘一般的脸庞,此刻泛着红晕,又带着几分清晨的慵懒凌乱,他还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她,是?霸道?中又不失娇俏可爱。   狐假虎威的模样有趣极了。   “穗穗,你也脸红了。”他一本正经?的说。   麦穗有种被戳破隐秘心思的尴尬,却是?强撑着反驳道?:“胡说,哪里有!”   纪瑄笑,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坐起来,捏了捏她的脸,“分明就有。”   他提出了解决方案。   “不用这么着急,我?一定会负责的穗穗,既然你不愿意动?手罚我?,那我?便?自罚罢,等会儿我?会去与你的仆婢说清楚,再给你送些银钱做补偿如何?”   “好?啊!”   麦穗坦然接受,“我?最喜欢银钱了!”   纪瑄无?奈笑道?:“我?知道?。”   麦穗有些心虚,忽然觉得?自己杀猪盘一样,好?像最开?始是?她邀请人留下?的……   -----------------------   作者有话说:终于忙完了,明天开始可以正常更新,更新时间:23:00-23:30之间,一般是十一点不出意外的话。 第61章 分别   “不对, 你哪来的钱?”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的俸禄还有赏赐,基本都在她这?儿了,哪儿还有余钱赔偿。   纪瑄摸了摸头, 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段时日?我不都在忙着皇后娘娘的差事吗,多在外头走动,便将?闲暇时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托秦虞找了买家拿去卖了,行情还行, 所以小?赚了些许。”   麦穗听着这?理由哭笑不得。   谁敢信堂堂的司礼监掌印,这?东西两厂厂督,手里?头空空如也, 还得靠做些小?活儿补贴, 只怕古往今来也就?这?一个了。   “那行罢, 那就?勉强算原谅你了。”   两人就?这?个问题说明?白, 这?才堪堪起来收拾梳洗, 过后纪瑄还真的按照他?说的去与她人解释,人家听了不过是掩嘴笑,连连应声是是是。   府上人早便默认他?俩在一块了。   这?些于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真假也无所谓。   只有纪瑄在意。   在宫禁民间犹如活阎王一般叫人闻风丧胆的人,在家中与呆头鹅无异。   真有趣!   ——   今日?风光正好, 用了早膳, 两人也没?在家闲着, 又出了门。   “这?个天儿啊, 最适合用来游湖赏玩了。”   “就?是就?是。”   春杏尖着嗓子应和:“我在家里?都快无聊死了, 在学堂夫子要抽我课业,回来哥哥还要盯我字帖,呜呜呜呜,我这?一天到晚啊!”   京生反驳, “谁叫你每次总是不好好写!”   他?跟麦穗道:“姐姐你莫管她,都是自找的,回回夫子交代的作业,她都不老?实写,夫子才特意盯她的。”   春杏不满意他?的说法,两手往腰上一叉,道:“那怎么样,夫子每次抽完还说我写得好呢!”   麦穗看着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饶谁也,给纪瑄倒了一杯茶,笑问他?:“你瞧他?们俩,像不像那时候在学堂的我们。”   纪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变得无比柔和起来,却是反驳她的话。   “不像。”   “嗯?”   纪瑄直了直身子,抿了一口茶,煞有其事的说:“小?春杏是不想写,你是真的不会。”   麦穗:“……”   无可辩驳!   不过她还是试图强词夺理,“可我有……”   她有什么?   想了半天,麦穗勉强能找出一个词来说,“我有态度呀!起码我的学习态度是端正的!”   “是吗?”   纪瑄盯着她,不疾不徐的说:“是谁的课业写了快两个时辰也没?写完,还先睡着了,最后理直气壮拿我的上去交的?”   麦穗:“……”   “那你……你课业写得好,借我抄一抄怎么了!”   麦穗理不直,气也壮。   “而且当时你也没?说不可以,怎么还带事后算账的?”   纪瑄看着她笑得眉眼都弯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郎啊,哭大声哭,笑大声笑,还这?么能辩,胡说八道还理直气壮的,一点羞耻意没?有。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你笑什么?”   麦穗莫名被他?这?带笑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你不会现在才想起来记那会儿的仇吧,哎呀都过去多久了,大方点别这?么计较。”   纪瑄不说话,还是看着她笑。   这?不声不响的举动叫麦穗心里?直犯嘀咕,不过她也清楚,他?这?人呐,也不会真跟自己?计较什么,便继续大着胆子“以下犯上”。   不过还是小?小?妥协了一下。   “行啦行啦,这?往后我多给你些零用钱,便当抵了好不好?”   “好啊。”   他?也没?反对,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感慨道:“这?世间怎么会有穗穗这?般有趣的姑娘啊,真有意思?。”   “那是自然了。”   麦穗半点没?谦虚,满口承认,自卖自夸道:“不是我吹,这?满京城你可是找不着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如今你就?偷着乐吧你。”   “是是是。”   风拂杨柳,水荡清波,半开的湖面上一只小?船中说笑打闹声不断,银铃儿的声响在望江湖上飘荡,久久不绝。   望江楼上。   水榭楼台,歌舞升平,有人倚窗而坐,举酒合歌,视线却是望向湖面的。   “好没?规矩的姑娘。”有文士不满,唤来望江楼掌柜,道:“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什么人都放进来,扰了人的雅兴?”   掌柜无辜,他不过是个开酒楼的,这?望江湖亦不归他?管,七八月,正夏时,是大好风光,总有人携家带眷,或是文人骚客同游,还有些会叫上两岸湖畔的几个歌姬作陪,昼夜不歇呢,他?如何管得了旁人如何,何况,这?湖上来的人越多,他?这?酒楼生意也越好,没道理有生意不做,赶客的。   往日?也无人说什么,头一遭被人这般指着骂,掌柜心中有不自在,可想到这?一个个的,都是去岁三月的新科进士,有官职在身,还正是得祁王殿下青眼的时候,也便忍下了。   “小?人这就叫人过去问问。”他?伏低做小?的说。   有人道:“将那个没规矩的小?女郎带过来,叫我等瞧瞧,究竟什么样的人家,才教养出这?般女子!”   那人说完笑呵呵的问视线一直还在湖面上停留的人。   “您说是罢?”   被问的朱衣男子不言不语,没?有直接表态。   ——   日?暮时分?,红日?落下,在外头用过晚饭,麦穗让人将?春杏和京生送回去,她陪着纪瑄两人又走了走,毕竟这?一入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   唉。   分?别总是多伤情人心。   怪不得以前那些文人墨客能写出那么多离别的哀愁诗词呢,可惜了,纵使这?般,她还是不会,不然也能说道两句,卖弄一下。   “照顾好自己?。”麦穗将?他?送到宫门外,到底是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只得止下脚步。   纪瑄抱了抱她,“你也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托人到衙署去说,我得到消息会想法子出来的。”   “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说。”   麦穗开玩笑道:“我就?说我想你了,想见你,那你会不会出来?”   她说笑的,不过纪瑄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点头又摇头。   “如若没?什么要紧事在身的话,我会出来的。”   “哈哈,那敢情好呀,你进宫以后,我就?天天过去说。”   纪瑄笑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别闹。”   “好了好了说笑的。”   麦穗拥着他?,还是那一句嘱咐,“万事小?心,要多多想我,不准想别个小?姑娘。”   “好。”   ——   分?开两日?后,麦穗收到了一封来书,是去岁状元郎任平家的来信,请她过去杀猪。   刀子匠生意不算广,但素日?宫中不需要人手,无活计的时候,也会偶尔接一些这?样的活,包括给动物阉割之类的。   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麦穗收拾过,还是背着自己?的工具上了门,到门口,说明?来意,管家让她先交了刀。   “嗯?”   “不是请我过府做事吗,这?收了刀,如何做得?”   管家解释:“刀子府上已经给师傅准备好了,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府里?诸多女眷缘故,这?亮着白刃,只怕过处不小?心吓到府里?的夫人们,还请师傅见谅。”   麦穗不理解,但也态度软了几分?,只是还试图再争取一下。   “我已用惯自己?的刀,旁的只怕不好出手,不知先生可否去找大人说一声,宽容宽容?”   顾虑到他?的担心,麦穗还特别解释,“如若见到府上女眷,我会将?它藏好,不会惊扰旁人。”   “对不住嘞师傅,这?个小?人也做不得主,大人是这?般交代的,小?的也不过照做,还请师傅不要为?难。”   麦穗这?两年也算接了不少此类的生意了,还是头一遭碰上这?样的事儿,心想这?状元郎架子可真大,苏蓉的相公赵沛轩跟这?样的人做同事,只怕平时也不会太?好过去。   她其实也不缺这?个钱,或是转头就?走?   算了。   反正来都来了,起码把钱拿了再走,谁会嫌钱多呢。   麦穗将?刀交给管家,随后跟着他?进了府,一路走一路看,只感叹还是有官身好,她跟纪瑄攒了好久的钱,才勉强能租得起如今现在住的那宅子,养府里?的那些人,还是靠着皇帝赏赐,这?才有了一座大宅,可一个状元郎,考上了就?有大房子住,瞧这?亭台水榭,移步换景的,还有随处可见的仆婢,适才管家说的是“夫人们”,这?还指不定后院多少女人呢,真是美?得他?!   实在叫人嫉妒!   麦穗想,等会儿做完了活,或许可以抬抬价,谁叫他?有钱还这?般怠慢自己?,哼!   她也是有脾气的!   ——   麦穗跟着管事的进了后宅,可并未见到猪在哪儿,相反的,倒是见了一群好看的婢女,她们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便是围上了她。   “这?是?”   管事道:“师傅见谅,我们家主子是个讲究人,这?来客在干活前,须得沐浴清洁,洗尽外边带来的污秽,方可以。”   麦穗:“……”   “我就?杀个猪而已呀,有必要吗?”   麦穗十分?不理解。   “何况我这?就?算洗了又如何呢,等会儿见了血,不都一样?”   面对她的问题,管事的依然是那句话,“这?是主子交代的,还请见谅。”   “如若我不照做如何?”   麦穗话落,只见管事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他?往外抬眼一下,几个拿着刀棍的护院走进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这?是进狼窝了?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嘛。” 第62章 危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寡不敌众,麦穗不打算与人硬杠。   唉,早知道就该在门口?转身?就走的。   果然老话说?得没错, 贪小便宜吃大亏!   不过她想,堂堂一状元郎,一年升从五品翰林侍读,左右不会?在皇城根儿底下?, 拿自己儿的前程来开玩笑罢?   暂且观察一番再说?。   麦穗任人将她带进去。   彼时。   水榭台上。   “子安兄,我实?在不懂,你将一粗野丫头叫过来作甚, 今日在府宴邀殿下?, 此?番岂非多此?一举, 万一若人不懂事, 冲撞了殿下?, 你我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   状元郎大笑,道:“那可正好了。”   “嗯?”   “此?话何解?”   任平道:“你想想,那日在望江楼上, 殿下?什么态度?”   那贡生道:“能有什么呀,他黑着一张脸, 后边都没再说?话了!”   “愚蠢!”   任平与他重新?回忆当?日的场景。   “那日游湖者众多, 纷乱繁杂, 殿下?面上不曾改色, 唯独这女郎经过, 他便沉了脸,我与掌柜言,唤她过来……”   “可殿下?不是没说?好吗?”   任平又骂了一句“蠢货!”   “无声,便是默认的意思!”   “如今国母新?丧, 天?下?缟素,殿下?想如何,直言不讳,那叫天?下?人如何想他?”   “哦。”   那贡生恍然大悟,“还是子安兄慧敏,观察细致入微,我等望尘莫及!”   “祁王殿下?成亲已有一年,如今府上除了王妃,并无其?她侧室,又因新?丧,寡这大半年,大家伙都是男人,合该清楚怎么一回事!”   任平抚了一把自己的短胡须,假模假样的说?道:“我告诉你罢,这官场啊,做事不重要,会?做人,那才是顶顶要紧的。”   贡生受教,“是是是,能得子安兄点拨,又搭上祁王殿下?这条线,是某三生修来的福分。”   ——   麦穗沐浴更衣完,在那些仆婢给她梳妆时,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头上的配饰基本?都选带尖端的物什。   又是洗澡,又是穿新?衣打扮的,这哪里是请她来杀猪的,这分明是将她当?作餐桌上的肉了!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得罪这位爷了!   难不成她做过的生意里头,有他的亲戚或相好的,那人伺机报复?   麦穗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不管了。   见招拆招罢!   装扮完毕,麦穗被领着又换了地方,一路上她走得极慢,时不时寻机做个?记号,免得到时候逃跑忘了走过的路。   这地方太大就是这一点不好,跑都不好逃跑!   ——   “是你?”   在这里见到朱厌,麦穗着实?有一些意外?,不过转瞬又不觉有什么奇怪的了。   如今成安帝一众皇子,伤的伤贬的贬,还有的尚为年幼,不堪大任,也?便是四皇子朱厌,最有可能承大统,何况还有裴家的支持呢!   官场这些人啊,精着嘞,尤其?这刚登科的,想巴结他谋个?好位置,也?属正常。   朱厌见她,脸上也?露出些许吃惊之色,须臾化为平常,他让左右两侧的人都退下?去,悠悠开口?道:“可还真巧啊麦穗,在此?都能碰上。”   麦穗:“……”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天?知道!   她心里吐槽,却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如今她要顺利走出这儿,只怕还得仰仗着人。   麦穗忽然庆幸,起码是他。   嗯。   两人有些旧交情……   虽然不一定管用!   “是巧。”   麦穗走过去,在那黄梨木桌一侧坐下?来,朱厌给她斟了一杯茶。   她没喝。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怎么会?。”麦穗否认,却依然没喝,只是说?道:“殿下?并非那般人,只是其?他人,我就不敢保证了,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为好。”   她都贪点钱吃这个?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朱厌将茶端过去,自己把它喝尽,凑过来,好奇问?:“哦,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能力,有野心,也?大胆神?秘罢,嗯,还可能是个?不错的人。”   “不错的人,怎么个?不错法?”   麦穗道:“起码在我和纪瑄最难的时候,你愿意搭了一把手,还让我进宫去,跟他见了一面。”   朱厌勾了勾唇,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瞧得叫人不禁背上一阵凉寒意。   他不紧不慢说?道:“如果我说?,我那并非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利用你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事情是实实在在做了的。”   在那森严规矩的宫里,稍微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他这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而且最后,她跟纪瑄两个?人都没事……   许是没想到麦穗会这么说?,朱厌愣了一下?,片刻狂声大笑起来,他凑上前,拧着笑道:“我发现了麦穗,你就是个?骗子,骗术极好,为了纪瑄,什么谎话都可以说得出来。”   毫无征兆一张脸忽然凑近,麦穗吓了一大跳,她推开人,“你干嘛啊!”   她力气不算小,毕竟是能按住一个?小子能杀猪的人,不可能是娇滴滴的,这么冷不丁推一下?还是可以?推开的。   朱厌被一股力量推开,毫无防备情况下?,差点没狼狈摔到地上,脸色阴沉得难看,眉头更是拧成一条线,银牙紧咬,低声怒喊:“麦穗!”   她当?时是出于防御本?能,这一声也?叫她意识到好像有点闯祸了,麦穗哂笑的挠了挠头,“对不住,你突然过来,我确实?被吓到了,无心的。”   “别跟我装傻!”   朱厌再一次上前,两手搭在她肩上,贴着她在人的耳边呼了一口?热气,哼哼笑道:“你被打扮成这样过来,难不成还不清楚什么意思吗?”   这人啊,什么都好,有时候便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自以?为聪明算计,其?实?那些心眼子,在真正要算计她的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麦穗抖地一激灵,心下?骇然,可还是勉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凝神?,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假意的笑着真说?起了谎话。   “我相信殿下?并非这样的人。”   “我是呢?”   “您不是!”   “我是。”   “我相信您不是!”   “口?头的相信是没有用的。”   朱厌掰正她的头,叫她视线扫视过这一圈,阴恻恻的说?道:“看到了吗,这在高台之上,四下?无人,不论我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目光垂下?,落在那莲池里,时下?八月,一池莲花开得正好,还有鱼儿在水中游荡。   “你唯一的反抗,是跳进这莲池中,不过我不会?救你的,你会?死得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池里的花沾了人血的供养,来年会?长得更好。”   “哦。”   他想起来什么,笑得更欢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你死后一段时间,在宫里头的纪瑄,大抵是可以?得到消息的,他会?查到这里,嗯,会?很生气,然后跟任平作对,一个?太监和一个?朝廷要员,在不被需要的时候,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他们保他,天?子保他,最后只有纪瑄得罪朝堂那些人,死无全尸……”   朱厌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你们会?分开,生死两处,永生不见哈哈哈哈!”   麦穗听着这些声音,分明是夏日炎炎,她却如临冬境,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紧绷着身?子,喉间煞觉干涩无比,张着嘴似乎想说?话,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朱厌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眸光更生冷意。   呵!   讲到宫里头那个?人,总是反应这般的大!   “你还有个?法子麦穗。”   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笔直着脊背,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她,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讨好我。”   “我现在,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你要讨好我,将我哄高兴了,也?许我会?开恩,放了你。”   麦穗:“……”   她没表态,朱厌也?不慌张,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不疾不徐说?:“你可以?考虑,不过我不确定我是否有那么多耐心等你考虑清楚,毕竟啊……”   他视线在她面上逡巡而过,嘴角微扬,“你也?算不得什么绝色的美人,不过是颇有几分姿色和个?性罢。”   朱厌说?着又补充了两句,“这一身?红衫倒是衬你得紧,可我还不至于被蛊惑失了分寸,为你如何。”   麦穗:“……”   空气中一阵凝重的沉默。   麦穗坐在那里不动,也?没有言语。   “怎么,委屈你了?”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的人脸色又黑了几分,他俯身?过来,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游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处,两人视线相接。   他再一次警告:“麦穗,你可想清楚了,在这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能带你出去,你莫要指望着像之前在陈安山处一般,自己还能寻着机会?跑,那个?老太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他手底下?的人,也?多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这府里头……那可不是!”   “罢了!”   “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他站了起来,瞧了一眼日头,道:“我还有事要忙,并无时间与你折腾,你自己个?儿在这里想罢。”   那缎面皂靴在一点点的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麦穗清楚,他说?的都对,是这个?理儿,可是……如果她真的低头讨好,他当?真会?帮自己吗?   他凭什么帮自己呀?   若是顾念往日的旧识情谊,或是念及她曾两次出手相救之恩,根本?不用开口?,他至少会?有那个?意识帮她,哪怕没有……那也?决计做不到如此?言语羞辱。   “讨好”这个?词,本?身?就带了不平等的玩弄意味。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去讲平等,是一件极其?不现实?的事儿,可是……   唉,总归来说?,真正在意的话,是不可能会?如此?的。   纪瑄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他们在纪家之时亦是。   然而一旦他离开……   “等等!”   麦穗开口?。   果然,这女子,还是得训一训,方才听话。   过往是他太纵着了。   朱厌唇角扬了扬,徐徐转身?,一双幽深的眸子敛着笑意,问?:“怎么,想通了?”   “嗯。”麦穗站起来,抬头看向他,人并未躲闪她的视线,相反的坦然迎上来,饶有兴味的打量着。   这一刻,麦穗忽然感觉,自己方才是真正认识了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那个?她能够肆意打趣说?闹,不当?一回事的朱四。   是祁王!   是天?潢贵胄。   是跺一跺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要了你性命的权贵。   过去那些,不过是权贵纡尊降贵的一场人生短暂体验罢了。   她是那个?体验石。   不重要!   麦穗暗暗敛了一口?呼吸,沉声道:“殿下?该帮我出去,留我在这里,对你一点好处没有。”   朱厌对她的回答很是失望,那本?来挂着笑意的脸渐渐僵住。   他后退几步,背过身?去,“我想,我想不到帮你的好处。”   麦穗道:“你忘了吗,你想到的,刚才你提了,纪瑄。”   “如果我出事,纪瑄一定不会?轻易算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   麦穗顿了一下?,微微抬首瞧向他,把握十足的说?道:“殿下?,如今东宫未定,是一个?从五品文?官重要,还是一个?能左右朝局,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太监重要,这笔账,您应该会?算的。”   很多时候,利益远比感情更有用的。   果不其?然。   朱厌闻言脸色微僵,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麦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可是你说?如若……”   “罢了。”   他最后也?没将那句话说?出口?,人将他的扈从唤过来,道:“将麦穗姑娘送出去。”   “等等。”   “嗯?”   麦穗道:“这姓任的骗我过来说?是杀猪的,收了我的刀,还没了生意,耽误我这大半日的功夫,我的刀和这笔损失费,你都得帮我拿来方才可算了。”   朱厌:“……”   他沉着脸在那里,让人去将任平叫过来,二人得到指示,兴匆匆前往。   ——   麦穗并不打算多纠缠,这不是个?久留之地,她拿回刀,换了补偿,就立即离了府。   出那个?大门还心有余悸。   “唔,好险,差一点!”   麦穗拍着胸口?缓气,加快了脚步,待彻底远了那地方,才终于释放自己,一边走一边骂这些人不做人!   她不过一个?就靠着这点手艺攒点钱过日子的普通人,多不容易啊,还拿这些为理由来骗她!   麦穗不敢想,如若对方不是朱厌……如若没有纪瑄。   她想到了之前纪瑄说?过姨娘的事。   他们随意一个?念头想法,就轻易的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   太坏了!   这些人真的太恶了!   在麦穗骂骂咧咧往家的方向走时,状元府内,朱厌端坐于上,目光睥睨着下?首的位置。   “谁的主意!”   修长的指节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不怒自威的天?家仪态叫人不由心生胆寒。   下?首两位跪着,不敢出声。   “嗯?不说?是吧?”   朱厌站起来,“本?王忽然觉得平宁二十三年的贡卷或可以?再重启探讨一下?。”   他说?着要往外?走,那贡生先撑不住压力,招了。   “殿下?恕罪!是子安兄,不对,任大人,他说?您为国母守丧,寡了诸多时日……这才特意安排了这一出,跟我完全没关系,我不知道的,您清楚,那日我根本?瞧不出来什么,更莫要说?其?它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   再好的交情,在面对自身?利益受损或者生命威胁时刻,也?都不存在了。   任平到底是有些才学的人,面对这般情状,亦了然,恨恨地瞪了那忘恩负义的小子一眼,承下?了一切。   “很会?揣测本?王的心思嘛。”   朱厌捏着指腹,长身?立在那儿,依然瞧不出喜怒。   任平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是臣下?鲁莽,自作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嗯。”   朱厌点头,“那你说?该如何罚好呢?”   “……”   “你这性子颇有些急躁啊,难当?大事,听说?东厂那块近日正好走了一个?执写文?书的主薄,这倒与你现在的差事区别不大,不如你就过去历练一下?罢,也?正好在那群阉人里头,磨磨性子,免得啊,做事不知轻重。”   “这……”   任平觉得侮辱,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身?,是文?官士人,怎可与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为伍!   “怎么,对我的处罚不满?”   任平想开口?为自己再求个?情,却又听人说?道:“别忘了,你这个?状元郎是怎么来的,这座宅子,谁允的你。”   话一落,再大的怨气,也?消停了。   他扑通一下?又是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一切任凭殿下?处置!”   朱厌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他说?:“如今的司礼监掌印,你未来的顶头上司纪厂督,也?是我提携上去的,不过这人啊,一旦手里有了权力,总是容易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   任平是才学差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而已,他是真正十几年寒窗苦读上来的,脑子并不笨,这一听便明白了,忙道:“臣下?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   麦穗回了家,依然心绪难平,将自己锁在屋里好半日没有出去。   她在反省自己今日的过错。   不过不等她反省出个?名?堂来,一个?不速之客登了门。   “姑娘,祁王殿下?求见,可要叫他进来。”   他来做什么?   道歉的?   看着也?不像,当?时他那姿态,可是傲着嘞……   “就说?我不舒服,歇下?了,叫他回罢。”   麦穗不想见他!   想到在状元府的事儿,她就心底一阵犯恶,那任平定不会?是无缘无故如此?,毕竟此?前她同他毫无交集,一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何苦跟她一个?刀子匠折腾,麦穗想,或是朱厌在人面前透了什么风,叫他闻着了苗头,这才走险的。   本?质还是为了讨好他。   所以?根本?问?题在朱厌这里!   麦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虽然此?前她确实?对他有一些冒犯之处,但也?不至于吧?   三番两次拿所谓的妾室羞辱她,这会?儿更是变本?加厉了……   过往的恩是恩,论迹不论心,但她也?算救了他两回,功过抵了,算起来还是他欠了人呢,也?不求了,敬而远之罢。   惹不起还躲得起。   ——   麦穗并不想再同他有诸多往来,毕竟这几次的桩桩件件都太吓人了,她不敢保证每一次自己跟他打交道,都能够这么幸运,全身?而退。   还有纪瑄,她也?须得顾虑一些,不消说?与外?男频繁来往多失分寸,会?叫他如何,便是不考虑这一点更是。   她总拿纪瑄的位置来做谈判筹码,是安全脱身?了,可难免也?会?叫他人心里有疙瘩,万一人由此?心生怨气,不对付她,反而转对付纪瑄呢?   想到这些,麦穗都是一阵阵的胆寒。   然而似乎人也?早这般想法,逼得她不得不妥协,还是叫人进了门。   “不知殿下?来此?,还有何事?”   麦穗按礼给他上了茶,与他分开而坐,距离甚远,说?话也?是客气疏远。   朱厌视线落到那茶上,没有喝,只是感慨道:“我还是比较怀念过去那个?不知我身?份,在我面前毫无规矩的麦穗。”   “之前那个?麦穗尚为年少,不懂事,殿下?不消记在心上。”   朱厌道:“可是我已经记了,那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的,记了也?能忘的,很多事随着时间就忘了。”   就好像她……渐渐会?对现代记忆模糊,渐渐会?凭着本?能去妥协,顺应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   甚至不用去刻意遗忘。   时间总是这样的。   “你在怨我?”朱厌只从她的话里头听出了这个?意思。   难道不该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些?   不过因着旁人要讨好他,自己就被骗,差点出事,甚至还要在那里被他那般威胁折辱。   可她不敢了。   她真的害怕!   麦穗只是低低的说?道:“殿下?不嫌,能记得住小人,是我的福报,不敢有怨。”   朱厌嗤笑了一声,道:“晓得吗,你说?谎话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瞧人,戏演得十分拙劣。”   哪怕他如此?说?,麦穗仍然坚持着,还是那份低微的态度,垂着眉眼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说?:“污了殿下?的眼,还请见谅。”   “哼!”   朱厌见她一直如此?,心里也?窝了火,“适才倒是厉害,张牙舞爪还敢威胁我,如今到了自己个?儿的地方,倒是胆子小了起来,麦穗你在想什么?”   “怕我会?因为你波及纪瑄吗,还是怕你出了事,他一个?人,你舍不得?”   麦穗不作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开口?,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不开口?,也?是错的!   朱厌嗤鼻,“呵,不过一个?太监而已,也?值得你如此?!”   人大抵是得不到什么正面的反馈回应,终于是烦了,起身?便走,走之前,回头与她道:“麦穗,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入府的。” 第63章 正义   “神经病!”   望着门口彻底消失不见的身影, 麦穗低骂了一句,手心却是在发冷,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着。   “姑娘。”小婢上前扶她。   “我没事。”   麦穗摆手, 叫人不用管她,忙自己个儿的事儿去。   人离开,她迈着沉重的腿回?了屋,坐在那方榻上, 却是怎么也待不住,脑海里全?部是今日种种……   啊!   突然好想纪瑄啊!   要是他在就?好 了。   他会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有我在, 你什?么都不用怕。”   麦穗忽然很想见他。   哪怕什?么都不做, 便是见一面也好。   是啊。   见一面也好。   她坐起来?, 换了一件清凉的嫩绿轻衫, 随手挽了个髻便出?门, 动作又急又快,惊了院子里忙活的仆婢,人问道:“姑娘去哪儿, 可要套车?”   “嗯,去将后院那头毛驴牵来?罢。”   这是她新买的代步工具, 马车太招摇, 而且各项费用颇贵, 不是太过远和着急的, 她尽量选择用这头小毛驴出?行。   “得嘞。”   小厮暂放下手里头的活忙了去。   麦穗交代还在那儿的几个人, “今个儿我不定会否回?来?,你们记得去接春杏和京生,与他俩告清楚,不用担心我。”   “是。”   ——   她骑着毛驴进了城, 到?衙署门外,这两年人来?的次数不少,门口多?熟人,那守卫都记着她了,瞧着人过来?上前,帮她牵了驴,问:“姑娘又来?找大人呢?”   “嗯,你家大人今个儿在吗?”   “不凑巧了您说这是,近日都没过来?呢,您看要不要我找人通知?一声。”   “嗯。”   换了平时,她也不想打?扰,不在定是有旁的事儿要忙,可今日大抵是受了些刺激,她心绪颇为不平,还是希望能见一遭,便是应了下来?。   “好嘞。”   他找人帮她将毛驴牵过去喂养,又叫人领着她进了内院,到?了纪瑄办公休憩的住处。   早前她也来?过。   他们还在这里,一块过了她十五岁的生辰。   那是个清朗的明?月夜,风吹得很是舒服,残月在天际挂着,四周人影皆无?,鸟兽皆散,静谧无?声,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站在窗前许下那一年的心愿,是岁岁年年。   这一晃时间过得尤为快,两年多?过去了,麦穗抚着这一方小天地上的东西,却又忽方觉岁月悠长起来?。   什?么时候他能离开那里呀?   什?么时候他们可以成亲?   这一年半载,太长太长了,长得她无?法去预知?会发生什?么事。   ……   她在衙署等了有一日,从白日到?黑夜,又到?天大亮,始终未见纪瑄的身影。   唉。   她该猜到?的。   这一入了宫啊,就?身不由己了。   麦穗擦了擦眼角的泪,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便是起身往外头走,有内侍瞧着她,唤她留下来?用了饭再走。   “不用了,你们吃罢。”   她应了腔,但没留下,这么回?了家,换过衣衫之后,又是出?门去了铺子。   今朝也有生意?,不过都是在下午时分,她本可以在家中休息半日,用过午膳再来?,只是麦穗待不住,便想叫自己忙一些,免得总是胡思乱想的。   她查了账,又清点了一番铺子里生意?需要的东西货存,这缺的少的,就?得补给采买,过往这些事儿,麦穗都交给了雇的人手。   是纪瑄给的人,她也信得过。   但今儿查完她又自己去采买了,眼瞧着快到?约定的时候,人方赶回?来?,这一路可是忙得紧,不曾给自己半点休息停歇片刻。   进屋连口气儿都没喘匀,抹了一把汗就?又干活了。   今日的客人年纪大了些许,懂了事,瞧着她这般状态,捂着下身颤巍巍道:“师傅,咱换一日,也还行。”   麦穗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想都没有想回?道:“不用。”   他说:“我害怕。”   “虽然说这一刀下去,那便是将来?什?么都与我无?关了,可这要不是实在艰难,为了活着,谁肯做这屈辱的买卖,既然要做,既然要活,那总得要活得好罢,那才不枉了这一遭,我不想还没成呢就?白白……丢了性命。”   “你信不过我?”   “不是,只是……”   麦穗将刀往漆盘上一丢,人往边上一坐,也没听他解释,“行了,既然信不过,那便走罢,找你信得过的人来?处理!”   十八岁的少年一听,从那榻上起来?,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对?不住师傅,我错了我错了。”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牙一咬,哼声道:“您开始罢,怎么样都行!”   这里是最为便宜的,才收一两银子,还可以赊账,后续补的费用,那利钱也比其它地方少两成,他们本来?就?是穷,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选择这一条道的,而且宫里头选人,那也并非是个阉人就?能进,都是需要挑挑选选的,过了门路才可以。   这过门路一遭,里头便是有生意?可做,费了那么多?功夫,也花了钱,自己哪还有余钱再去旁的刀子匠那里……   “呼!”   “对?不住。”麦穗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与纪瑄差不多?大,模样已经长开,旁人在这个年岁,家里该帮着操持娶妻生子了,便是不消如此,好一些的,当是读书,考取功名才是。   若非全?无?法子,谁会在这大好的年纪选择如此呢?   “今儿个我状态不太好,明?日罢,明?日再说,至于费用……嗯,是我的问题,给你再减一半,可好?”   “你放心,时间差不大,调整休养也差不多?,不会耽误了原来?定好的进宫时间的。”   少年听着感?恩戴德,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谢师傅!”   分明?是她的错。   可透一点子好,人还要对?她各种感?激涕零,连怨都不能有。   呵!   从来?如此。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没得选。   小刀吴有句话说得没错,这宫里头有宫里的皇帝,他们啊,在这铺子里,也是自己的“皇帝”。   可出?了这铺子,又多?的是其他的“皇帝”。   大家伙就?是这样,一层压着一层。   她不忍再看,也不想再细思下去,人起身出?了房子的门,交代人看好那个少年,便是又出?了铺子。   她好累。   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她该回?去歇着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步子却迈不出?回?家的路,只在街上胡乱走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苏蓉的铺子。   “麦子?”   人正在跟一个客人讲她新研制的胭脂,瞧着她惊了下,将东西放下忙迎过来?。   “你这……”   一抹鹅黄的倩影出?现她眼前,一点点向她靠近,触及真实,能感?觉到?热量的时候,麦穗忽的眼前一黑,便是倒了下去。   铺子生意?很好,人来?人往,都吓到?了,做鸟兽散。   苏蓉手忙脚乱的喊着,将她抬进了后院内室。   ——   麦穗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燃着油灯,是苏蓉守着她床前,人打?着瞌睡,却是警醒得紧,她一丁点动静,人就?醒了。   “哎呀你可算醒了麦子,吓死?我了。”   人一边说一边将她扶起来?,问:“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呀,要不我让人去给你弄点吃的。”   麦穗摸了摸肚子,颇不太好意?思的说:“好像有点。”   “哪里是有点,我听着都该饿死?了。”   苏蓉打?趣,“怎么还有老板自己干起活来?不要命的,居然一天一夜都没吃饭,给饿昏过去了。”   麦穗:“……”   这不过是夸张的说法,麦穗确实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没怎么休息,又长时间做活,身体乏累的,不过大夫诊断却是说为心病,是以忧思过重导致。   只是人方醒来?,又问这些沉重的话儿,岂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人雪上加霜?   她是大大咧咧,但并不是完全?不通人事的稚童,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不过夜已深,倒也不便做什?么珍馐佳肴的,苏蓉唤厨房煮了一碗临安的特色面食槐叶淘送来?。   那厨娘是从苏家带来?的,怕的就?是苏蓉在京吃不惯口味,父兄特意?给她挑了家中厨艺最好,也素日最得她心的厨子跟来?。   做的东西地道,麦穗也跟着有口福,吃了好多?,待吃过东西,缓过了几分精气神,苏蓉这才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问:“麦子,你好好的,怎将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麦穗看着她,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是微红了眼,她这一红眼,苏蓉就?慌了神。   “哎哎哎,你别哭啊,好了好了,算我不问了好吧。”   她抱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麦穗的背安抚。   “我已经跟相公说过了,今儿个他回?来?得晚,这才知?晓,明?日他上值的时候,会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见着纪瑄,跟他说一声,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麦穗下巴顶着她的肩,莹润如白玉一般的漂亮肩头,很舒服,很温暖,她有些贪恋的靠近,环住人,哭腔唤道:“蓉蓉姐。”   “嚯,还真是难得听你唤这一声。”苏蓉打?趣,“这人生便是有意?思啊,活着活着什?么都能听着了。”   麦穗本来?还有些感?伤的情绪突然被这话给搅破了功,也跟着笑了。   苏蓉大她近五岁,少时两人打?闹,她一直就?说她不通礼数,以下犯上,以幼欺大,两人因此可是折腾了好几出?,闹得双方的家里头人都颇有些无?奈。   可如今,身在它乡,不曾想她能依赖的人,这会儿竟只有她。   也还好有她。   否则便是像两年前那个冬日一般,这偌大的京城,一时又不知?该何处去了。   ——   这夜,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说了很多?的私密话,她跟她说这两年来?到?京城发生的种种事情细节,她是怎么跟纪瑄碰上的面,又怎么两个人一直维持联系,怎么过年等等……   苏蓉与她讲在临安的事,讲她跟赵沛轩之间的故事。   “以前我根本不喜欢他,比你我大那么多?,家里头也穷得叮当响,还连那些学生都管不住,可是后来?日子长了,我忽然发现他也没那么糟糕,人家里穷是无?法子的事,可他上进孝顺,为母守孝三年,甘愿放弃到?手的名利,他还脾气很好,对?所有学生,不管好的坏的,都能细心开解教导,像个大家兄长一般值得信任,难怪那么得夫子的心,嘿嘿嘿,最最主要的,是对?我也好。”   苏蓉问:“麦子,你知?道当初我那么执着纪瑄,为何突然之间改了性子,跟他成了亲吗?”   “为什?么?”   荧荧烛火闪烁着,苏蓉脸上露出?难得的娇羞神态,面色微红,道:“他说……让我跟他试试,不用对?外说明?什?么,便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一年的时间,若是他不能叫我忘了纪瑄,便帮我一块追他。”   麦穗:“……”   “你可别误会。”她急着解释,“后来?我是真对?纪瑄没想法了,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他喜欢你而不是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呢,我有喜欢我的人呀,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身上做什?么。”   她说得那么坦诚洒脱,仿佛如同再谈论天气一般自然,倒是麦穗有些心绪来?,她问:“你不怪我吗?”   虽然苏蓉曾经说过,她挺感?激当初她一直阻着自己,纪瑄也拒她,否则不会有机会遇着赵沛轩,可是如若没有她的话……   苏家是富户,纪家是带着官身的乡绅,邺朝鼓励经商,商人地位并不那般低,两方在现实条件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而且夫人亦不是什?么有门户偏见的人,如果她没有存在过,那么,一切会否不一样呢?   苏蓉诧异道:“怪你做什?么?”   “你我打?打?闹闹的,是你我之间的问题,怎是一个人的过错,再说了,那时候你我才多?大呢,谁还真的记得那点事儿啊,至于纪瑄……”   苏蓉笑道:“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又不是因为你才变得不属于我的,这更怪不上你了,本来?感?情这种事儿就?不好说,如若每个不喜欢我的,我都得怪旁个女?郎,那这世间女?子,我要怪得可就?多?了,我还喜欢过那唱戏的名角宴白楼呢,他后头跟一个比我有钱的寡妇成了,我是不是还得去怪她?哎呀呀这一想,天啊简直要累死?人了哦。”   “噗!”   麦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扑上去抱住人,“苏蓉姐,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好可爱啊!”   苏蓉仰着头骄傲的说:“当然了,我相公天天这么说我的,你跟他一样有眼光!”   她推开麦穗一点,“不过啊,我已经有我相公了,可对?你没兴趣,你别有什?么想法啊,我可听说有些……”   “想哪儿去了。”   麦穗拍她一下,大声宣告说:“我才不会对?你有兴趣呢,我有喜欢人的!”   “嘿嘿。”   苏蓉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了知?道了。”   她话头一转,“那这会儿子心情好些了,可以跟我说说今儿个怎么回?事了吧?”   麦穗思索了半晌,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还有她跟朱厌的一些过往,简单的与她说了一下。   苏蓉听着暴跳如雷。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气得从床上起来?,骂声道:“那姓任的我就?知?晓不是个好东西!”   赵沛轩跟任平为同一年新科进士,据说贡院那边本是属意?赵沛轩,点他为状元,可不知?怎么的,过了一日,又改了主意?,于是人退了他之后。   他二人早有交集,过往来?京赴考,祁王殿下重才德之人,还特设了梅林宴,邀他们一道过去,只是宴上也发生过不快,后来?赵沛轩就?很少参与这等场合了。   高中同在翰林院做事,任平因着自己高出?赵沛轩一个品阶,虽是同为新人,但精于算计,经常将事情交由赵沛轩来?做,惹得他频频过夜方才从公廨回?家,他自己不肯将这些事与妻子细说,免得惹人烦心,但苏蓉也能猜到?些许,只是人不言,她便不挑明?,二人这般过着罢。   不曾想现在他竟是将那些个小心思还放到?了麦穗身上。   女?儿家的清白何其重要?   他谁啊!   有什?么权力做这个主,算计她,将她赠于旁人!   “麦子,你莫怕,我这就?去跟相公说,让他写?奏疏,等上了朝就?将他二人参一本,太坏了这些人!”   麦穗摇头,“不用了,莫要再为此连累你们。”   从纪家的事后,她便半点不信朝堂上,官衙里那些人,如果真的有用,那么多?条人命,早该被阻止了。   御史台呢?   他们不是每天弹劾这儿,弹劾那儿,连皇帝后宫的私事都能管得上吗?偏生在这事儿上,一个个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都不会说了。   纪瑄说过,时下这天下,瞧着是安宁,可实际那内里犹如腐木,早就?不堪的,随时会坍塌。   何必多?此一举,再伤无?辜。   “这件事,我也只与你说过,咱们就?到?此为止,你当没听过罢。”   苏蓉僵坐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人,脑海中浮现几年前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子在风中凌乱,人昂着脑袋,无?比的自信,跟她拍拍胸脯保证道:“怕什?么,不会有事的,京中那么多?贵人,这事儿纪家本就?是无?辜的,肯定能找着为他们申冤的大人的!”   可如今,她受尽了委屈,却只有一句:“到?此为止罢。”   “麦子。”   苏蓉两手扑过来?抱住她,只唤了这么一句,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麦穗听明?白了。   她是心疼她了。   “我没事,已经过去了。”   在说开之前,麦穗心里一直也是过不去,她很害怕,很惶恐,尤其是朱厌离开她府上时说的那一句话,更是像一块石头一样在她心上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找纪瑄,想见他,安一安自己的心。   可是人不在,于是这一份惶恐更甚,但跟苏蓉聊完她就?想开了。   人不该为已经过去和未发生的事而浪费时间,专注当下,那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如此,不过苏蓉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眼睛里头如何容得下这些,还是将事情与赵沛轩说了。   如今的赵沛轩不过一个六品小官,只有在大朝之时,才有机会面一次圣,进一回?言。   本想着人微言轻,只怕还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不曾想居然真的成了。   麦穗刚忙完一单活,收拾着东西,就?见苏蓉兴匆匆的跑过来?与她说,“成了成了麦子,相公参了那两人一本,这会儿那个姓任的已经被罚,好像是降到?哪里去了,干点小活,就?是那个祁王,都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看吧我就?说了,只要去做,总有希望的!”   苏蓉很是激动,可麦穗却是没她那么乐观,满面愁容,“你是说,赵大人不过参了一次,这事儿就?有结果了?”   “对?啊。”   “那他没什?么事?”   苏蓉道:“能有什?么事啊,好像祁王殿下还称赞他如何的,跟皇帝献言,叫他升官了,做个什?么御史台的什?么台院,反正我也不太懂这个,就?说他刚正不阿,公正严明?,叫他在这个位置上,监察百官德行的。”   “他参了祁王,然后祁王给他进言升了官?”   苏蓉道:“说来?这也是怪了,你说会不会这其中有误会呢,只是那姓任的主意?,他不好好做事,总想走歪门邪道,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看着这祁王殿下看着跟民间传言差别不大,还挺有肚量的。”   麦穗沉默须臾,抿唇艰难的扯了一抹笑,道:“赵大人是个难得做实事的好官,百姓有他是福气。”   “是了是了。”   苏蓉道:“你还怕他冲突惹麻烦呢,真是多?虑了,其实就?像相公说的,这人生在世,哪有没冲突的,官场也一样,不过我们还是得恪守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否则要是为官者人人都想着自保,那这天下万民上哪儿说理去。”   她搭上麦穗的肩,爽声道:“麦子,你不用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有我,有相公在,还有纪瑄,都会好起来?的。”   “嗯。”   麦穗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可总是说不上来?。   ——   纪瑄跟朱厌因着任平的事先起了龃龉,连素日只管着吃吃喝喝的秦虞都看出?来?了。   “那东西厂的位置,从来?都是由我们自己人,或者武官那边的锦衣卫百户来?坐的,几时从这翰林院里拿人了,还是个劳什?子厉害的状元郎,分明?是故意?的,只怕是来?监视我们干活的呢。”   他明?白的道理,纪瑄如何不清楚,可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不想因为这么个事儿彻底跟人翻脸难看。   哪怕他们如今已经离心甚远了,可这表面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怎想的居然这些事儿里头还牵扯到?了麦穗!   他这些时日忙得紧,煞才恍惚过来?,便是还未来?得及去找祁王再摊牌说什?么,先是匆匆忙忙的想法子离了宫出?来?找人。   麦穗吃了苏蓉给她宴请的一桌去灾宴,醉意?熏熏之际,便见一个白衣青衫的少年映于眼帘。   “哎呀瞧瞧,我也是高兴糊涂了,都好像见着纪瑄了。”   苏蓉也喝醉了,搭在赵沛轩身上,带着微醺的酒气说:“那我也糊涂了,我好像也见着了,相公,你也看到?了吧?”   赵沛轩跟纪瑄对?视了一眼,相互无?奈的笑了一下,应和她的声,“看到?了,不是糊涂,是人真的来?了。”   麦穗迷迷糊糊间将这话半听入了耳,不过还没等细看去,朝思暮想的人就?到?了自己个儿跟前。   纪瑄将喝醉的人拦腰抱起,同赵沛轩夫妻道了别。   “我先将她带回?家了。” 第64章 会面   夏夜的?晚风不冷不燥, 很舒服,吹到麦穗脸上的?时候,她清醒了几分, 仰头就见是纪瑄,不知怎的?,分明已经过去?多时,不太记得的?事又忽而间想起, 立时委屈起来,只觉得鼻子泛酸。   “你终于来了。”   纪瑄抱着人,并不太好动作?, 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贴了贴她的?脑袋, 安抚道:“没事了, 我们回家。”   人将她抱上马车, 拿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将人倦倦的?放倒在自己怀里,给她拢了一下有些乱的?鬓发。   熟悉的?气息, 温柔的?举动叫麦穗十分眷恋,她双手?环着人的?腰, 心里有好多话想说,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过就这么懒懒地赖在他怀里, 一滴泪涌出来, 垂落到他的?胸口上,薄薄的?衣衫缩近了距离,可以明晰感知到它落下,一寸一寸滑过。   安安静静, 不言不语的?声?响叫纪瑄感觉心里好像被剜了一刀的?难受。   他低下身?来,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抓紧她的?手?,握在手?里,只是一个劲儿的?跟人说对不起。   麦穗还是没有吭声?。   她也?不是怪纪瑄,她能理解,而且她从小到大碰上的?事情?不算少,小的?时候,还有些不怀好意?的?婆子过来说亲,叫老爹将她卖给富户人家的?病秧子做冲喜娘子。   那时候她才?几岁呀!   也?是坏得很。   可是有老爹护着她,总是打骂一下就跑了,她也?年幼,加上现代记忆的?清晰,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还不明晰,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以很直接的?骂回去?,半路拦她,叫人摔个狗吃屎。   然而越是长大,越是经历多,了解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她就越是胆小起来。   她更多的?是在怪自己。   可她也?说不上怪她什么,怪她为什么不查清楚就接受这桩生?意?吗?   怪她为何在门口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没有扭头就跑?   怪她为何对自己那么自信,觉得有什么事,她也?能脱身??   师傅早前就警告过她,有些人,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人家要真?想算计你,有一百种法子,你想跑都来不及!   她没有听进?去?。   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可是她也?仅仅只是本本分分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她不理解。   人怎么总要提着一颗心,要时刻的?算计着。   她很累。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直接的?面?对权力威压,很无力,与当初她挨门挨户,当街拦轿找人求助无门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若单她自己,可能还好,朱厌离开前那一句话,成了粉碎她信念的?根本。   她不认为他对自己有多少心思,可她也?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什么叫她会心甘情?愿?   她怎么会呢?   除非不得已。   这个不得已……如今能威胁上她的?,也?便只有一个人。   她慌了怕了,在没法子的?时候,就只有哭,可又清楚,眼泪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然而她又找不到法子,也?回不去?家!   她想回家了。   哪怕是回……临安那个家。   诸多的?情?绪,最后也?只剩下了这一滴眼泪。   “纪瑄,你什么时候不忙了,我们回临安吧?”   纪瑄小指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可能,所以连回答都那么犹豫,好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好字。   麦穗知道他是骗她的?,只是为了安她的?心,可她受用。   假的?也?好。   起码有个希望和?期许。   人活着啊,最怕的?是连希望都没有了。   ——   “我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麦穗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想到自己昨日?的?种种,不对,应该说是近些时日?的?种种颇有些不好意?思,赵沛轩上疏,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应当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连日?忙得不见人突然在这一遭后回来了。   “怎么会。”   纪瑄没有避讳她自己知道这件事的?事儿,人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你没有错,这不干你的?事,旁人要算计你如何防得住,害怕是人之常情?,是我不好,总不在你身?边。”   他觉得很是亏欠于人,他除了自己的?一颗心,其实什么也?不能给她。   换了过去?他可能会说叫她找一个可以时刻在她身?边,不论出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出现,能够保护她的?人,可如今他不会这么说。   他知道她不能接受。   更知道……他自己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们是两只突然被完全抛弃的?幼鸟,在这里颠颠撞撞的?成长,需要相互依赖着,才?能够生?存。   “其实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我也?没那么在意?了,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你就想哭。”   麦穗老老实实交代她的想法。   纪瑄心有触动的?抓握了一下她的?手?,在人手?背上摩挲着,道:“这说明穗穗依赖我,信任我,人只有在真?正?信任和?依赖的?人面?前,才?敢放下所有的?防备,展示软弱的?一面?。”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会让你困扰。”   “其实我可以自己处理的?,真?的?纪瑄。”   “你别嫌我麻烦好不好?”   “不会的?。”   纪瑄亲了亲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肯定的?告诉她:“穗穗,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困扰麻烦的?。”   “是吗?”   麦穗不确定。   她想到之前两人唯一闹过的?一次矛盾,他躲着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在宫里过得好一些,自在一点,不想再时刻惦念着宫外的?你如何。”   纪瑄并不清楚她的?想法,不过也?看出来了她情?绪不对,人并非那种藏着掖着的?性子,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麦穗将早前这一出话与他说,纪瑄一听简直怄死。   他忙声?解释道:“那话不过是诓人随口说,不入心当真?的?。”   “真?的?吗?”   麦穗还是不太敢确定。   其实她很多时候总没有安全感,哪怕现在纪瑄对她很好也?亦是。   老爹对她好,可是还是会为了她能有一口饭吃,抛弃了她。   夫人姨娘待她好,一场灾难来临,便没了。   师傅待她也?不赖,最后呢,不声?不响的?就离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跟他见上。   麦穗不确定,哪一天,对她很好的?纪瑄,也?会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抛弃”她。   “真?的?!”   纪瑄赌咒的?说,“若有半句虚言,定是叫……”   后边的?话没说完就让麦穗堵住了,“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现在……也?开始变得迷信神叨起来。   两人说说闹闹好一阵才?磨蹭着起来,纪瑄接过了府里人的?活儿,照顾着她起居,麦穗倒是也?坦然,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模糊的?记忆里,父亲也?经常这样照顾母亲。   ——   收拾过,今儿个没什么事,纪瑄也?是特?意?寻了假出来的?,倒也?不着急回,日?头不错,麦穗便将绣架搬到了廊外来。   纪瑄搬了个绣墩过来在一旁坐着陪她,两人说着有的?没的?话。   她说道:“要不你也?上手?试试?”   麦穗指着绣了一半的?一团如意?纹,道:“我绣一半,你绣一半……”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春杏跟人在院子里斗鸡玩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   “哈哈哈。”   麦穗将她揽过来,摸着她的?头笑,“谁教你的??”   春杏说:“京生?,日?前有个小娘子给他送了绣绢,我偷听到了。”   麦穗:“……”   “多大的?小娘子呀?”   “比我大些。”   额……   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早熟。   不过她好像也?说不得旁人,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敢跟纪瑄说想和?他好了。   哪怕隔了两个时代,可另一个时代于她来说,已经渐渐变得很远很远了。   她经常觉得,自己在这里,和?本土人亦没什么分别。   春杏的?话叫两人开始考虑起了京生?的?问题。   他如今快十四了,童生?的?考试早已经过了,乡试前年应该考的?,可是因为变故太多,赵家婶子离开了他们,心境波动也?大,最后便没去?,这一下子就耽误住了。   算一算日?子,马上又到时间了。   而且不止在意?这个,还有婚嫁这个问题……   尽管麦穗依然觉得双方年纪很小,但既然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便总是要解决的?,相看一下或也?不错?   至于后边的?,等?他能成长到可以承担得起一个家的?责任的?时候再来谈。   于是次日?她在春杏的?带领下,悄悄的?去?见了那个小姑娘。   这才?发现误会一场。   人家不过是丢了一张绢帕刚好被京生?捡到,送回去?,念了句什么诗而已,春杏听茬了。   “倒是茬得有水平。”纪瑄听说过后放声?大笑起来,如是的?夸赞道。   麦穗:“……”   她沉下脸,不言语,纪瑄低头认错,“好了好了,这些都不过小事,不着急的?。”   “那什么是大事呀?”   纪瑄道:“你跟我来一下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   说是如此,不过她还是跟着人一块过去?了,两人来到十里坡外,但见一架牛车正?在往这一头赶来。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发黑的?破衣衫。   “师傅!”   -----------------------   作者有话说:啊!差点写不完,本来想坚持日六的,但是精力很低,今天出去玩了回来就赶不了了,明天再努力吧[捂脸笑哭] 第65章 嘱咐   变化很大, 从前灰白的发几乎全?白了,胡须也?长了不少?,面上?的麻子变得浅淡没? 那么清晰了, 整个人气场黯淡,可麦穗还是一下子将他认出来了。   她激动?的跑过去,纪瑄大步在?后边跟着,两只手半撑着向前, 准备随时扶住人。   这一道是官道,常有行人往来,路还算好走, 不过谁知道呢, 总是有备无患的。   好在?庆幸的, 麦穗步子稳, 跑得急, 也?没?踉跄一下,没?摔,稳稳当当的到了人跟前。   麻子李瞧着眼前长开了的少?女, 有一瞬的恍惚,半晌才回神, 骂咧咧道:“急什么, 多大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摔着可怎么办啊!”   是熟悉的调子呀!   就是这个感觉!   麦穗一下子红了眼, 呜咽声反驳道:“才不会?呢,我手脚稳着嘞。”   麻子李跟着也?笑红了眼,呢喃重复:“稳着嘞。”   她给了赶牛车的汉子一两碎银子,将麻子李从车上?扶下来, 很是主动?的拿过了他的包袱。   不多,就一个灰布包,里头?或许就放了两三?件轻薄的夏衫子什么的,轻得要命。   “怎么才这么点儿东西,您回来还要走吗?”   “穗穗,回去再说。”   纪瑄躬身给麻子李行了一个礼,招呼过后,顺手将她手里的包袱接了过去,领着二人往前走,上?了马车。   回去一路上?都尤为安静。   麦穗有好多话想?问麻子李,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麻子李看着眼前的二人,经年不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是这么一路静默着到了住处。   纪瑄将包袱递给仆婢,吩咐人将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以后师傅,你也?跟着一块住这里。”麦穗接了话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麻子李扫视着眼前这个一进院的宅子,来去都有人伺候着,心绪却是沉重。   麦穗注意到他的神态,不过以为他是不习惯,宽慰道:“没?关系的师傅,刚来的时候我也?一样,住的时间长了就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搬到更大的宅子去呢。”   纪瑄给她的那个新宅子。   她让纪瑄带麻子李去梳洗,自己寻了两个丫头?出门去买了菜,又去了一趟他素日最?爱的那家糖糕店买了许多的糖糕回来,晚上?亲自做了饭给麻子李接风洗尘。   “这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想?了吧。”   “没?大没?小?。”麻子李笑声轻斥。   麦穗才不管,将一块红烧肉夹到麻子李的碗里,“你快尝尝,我退步了没?。”   “好。。”   麻子李喝了一口黄酒,将她夹给自己的肉吃了,点点头?说:“还是你这丫头?做的饭好吃,馋人。”   “是吧。”   麦穗可是骄傲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点天分,很多东西其实在?现代从来没?有接触过,都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的,但基本上?都能?做出来个七八分模样,差的也?有五六分,总之不会?太难吃去。   “以后你住在?这儿,我空了都给你做。”   麻子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晚饭过,麦穗让人带着春杏和京生去玩,她跟纪瑄陪麻子李在?院子里坐着,两人将在?一块的事坦诚与他说。   “唉。”   麻子李叹了一口气,却也?似乎早就想?到了一般,并?没?有反对。   “你长大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可以做主,只愿往后不后悔便好。”   “不会?后悔的。”   她肯定的说。   纪瑄也?向他承诺,日后一定会?照顾好人,不会?叫她有难处去,麻子李点了点头?,将他们二人扶起来。   “这世间多对太监有偏颇,日后这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你等二人既然决定如此,当有心里准备,要齐心,勿被世俗纷扰。”   “嗯。”   麦穗抓着他的手,道:“师傅,我跟纪瑄打算明年成亲来着,已经在?准备了,还请了媒人呢,你待多久啊,一直待在?京都,如果不行……至少?……至少?等成了亲再走好不好?”   她很急切,许多的东西她都不确定,他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好像梦一样,她怕抓不住。   麻子李看了她,又看了看纪瑄,点下头?,“嗯,我会?等到你们成亲的。”   这话一出,麦穗好是欣喜,酸着鼻头?,眼泪簌簌往下落,人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啊,还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呢,结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那时候那么小?,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在?那里,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呜呜呜呜呜呜。”   麦穗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麻子李也是一阵心里酸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一日,她失踪了,他去找人,到处的想?法子,后来有人拦住了他。   他告诉他:“你要找的人,目前很安全?,不过后边就不确定了。”   人让他在?铺子跟她之间选一个。   他做了决定。   “老家有点事儿,就回去了,我不是让赵婶子跟你讲了吗?”   “撒谎!”   “真要是这样,你怎么连个地址都不留给我,一句话也?不与我交代,难不成你还怕我不让你回吗?”   “是啊。”   麻子李说:“你看你,这么凶,又这么爱哭,我要是跟你好好说,谁晓得你怎么样哦,万一耽误劳资事嘞,我就先回了。”   他推开人些,给她擦了一把眼泪,笑话说:“瞧瞧你,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的爱哭,叫人瞧着,可是要笑话的。”   纪瑄将她从麻子李怀里接过来,好声好气的哄着,“叫师傅见笑了。”   “劳资的徒弟劳资还不清楚什么样儿!”   麻子李嘴上?凶,却是含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让纪瑄将她带进去休息。   麦穗不走,擦了眼泪坐起来,又是陪他待了好久,到暮夜深深,实在?困倦意上?来,遭不住,这才睡去,纪瑄将她带回屋,出来的时候,麻子李还在?院里坐着,已经近秋,晚风清凉。   半轮弯月在?天际挂着。   他拿过晚饭前剩下的一点槐花酒在?喝。   纪瑄走过去,又是朝他拜了一礼,对人表示感恩。   麻子李无所谓的说,“她不只是你未来的妻子,她也?一直是劳资的徒弟,我跟你的心,是一样的,都希望她好。”   “我知道。”   纪瑄说:“我说的,并?非是这个事,而是纪家……”   麻子李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他如今站在?那个位置上?,是该清楚很多事情的。   “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好官,我也?不过尽些微薄之力而已,而且最?后,不也?没?有改变什么吗?”   纪瑄道:“有心,即为大恩。”   麻子李嗤笑出了声,说:“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个纯粹的好人,只是我希望,你的结局比他好。”   不过这谁也?不敢保证。   “纪瑄,真感激我的话,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陈海出来罢?”   这话说出来,他又忽然觉得很是离谱,自嘲的笑了,“看我,多会?给人找麻烦。”   “我会?尽力的。”   “你说什么?”   纪瑄肯定的说道:“我会?尽力的。”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沉默,不知过去多久,纪瑄才开口说道:“这件事儿,我会?想?法子的,不过师傅,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纪瑄道:“如若它日……”   他不愿意去深想?这个事儿,去提,可总是要面对的。   人凝神,深呼一口气,道:“您留下来罢,一直留着,陪着她,如若它日我有什么意外不测,带她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可以的话……再好好给她挑一个正常的好郎君,叫她安安稳稳过日子。”   纪瑄笑着说:“她这个人,很容易满足的,求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一个安稳而已。”   麻子李看着他,几年前的夜里,少?年也?曾为她这般交代自己。   “有什么事,您多担待,她很聪明的,您与她好好讲,她都能?够理解。”   那时的少?年人眼神清亮明澈,虽然眉宇间总似有一种?化不开的哀愁,但到底是带着些活气的,这会?儿……麻子李说不上?来。   他最?后只是说道:“她是劳资的徒弟,这些就是你不交代,劳资也?会?做的,不过倒是你,虽说你纪家待我有恩,我也?为你纪家做了些事儿,如今便算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对你托大的交代一回,莫要做什么傻事,要是你不能?好好的待她,便不要给她这个期望,耽误了她。”   “我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便没?再提。   几日后,纪瑄带着陈海出了宫,久未再见的二人乍然见面,可是红了眼眶。   “我们出去罢。”   纪瑄将麦穗带了出去,把空间都留给他们。   麦穗跟着纪瑄出来,忍不住八卦问:“纪瑄,你说师傅跟陈海,到底什么关系?”   师傅在?的时候,陈海隔三?差五会?过来,大家伙儿偶尔还能?在?一块吃上?一顿饭,自从师傅走了,他也?不来了,过年的时候,麦穗邀过人,便也?只是道了一句谢她的惦记,没?有来,送些年礼,他也?叫她不用操心忙活这些。   总之是距离远了。   纪瑄见她问起,也?没?跟她藏着,老实与她道:“陈海入宫之前,姓李,麻子李的李。”   “啊?你是说?”   “嗯。”   天啊!   麦穗懊恼,“我好笨,怎么一点没?瞧出来呢?”   “是啊,穗穗好像是有点笨。”   纪瑄宠溺的笑了笑,摸着她的头?。   “他俩长得可一点也?不像。”麦穗说。   陈海瞧着年岁不小?了,可是那身姿骨相?,还是能?瞧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师傅……嗯,比较慈祥和蔼。   纪瑄听她这么说笑得更欢实了,“你是在?说师傅丑吗?小?心师傅听见揍你。”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麦穗半个身子近乎往他身上?靠,威胁道:“要是师傅听着,那我就把你推出去,我告诉他是你说的!”   纪瑄:“……”   -----------------------   作者有话说:努力失败了[捂脸笑哭] 第66章 新岁   纪瑄笑弯了眼, 一手护着她,将人往自己怀里拢,偏着脑袋看她, 问:“你忍心吗?”   麦穗反问他,“那你忍心吗?”   “那算了,揍我比揍你好一点?。”纪瑄说?。   麦穗正感动呢,想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结果却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到时候啊, 我要伤着了,你就得?照顾我了,我要可劲儿的使唤你。”   “你伤着自己就为?了使唤我呀?”   两人说?话间走过一个回廊, 便是坐了下来?, 纪瑄回她话。   “是啊, 素日舍不得?使唤你, 病着了我可要好好利用的。”   “好啊好啊。”麦穗佯装生?气, 转过身去,怒哼哼的说?:“平时使唤你手底下那些人还不够,如今竟然?想回家来?发威。”   纪瑄坐过来?些, 伸手去拥她,又被打?走, 院子里外?都有人干活, 瞧着这般, 滋滋笑了两声, 忙偏了头去。   “真?生?气了?”   麦穗不言语, 纪瑄拿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抓握着,不时摩挲。   人的手并不算细腻,她总是要干很多的活儿, 哪怕如今自己在很多琐碎事上都请了人帮忙,可也只是叫她清闲一些而已,并不能叫她像那闺中?女郎那样十指纤纤,犹如羊脂玉般漂亮柔滑,可是很有力量,她抓着你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十分的安心。   “我说?笑的。”纪瑄说?。   麦穗也知道他并非那般人,打?在纪家那会儿就不是,否则她日子怎么能过得?那么滋润,可人便是这样,嫌着没事的时候总想找点?事儿折腾一番,尤其是逗纪瑄,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所以也没立即顺着台阶下,反而不依不饶起来?,道:“谁晓得?呢,这俗话说?得?好,脱口而出的玩笑话,最是真?心了,说?不准啊,你早便这么想了。”   纪瑄指天发誓,好一阵解释。   麦穗本来?想再?拿乔一会让他,看他真?急了的样子,到底没忍住破了功,笑出了声。   她嗞一声道:“叫你胡说?八道!”   纪瑄坐过来?将她拥住,连连认错,却是道:“我确实挺希望伤半日的,这样的话,你也不用总是那么忙,到处奔走,我也能闲下来?一段时日,咱们像普通人家那般过寻常的日子。”   “呸呸呸!”   麦穗忙啐了好几口,“又胡说?了,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们确实很难得?见一面,除了逢年过节和真?出了什么事来?,平时哪怕同在京城,也是见不着的,可要这种见法,她还是想着那不如不见呢。   “咳咳咳!”   人话有些急,一下子咳了出来?,纪瑄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问:“药可是还有在吃?”   “吃着呢。”   麦穗道:“前?些时日,刚去药房拿了些新的回来?。”   她说?着又是咳了一下。   人抬眼瞧着廊外?的天儿,道:“我瞧着,该是要变天了。”   “嗯。”   纪瑄应她声,果不其然?,一刻钟的功夫后,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阴下来?,须臾就下起了雨。   是阵雨,下得?又猛又急,没反应过来?的,都没来?得?及躲,淋成?了落汤鸡。   纪瑄看着眼前?的急雨,将取来?的外?衫披到她身上,“天转冷了,多穿些。”   她自那年冬日病了一场,就落下了毛病,这两年一直用药养着,平时也没什么事,该如何还是如何,只是一到换季时节,那时晴时雨的,就会咳嗽不止。   这倒跟纪瑄那腿上的毛病异曲同工了。   麦穗任他给?自己个儿添了件新衫子,待他系好,这才手垂下去落到他膝盖上,不轻不重的按着,嗔怪道:“看,都是你,口无遮拦,这下好了,随了愿了,疼得?吧不好受吧。”   纪瑄苦中?作乐,打?趣道:“也并非全无好处,能测晴雨呢,至少都淋不着。”   “噗!”   麦穗被他给?逗乐了,“你呀就这样吹吧,待到年纪大的时候就晓得?了,那时候你疼得?走不动,我可不会伺候你的。”   她说?:“到那会儿啊,你就在那疼得?嗷嗷叫唤着,我啊,寻着几个年轻的小?子伺候着,你在一旁瞧,嘿嘿,那可悔得?你去!”   纪瑄听她神?采飞扬的形容着那场面,嘴角不禁扬了扬。   “你怎么还笑啊!”   麦穗气得?拧他腿,“这有什么好笑的,一点?危机感没有!”   纪瑄道:“我想到你年老的时候,一定是个精神?奕奕的老太太,风风火火的,煞有意思。”   麦穗:“……”   他其实不太敢去想那么远的事,他只能顾着眼前?,每次出来?能与她待一时半刻,他都甚觉幸运,但是她这么冷不丁提起来?,他也不由去想象那场景……   比起那些捻酸吃醋的念头,他更想看到她白发苍苍,暮年的模样。   能够这么平淡自然的活着,老去,也是一种幸福。   麦穗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听他这么说?,也猝然?笑了出来?。   “那是自然?的!”   她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也没停下,还是在帮他按,“所以啊,不光我得?养好身子了,你也得?养着知道吗?那些好药材啊,多留些给?你自己个儿,空的时候呢,就让秦虞帮你煎一下,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我给?你的平安符,你也要随身带着……”   麦穗絮絮叨叨的交代,越说?越多,字字句句随着那雨幕珠帘都落进人的心里头。   他这是抽了空闲出来?的,并不能待太长时日,阵雨未歇,陈海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就走了。   麦穗跟师傅送二人上了马车,站在门口驻足看着,直到水花四溅的影儿完全消失,这才转回屋内。   麻子李与她讲了他的一些过去。   两人是在十五六年前?逃难来?的京城,得?当时刚被提上来?的纪父一饭之恩,后来?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他做了刀子匠。   第一单“生?意”,便是自己的孩子李海。   麦穗听着唏嘘,若无法子,谁会肯伤害自己唯一的孩子呢。   像老爹为?了她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卖了她一般……   世道所迫,民生?煎熬。   她拽着人发冷的手,承诺一般的说?:“没事的师傅,以后我们一起过日子,总是会好的。”   “嗯。”   ——   立秋时节,秋老虎也纷然?而至,暑气似乎要抓着这夏日的尾巴,更加热了。   没什么事,麦穗索性犯懒不出门,见天儿的绣起了嫁衣。   麻子李做了大半生?的刀子匠,闲不住手,回来?经常去铺子走动,有他在,麦穗铺子里的活儿,又是轻松了很多,有更多的时间做这件事。   在她忙个不停绣着嫁衣的时候,京中?出了两件热闹的事儿。   一个是去岁因着杜皇后故去失宠的宁妃又重新复宠了。   大家伙儿都说?,这是成?安帝打?算立其为?后的征兆。   宁妃有家世,有才德,有资历,还有青梅竹马的旧日情谊,虽说?无子,但尚有养子可用,也能担这国母之责。   第二件事儿。   便是关于这宁妃的养子祁王殿下的。   自从人被罚俸半年后,是处处办事低调,除了大小?朝和入宫给?宁妃请安外?,几乎闭门不出,但近日雨季,南方?洪涝灾害严重,人自请出京去治水。   这广得?百姓好评,大赞人贤能。   不过这些都不关麦穗的事儿,她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绣嫁衣,做生?意,空了带春杏和京生?出去玩,或者找苏蓉一块去城外?赏花拜佛。   自那年冬后,她也开始渐渐信起了这些个东西,多少是有个心理安慰罢。   再?有便是准备着过冬用的东西,柴堆,炭火,衣服,以及各种能久而存放的腌菜酱菜什么的。   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忙碌之中?,便是又一年。   这是人最齐的一年,除了春杏和京生?的娘亲赵家婶子没在,所有人都在。   而且尽管还在国丧守孝期,不过今岁并没有去年那么严苛,还是放开了一些,京城又是热闹起来?。   怕两个小?家伙想阿娘,吃了晚饭,麦穗拉着纪瑄还有苏蓉夫妻带着他们一起去逛了夜市,麻子李不爱凑热闹,没跟着一块,陈海道自己年岁大了,不参与年轻人的活动,扰了兴致,两人便留下守家守夜。   麦穗本来?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一入这夜市就跟鱼儿入了水一般的快活,到处都要看看,买买,苏蓉比她不差,更是财大气粗,不多时跟在身后的两人手上就已经没了空闲处。   不过谁也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的在后头跟着,他们走过那河边放灯的摊位,麦穗停了下来?。   “姑娘,买个灯嘞?”   “嗯。”   她环视一圈,拿过一个芙蓉花样的孔明灯,跟苏蓉说?道:“你不知道,第一年我跟纪瑄一块过年,我俩可穷了,过来?买灯,就这灯十文钱一个,其实我没跟他说?我们没钱买不起,但那会儿买完我手上真?的比脸还白,而且我俩运气还不好,放的灯没到一半就摔下来?了。”   苏蓉听着哈哈大笑,“这也太倒霉了。”   她跟着扫了一圈,选好几个花样最好看的,大家伙一人一个。   “呐,这么多,总不怕还有掉下来?的吧!”   麦穗抱着那灯,哼哼道:“它要是还敢掉下来?,肯定是质量问题,我拆了这摊子!”   那老板听得?胆战心惊,急忙解释自己做得?灯没问题,惹得?大家伙笑开了怀,只有一个人……沉默了下去。 第67章 珍惜   “怎么了?”   距离他?最近的赵沛轩敏锐察觉到身边人?低落的情绪, 关切的问。   “没什么。”   他?想起了一些旧事,不过也不重要了。   纪瑄将左右手?的大包东西拿稳,道:“走吧, 跟紧些,这人?多着?呢,免得弄丢了。”   “哎!”   赵沛轩随着?跟了上去,二人?与前边几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除夕的集会热闹, 人?烟如织,各种?叫卖声不绝,傩戏社戏纷呈上演。   几人?越过人?群来到河岸, 此时河岸也聚集了许多人?, 有年轻的姑娘, 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仆妇, 亦或是观光的男子, 或说或笑,或闹或骂,嬉声不止, 河中更是灯万盏,相思音震耳欲聋。   麦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寻了一个河桥下的位置, 便是叫大家伙儿都?过去。   “就在这儿吧。”   她过去帮纪瑄把东西卸下来一部分, 小?声抱怨道:“哎呀早晓得就不买这么多了, 该是回去的时候再买的。”   苏蓉也走过来帮忙拿东西, 笑呵呵的给赵沛轩递了一盏荷灯,道:“辛苦了。”   “应当的。”   夫妻两人?眼波流转,恩爱羡煞旁人?。   “你来写罢。”   荷灯祭先人?,麦穗将纸笔递给纪瑄, 让他?亲自来为纪家人?写悼词。   这或本该清明节飨坟亦或是中元节做的,可这两个时间,他?都?不得出宫,宫内禁烧纸焚祭,便是一回又一回……总无以?寄情思。   “好。”   他?没拒绝,想了想再上边题了一首悼亡词,文绉绉的词句,麦穗其实也看不太懂,不过那握笔微颤的手?还有最后落笔那一滴泪,都?让她看明白了,定是满腹情思尽书其中的。   或许她该安慰一下人?,可此时此刻,她恍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在落笔的时候抓过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麦子,好了吗,快点来!”   苏蓉催促的声音透过闹哄哄的声响传来,麦穗踮起脚,抬手?帮他?拾去眼角的泪,道:“走吧,去放灯。”   纪瑄敛眸,视线落在麦穗面上,河岸花灯光影交错,重叠映着?她的面容,忽而叫他?有些模糊混沌起来,好半日?才低沉应了一声:“嗯。”   两人?走过去,将写好的悼词放于荷灯中,便是泼水叫它?渐远去。   水很凉,但心?里头?是暖暖的。   麦穗在心?里默默的祈愿:“阿爹,夫人?,姨娘,还有主子老爷,我跟纪瑄过了这个年,便是要成亲了,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好好的,一切顺遂。”   ——   放完荷灯,他?们去了悦樊楼放孔明灯。   这是她跟纪瑄第一回过年来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或许两个人?感情可以?更近一些的地方。   她在这里第一次亲了他?。   跟他?隐晦的告白。   所以?麦穗对这个地方,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情的。   只是纪瑄似乎并不作这般想,从踏上这个地界开始,人?好似兴致便一直不高,好几回她与人?说话,他?都?呆愣着?没反应过来,赵沛轩唤他?题词也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在孔明灯上提笔。   “你有心?事?”   放了孔明灯后,他?们在悦樊楼只待了须臾便离开了,到底是除夕夜,按着?习俗,还是该回去守岁的。   赵沛轩与苏蓉没跟他?们一起,这个点还是回了自己家,所以?几个人?在路口分别。   麦穗牵着?京生,纪瑄背着?已经睡过去的春杏四个人?也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糖糕摊子,买了几包糖糕还有几支雪柳。   人?烟渐少,京生嫌他?们步子慢,松开了她的手?自己个儿先跑了,麦穗提醒了一句:“慢着?点,小?心?一些。”   可也正好有机会,问了他?这一句话。   纪瑄想也没有想回答:“没有。”   麦穗不信,“可你不开心?。”   她指出了问题所在,“从我们放灯开始,你就不开心?。”   “纪瑄,你是想夫人?她们了吗?”   “如果你想的话,明后日?我们可以?去庙里看看。”   她有些懊恼道:“其实本来也应该去一下的,年前去看看,只是太忙了这一天到晚的。”   以?前过年,她只要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衫,再去弄个时兴好看的头?发然后跟在他?们身边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时下也不能这般松闲了,如若当着?寻常一日?过去,倒也未尝不可,然这里这么苦的日?子,一年到头?,若是还一成不变的,难免显得更苦了,一点盼头?没有,她开始学着?过去妈妈和?在纪家夫人?姨娘的模样,也制造起了年味。   会领着请来的仆婢长工收拾洒扫家里,挂上春枝对联,做腊肠,熏腊肉,做酱菜,做腌鱼……还会封红包做利钱,看着?都?是一些琐碎事,然而忙起来是没完没了的,也就到了除夕这一日?,早早吃过了饭食,才有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纪瑄在想自己该如何回她的话?   有些事,或许就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于是他最终顺着她的话应了声,“嗯。”   麦穗没多想,爽朗道:“那明日?空闲,我们便去寺庙里看看他?们吧,正好也将我们要成亲的消息与他?们告一声。”   “嗯?”   纪瑄有些愣了下,见?他?反应麦穗这才想起来,哈哈,这事儿是她跟师傅看了日?子定下的,人?一直在宫里头?,她还没来得及与人?说呢。   不过也没事。   这会儿说也一样。   麦穗道:“前些时日?,我和?师傅看了下黄历,道本月初十和?今年六月初八是个顶好的日?子,宜嫁娶,所以?便想说在这里边给定下来,初十的日?子太赶了,而且这天气还没彻底转暖,冷得紧,这衣衫穿着?呀也会显得臃肿嘞,我可不要做丑丑的新娘子,所以?我就说定了六月初八的,那会儿天气正好呢,暖和?和?的,做什么都?轻快自在。”   她说着?说着?忽觉有些不太对,这怎么她一个人?就定下了呢,也没问过纪瑄,万一人?有事或者不肯……   嗯。   肯定不会不愿意的!   就是怕有事。   麦穗问:“那会儿你应当能空出时间来罢?”   纪瑄沉默。   “怎么?你后悔了?”   “还是说你生气我一个人?自作主张?”   麦穗心?里百转千回,“算了,你要不愿意我就跟师傅说再看别的日?子,反正我也不是那么着?急的,而且我也不是非嫁不可……”   她一个人?自顾自的说:“我也没多想,就想着?左右是个不错的日?子,而且不是也正好在你生辰的月份,当算一个双喜临门?。”   “甚好。”   清清亮亮的两个字在黑夜里尤为清晰,全?部落到麦穗耳朵里去,她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纪瑄背着?春杏,从背上抽出一只手?来牵住她,肯定的与她道:“甚好。”   麦穗红了眼,从纪瑄说明后年罢成亲,她便一直有期待的,除了自己绣嫁衣外,还偷偷的去了解了好多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婚俗,什么纳彩,六礼的,她也都?去问过,苏蓉打趣她太恨嫁了。   可是她想没有关系啊!   那又如何呢?   那个人?是纪瑄啊!   他?们成了亲,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往后她就是找他?,都?更有底气一点,不至于被一些人?指指点点的。   然而这个日?子推了又推,便是一年过去了。   但她急,倒也没那么迫切,只是如今师傅回来了,她想他?老人?家亲眼见?着?,当跟有个亲人?见?她出阁一般罢……   因为太多事太多人?把握不住,所以?总想着?快一些,便这么定下了,可刚才他?静默的反应让她慌了好一瞬。   麦穗甚至想,要是他?真?说不肯或者再推,她就不嫁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   不过还好,他?总是没有让她失望的。   “那就说好了,六月份的时候,我们就成亲。”   “嗯。”   听着?她雀跃的调子,纪瑄满头?的愁绪也似渐渐舒展开。   可以?的吧?   左右人?生便这么短,当是珍惜当下才对,至于其它?……   且看着?罢。   ——   她二人?在京无亲友,也便是苏蓉和?赵沛轩夫妻罢,初一该是走动亲戚,互相拜个礼,双方都?不是很在意这些规矩,但还是按着?礼节走动了一下,所以?第二日?两人?并未能如愿上山去。   第三日?,府上陆陆续续有人?来拜会送礼,这麦穗倒是习惯了,她跟纪瑄如今是半公开的关系,许多人?都?清楚,他?站到那个位置上,不需要自己过多去做什么,亦有人?来巴结走动,所以?麦穗也跟着?沾了些光。   东西都?是贵重的,反正是她素日?不会轻易买的,所有留与不留,麦穗一般不会自己做主,都?是问过了纪瑄,毕竟这其中厉害关系多着?。   这么一来,又是忙活了一日?,待到能去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今儿个纪瑄便要入宫去,所以?两人?赶了个大早去了宝华寺,路上来去加上在那里待着?的时间,下来已经是午后时分,近申时。   天色将晚,沿途炊烟袅袅人?家,麦穗望着?那些烟火,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莫名的情愫来。   说不清是什么。   纪瑄顺着?她的视线同?样望向那些人?家,握住了她的手?。   或许……他?们也可以?有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二人?的家。   -----------------------   作者有话说:这个篇章快完了,这本不会很长,下个篇章就走结局啦~ 第68章 变天   麦穗给纪瑄准备了很多的东西, 大到换洗的衣物,小到吃的零食瓜果,都事无?巨细的备着?。   宫里规矩严, 按说宫外?的东西向来是少能带进?去的,不过从来也有些例外?,会有 人冒险宫里宫外?两头倒卖,这?是大家?伙儿都默认的事儿, 一般也不会有人真对?它上纲上线。   纪瑄坐到这?个?位置,更是可?以稍稍有一些“特权”,是能将东西光明正大带进?去的。   “东西备得不少, 你可?以分给秦虞和三柱一些, 他俩都是爱吃的, 不过多的还是得你自己留着?, 每天闲时吃一点, 也算解闷子。”   麦穗将一罐子一罐子的小零嘴全部收到包袱里,利落的打了一个?结,交给一旁的小厮让他拿上马车又继续忙活准备其它。   纪瑄看?她从进?门就?忙个?不停, 心里又是感动又心疼,他走过去帮忙, 被一下子打掉手, “晚点回去卸的时候有你忙着?呢, 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麻子李嘴里嚼着?饴糖, 含糊道?:“纪瑄, 你让她做罢,否则人也不安心。”   陈海走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般的,东西放了一轮又一轮, 不肯假手于人。   纪瑄知道?,只是瞧着?还是颇为心有不忍,他更宁愿她将这?些事放手交给旁人,自己再与他好好说说话。   所以也没听麻子李的,还是上了手,人一本正经的回道?:“我?有的是力气。”   “噗!”   这?话将屋里屋外?几个?人都逗笑了,麻子李又是嚼了一口饴糖,道?:“得,劳资年纪大咯,劳资不管你们。”   他说着?咧咧离开,屋里笑声不止,麦穗抬头瞧人,也跟着?笑了。   “傻!”   两个?人收拾总比一个?人收拾要快很多,几刻钟的功夫便快齐整了,看?着?一点点空下去的屋子,麦穗心头又不觉怅然起来,只是未等?她将这?愁绪抒发,便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急哄哄的声音。   “姑娘,姑娘外?头宫里头来人……”   门房闯进?来,是额汗津津,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他后头还跟着?一个?小黄门,麦穗没见过,当是宫里头刚来不久的新人。   不过纪瑄是认识的。   他也识得纪瑄,见了他,跪下去拜礼。   “起来罢。”   纪瑄唤人起身,问:“何事?”   小黄门道?:“陛下……陛下突发恶疾,秦公公叫小的来告您一声,叫您赶紧回去看?看?。”   纪瑄闻声脸色煞白,“怎么会?”   他只是惊了这?一瞬,片刻又恢复了常态,背着?手沉着?冷静道?:“晓得了,你且在外?头等?着?罢。”   “是。”   人出去,纪瑄唤屋里其她人也跟着?一块走,只剩下麦穗一个?,他走过来,两手扶着?她的肩,表情严肃的看?着?她,嘱咐道?:“穗穗,我?进?宫后,不论你听到什么消息,只要不是我?亲口与你说的,都不要信,安心做你自己的事,安心……等?我?六月的时候,过来娶你,知道?了吗?”   “好。”   宫里的人都来了,不好再耽搁,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声,便转身要走,刚打开门,麦穗叫住他。   “纪瑄,你生辰也快到了,过了生辰就?二十了,是及冠之年,我?听说……这?边男子及冠的时候,家?里或老师亦或者亲近的人都会给他取表字,到时候我?给你取罢?”   纪瑄心里一怔,藏于大袖之下的手紧了紧,修剪平整的短指甲渗进?肉里,掐出一个?小印子。   他长凝一口气,回头允了一个?笑容,应道?:“好。”   ——   宫里头乱成?了一团,秦虞急得不行,直接在宫门口等?着?,一见纪瑄就?跑了上来。   “纪瑄,这?……这?……陛下要死了。”   “唔!”   他话出来,纪瑄连忙捂住他的嘴,四周看?了看?,还好,周遭没什么人,赶车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信得过。   “死”这?个?词在宫里头尤为忌讳,尤其是对?于天子,饶是病危,可?只要一日没有咽气,这?个?词便不能说,是冲撞,要掉脑袋的。   他让人跟着?上了马车,给秦虞倒了一杯热茶,“来,喝一口茶,慢慢说。”   秦虞急得出汗,接过茶的手都在抖,人颤颤巍巍喝了一口,断断续续道?:“昨夜陛下吃了些酒,宿在刘妃娘娘处,结果不知怎么着?,便一睡不起了,御医来瞧过,说是……中了什么毒。”   他声量越发的小,眼神往四周乱瞄了一番,凑近纪瑄,小声道?:“你房里那些东西,我?都给你丢掉了,想来应当不会牵扯上你的。”   纪瑄:“……”   秦虞以为他是不信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莫看我傻,其实我?心里都知道?呢,谁对?我?好我?也清楚。”   纪瑄敛眉,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解开包袱,将一罐子饴糖递给他,“吃吧。”   秦虞一见吃的便两眼放光,“哎呀你和麦穗又给我带东西了。”   他打开,拿过一块饴糖在嘴里嚼着?,刚才慌乱紧张的情绪似乎随着?这?嘴里的甜味儿,渐渐散了。   人乐呵呵的说:“还是你们对?我?好。”   纪瑄颔首微笑的看?着?他,没多言语。   ——   刘妃是十二皇子朱桢的生母,早前不过是个?美人,母以子贵近两年封了妃,宁妃失宠那一年,她代理后宫。   成?安帝突然倒在她的床榻间,是否与她有干系,人都逃不了怀疑,被禁了足。   纪瑄进?宫之时,她正扒在门上喊冤,“我?没有做过,跟我?无?关?!”   “我?有十二皇子,是未来太子生母,你们敢关?我?!”   宁妃瞧着?声嘶力竭喊话的人,无?动于衷,只是揉了揉被吵得发痒的耳朵,慢条斯理道?:“从今儿个?起,就?不是了。”   她告诉刘妃,自己会将十二皇子朱桢拿到膝下去养,至于她……最好消停一些。   “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殿里祈福,祈求陛下早日醒来,还了我?清白,而不是在这?里无?能嘶吼,扰了陛下养病的清静……”   宁妃笑盈盈的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就?这?两个?罪名,都能要了你九族的命!”   刘妃脸色煞白,顿时僵在那里,“你……”   宁妃对?她不屑一顾,转头吩咐:“看?好她”。   便是离开。   ——   清镜殿内。   成?安帝一身明黄寝衣躺在床榻上,凑近看?,能见他双眼无?神,脸色泛着?死气的白,浑身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   御医给他把完脉,连连摇头。   “陛下这?……说不清楚是何种毒样,来得又猛又急,且五脏六腑皆已被坏,只怕……”   宁妃哀嚎一声扑过来喊着?:“陛下,陛下!”   纪瑄进?殿,便见她趴在床头哭,宫女太监还有无?数的宫妃跪了一地。   太医院里来了十几个?御医守着?,皆是叹气摇头。   他先是过去与太医大抵了解了一些情况,这?才进?内室,走到宁妃跟前,扶起她。   “娘娘还请保重凤体,如今后宫,还仰赖您做主呢。”   他提醒人,外?边还跪着?许多的宫妃,太医也需要一个?主心骨,否则不敢轻易用药,不敢轻易离开清镜殿。   宁妃抬眸,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人顺着?纪瑄的力气站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走出去主事。   ——   裴家?是差不多与纪瑄同时得到的休息。   年关?有近一个?月的休沐,不上朝,所以消息传得并不快。   裴昭一知晓,便立即进?了宫。   他先是指责妹妹胆大,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一个?人做主,后又认可?她封锁消息,内查的行为。   “这?是对?的,如若外?界知晓,定然会生出许多无?端的猜测,势必会引起纷乱的。”   宁妃并没有太对?他的话过心去,只是抚着?一双虎头鞋,一下又一下的触摸着?,眼里满是慈爱。   裴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之急,得先将祁王殿下叫回来。”   宁妃漫不经心道?:“兄长觉得,老四真的会为我?们所用吗?”   裴昭一怔,“你想说什么?”   宁妃将虎头鞋放下,抬眸看?他,笑了一下,问:“兄长可?知,当日我?是如何收下朱厌做养子的?”   裴昭道?:“你怜他孤苦,发现?他被宫人苛待,便做了主。”   “呵!”   宁妃冷笑,“合着?在兄长心里,我?这?一向任性跋扈的妹妹,还是个?活菩萨呢?”   裴昭:“……”   宁妃道?:“老四表面不争不抢,实则满腹心思?算计,他清楚你我?的用心,如若他上位,功高?震主,势必先会被清算的,是我?裴家?。”   “兄长和父亲数十年经营起来的裴氏家?族,不会想着?新帝一上位,就?跟杜家?那群人一样,老老实实回乡下种地罢?”   “你想说什么?”   “杀了他!”   宁妃眼里簇着?一团火,像是在笑,可?却叫人感觉不寒而栗。   “治水过程中,总是难免诸多意外?,比如落个?水什么的,也属正常。”   “不行!”   裴昭否定。   “他是毓儿的丈夫,如今人还有了身子,他若死了,她们母子……”   “哈哈哈。”   宁妃笑了出来,“没想到兄长还是个?慈父呢,兄长既然这?么为毓儿着?想,为何当初连她母亲一个?正式的名分都不给,为何……不阻止这?门利益交换的亲事?”   裴昭被问得哑口无?言。   宁妃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目光与其直视,不容置喙的说:“兄长,你没得选,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   作者有话说:第二篇章剧情全部走完啦~ 第69章 新朝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麦穗站在门口?,望着人远去的?方向,身体不觉微颤着, 麻子李拍了?拍她的?肩,“进去罢,人走远了?。”   “嗯。”   她闷闷的?应了?一声,问:“师傅, 你说,纪瑄可以出来罢?一切按着原计划那样,我们顺顺利利的?成亲。”   麻子李缄默不言。   “算了?, 我随便说一说的?。”   麦穗挤出一抹笑, 拉着春杏的?手进了?屋。   此后的?日?子, 她像纪瑄交代的?那样, 当作?无?事发生, 每天?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闲时将缝制好的?嫁衣拿出来晒晒太阳, 见见光。   天?转暖了?,是该这样的?。   ——   正月初十, 未过元宵, 成安帝恶疾不治, 殡天?了?, 留下遗诏任两岁多?的?十二皇子朱桢为新帝, 宁妃为养母,内阁大学士裴昭为辅政大臣。   不过此遗诏引起诸多?不满,有朝臣提出异议,道天?子病重托孤, 却是裴家一家之言,难以服众。   而且成安帝并非无?成年的?皇子,何以放着德行兼备的?四皇子朱厌不要,无?功过安分的?五皇子朱穆不选,转而选不过两三岁的?十二皇子。   饶是裴家在朝堂有根基,遗诏颁行也有不少大臣见证,一切有理有据却还是存了?疑。   一时之间,朝堂内外分了?好几个派系,那高位始终悬而不决。   朝堂政局不稳,明争暗斗,要说影响最为大的?,不是那些明面上争来斗去的?人,而是那些总被?忽略的?太监宫女。   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什么不快就把情绪甩到?自己身上,没了?性?命。   “哈哈哈,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刘妃狂喜,“我就知道!”   她入宫不过几年,也便十八九岁,人是地方进献来的?美人,出身比当初四皇子朱厌的?生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比她幸运,入宫便受宠,后宫佳丽三千人,唯有她的?恩宠能与伴君侧多?年的?宁妃抗衡一二,家里人也跟着受益,官提了?一波又一波。   少年人涉世未深,并不往深里想,只?道:“待我儿子登了?位,我就是天?子生母,是太后,谁还敢关我!”   可惜,她没有等来自己被?解禁,等来的?是一杯赐死的?毒酒。   人也无?法反抗,被?宫女太监按着喝下,跟了?大行皇帝去。   受命做完这件事出来的?何生颤颤巍巍缩在墙角。   纪瑄带着人在处理成安帝丧仪的?事,出来便见他蹲在那里,人抖如筛糠。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秦虞闻声过去,不多?时回来,道了?事情原委。   纪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将他带回去罢。”   “是。”   ——   入夜的?安华殿十分的?静。   冷风呼啸着,似鬼魅的?嘶吼,叫人不寒而栗。   宁妃烧尽最后一张纸钱,从?紫金棺椁前站起来,绕着那棺木走了?一圈。   停灵位置放得?尤其高,她并不能凑得?太近,看到?先?帝的?表情。   不过这并未影响多?少,人扒在棺木上,低低的?笑着,嘴里喃喃低语,听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尤为渗人,到?最后也大概模糊听了?一个音儿,道:“那老四回不来了?!任他们闹罢,我将会踩着你和他的?尸骨,站上那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从?此……再无?须依赖任何一个人!”   “是吗?”   幽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个黑影从?廊柱之后走了?出来。   宁妃被?吓得?猛然一激灵,立时又镇定了?下来。   “是你。”   “是我。”   朱厌一步一步走近,抱怨道:“母亲真?是好狠的?心呐,差一点,儿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宁妃道:“可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还真?是命大。”   朱厌道:“大抵是儿子经常烧香拜佛,有菩萨保佑罢。”   “呵呵。”   宁妃如同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了?起来。   “那他们还真?是不长眼?啊!”   “没办法。”   朱厌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道:“大概是我有天?子之气,命不该绝罢,不像八弟,活了?那么多?年,被?一根柱子就给砸死了?。”   “住嘴!”   这是宁妃的?逆鳞,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痛,如若不是她当初错了?的?决定,收养了?一个白眼?狼,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早早的?没了?性?命!   可惜,是她的?逆鳞,是她的?痛点,却是朱厌的?爽点。   他越说越是起劲儿,开始细节的?给宁妃回忆着当初的?状况。   “这被保护得太好的人,便是愚蠢不堪,我不过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哦?”   他笑了?起来,问:“母妃清楚,为何父皇发了?那么大的?火,罚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们为八弟赔了?命,却始终没有算到?我的?头上吗?”   不等宁妃回答,他兀自说道:“父皇说了,在众多?皇子之中?,只?有我,最是像他,我们是一样的?人!”   宁妃僵在那里,指甲镶进肉里,从杜皇后的事以后,她大抵清楚,也许自己儿子这件事儿,成安帝也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知道那么多?,那么细节,最后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的?儿子啊!   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凝了?他们之间感情的?骨血。   然而……   她忽然在想,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算什么?   不过那也只?是转瞬的?念头。   不管是什么,如今都恩怨全消了?,毕竟……她靠自己,也解决了?这一切。   宁妃狞笑道:“是吗,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遗诏在我手上,十二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我是新帝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你呢,你想造反吗!”   朱厌不慌不忙,手静静的?敲着桌子,告诉她:“我不想造反,也没有必要。”   他笑盈盈的?说:“如今父皇的?一众孩子中?,唯有我,最有资格继承皇位,我为何要造反呢?”   不等宁妃想明白他这话中?意,却见几个朝廷重臣走了?出来,跟在他们一侧的?,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婢茯苓。   “几位大人都听到?了?罢,非本王不仁,实在是母妃她……”   人的?脸色便像那天?气,说变就变,这么一句话,还硬生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茯苓姑娘所说的?,没有一字是假。”   这些过往虽不站队祁王,更看重正统,偏向六皇子朱棠,可如今人双腿已断,终身在那轮椅上再也站不起来,邺朝不可能有一个残缺的?天?子。   确实是朱厌最为有资格继承,最为主要的?……他承诺了?他们过往恩怨不咎,还有许多?的?东西……   比如……从?龙之功。   这没有人不会考虑。   “贱婢!”   宁妃扑过去,一巴掌甩在茯苓身上,“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联合他人害我!”   茯苓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看向朱厌,煞是红了?眼?,却是诉着自己这些年在身边伺候的?种种委屈。   ——   有近身侍婢站出来指认遗诏为假。   朝堂倒戈。   更有手掌兵权的?天?子直臣以及过去杜家旧臣的?支持,由此这一场王储之争,到?底落了?幕。   不等朱穆到?京,朱厌登上了?天?子高位。   “吾受之有愧,奈何大行皇帝走得?突然,未立太子监国,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吾只?诚惶诚恐,临危受命,代行天?子之责。”   礼官唱词。   百官朝跪,大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败了?!”   陈海在司礼监处急得?走来走去,秦虞也慌得?不行,连素日?最是爱吃的?糖糕也吃不下去了?。   他颤声问:“大人帮新陛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可以说他今日?能登上那个位置,当有他的?一份功劳,应该不会怎么样罢?”   陈海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他没那么乐观。   他比他二人入宫都要早,是亲眼?见着两朝更替的?,见过最为稚嫩的?年纪时候的?朱厌,见过从?前陈安山如何弄权,如何下场……   做那么多?事算什么?   太监,不就是这个作?用吗?   宁妃或可能不死,但是他们……   在两人一阵提心吊胆中?,纪瑄顺利的?结束了?前朝的?事儿,从?外头走了?进来。   “怎么……怎么样!”   秦虞丢了?糖糕跑过去,陈海跟在身后,纪瑄扫视了?二人一眼?,道:“进屋去说。”   三人进了?屋,屏退左右,他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陈海推开,“现在谁还有心思喝茶,纪瑄,你该多?想想自己个儿,当初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忘了?忘了?,让你忘了?宫里宫外的?一切,可你说自己有分寸,如今可好……”   他说道:“如若真?要有个人顶这个祸,你便将我推出去罢!”   从?陈安山找上他,抓了?麦穗之后,他都早有这个心里准备,是纪瑄叫他又多?留了?些时日?,但他一直记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并不是很害怕。   只?是他怕无?用功而已。   纪瑄抬眸瞧他满头的?汗,扬了?扬嘴角,“瞧大人急的?。”   他寻了?一张绢帕递给陈海,“擦一擦头上的?汗罢。”   人看二人着急,也没有卖关子,如实的?说了?今日?发生的?种种,朱厌单独留下他谈话的?目的?。   “就这样?”   陈海显然不信。   纪瑄道:“咱们的?陛下刚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不至于徒增杀戮。”   陈海不信,可见他说得?真?诚,问:“那你如何答的??” 第70章 告别   就?……就?这样改朝换代了?   朱厌登基的消息传来, 麦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来到这里后,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 都是在?一点点粉碎她的过去又将她重组了起来。   可是改朝换代这种事儿?,她还是头一遭碰着。   嗯。   感触并不是很深,日子?不过照常的过,就?是京城脚下, 多风雨,说?话小心一些罢,免得因着哪句错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被摘了脑袋。   但她素来在?这一方面?还算谨慎, 因而不见什么波澜, 不过顾虑着米价肉价几?许, 各种细枝末节小事, 盘算着每一分每一厘的用钱而已。   这动荡, 似乎还没她存在?钱庄的银钱票子?波动大呢,便是这么过去了。   在?银钱上安下心来,她不觉想到了纪瑄。   听说?改朝换代后, 新主上位,总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各种任免奖惩。   纪瑄在?这一次事情里边, 扮演了怎么样一个角色?   他会得到的是奖赏还是……惩罚?   麦穗心里颇有些不安。   她想去找他, 想知道宫里的消息, 可纪瑄交代过, 这些日子?,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只要他不过来找她,便不用去找人。   唉。   麦穗将手里的刀放下, 走到院子?里,望着门?发起呆来。   麻子?李从?外头回来就?见她在?唉声叹气的,视线抬过去,那雇来的长工给他打了一个眼?色,他走过去,在?边上坐下来。   “怎么,心情不好?”   “嗯。”   麦穗也没瞒着,“不知道咋回事师傅,好像这……嗯,跟想象的不一样,好像很平稳就?过去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劳资当是什么呢!”   麻子?李嗤鼻,“你啊,就?是闲得呢,忙起来哪里还有空闲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将人提溜起来,出去拿东西。   麻子?李又给铺子?进了很多的货。   他一边催着她赶紧搬进去,一边咧咧教导道:“知道你为啥子?干了这么久,铺子?生?意还是一般般,都比不上别个吗?”   不等她回答,麻子?李兀自的说?:“你啊,就?是太懒了,也没有一点前瞻观,只知道在?这门?子?里等生?意,这哪个生?意不是要多看多听多拉谈的,像你这一天到晚的能生?意好才有鬼呢!”   “现?在?正是宫里最为动荡的时候,别看这表面?风平浪静的,那是为啥,因为你跟我,都不在?那个圈子?内,咱们啊,就?是个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接触不到这些,但那能说?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咱这一行的,那跟宫里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人家是咱的衣食父母,像这种改朝换代的大事儿?,指定一朝天子?一朝臣,波动大着呢,咱们就?得早些做准备,免得生?意送上门?的时候,措手不及。”   “那纪瑄呢?”   麻子?李梗住。   “还有陈大人……”   麻子?李:“……”   他拍打了麦穗一下,高声道:“你这死?丫头,怎么师傅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赶紧给我干活!”   欲言又止。   代表着有事。   至少是……他也不确定。   ——   “纪瑄?”   陈海从?司礼监离开?,纪瑄一直挺着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些许,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不动,秦虞推了推他。   “你刚刚,其实说?的都是假的,对吗?”   “没有。”   纪瑄挤了一抹笑,道:“别瞎想。”   秦虞拿过怀里的糕吃着,还没吞下去,说?话有些含糊,“纪瑄,打你进宫,在?宁妃娘娘那儿?,咱就?在?一起,那都过去多少年了,是,我是没你聪明,有能耐,还压得住这么多人,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好好的,可是我也不是一点事都不懂,你每次有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我能感觉得出来。”   纪瑄闻言忽有些感慨,他拍了拍秦虞的肩,道:“这么多年,在?这宫里头,还好有你陪着我,真好。”   秦虞扬了一下眉,乐呵道:“当然了。”   他缄默须臾,抬眸看向秦虞,跟他说?了一句,“嗯,这宫里头,至少吧,这司礼监,可能要变天了。”   纪瑄交代:“秦虞,如果这一段时日,有人找你问什么,不要怕,将你知道的,老老实实跟他们说?就?好了。”   秦虞抹了一把嘴角的碎糕残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   “嗯。”   他说?完,将桌上装着糕点的漆盘递给秦虞,“拿去吃罢。”   “好。”   秦虞抱着漆盘走出去,纪瑄也没再那里待太久,他起身收拾,换下这一身衣服,出了宫。   瞧着纪瑄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麦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得好,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纪瑄出声,向她展开?双臂,人堪堪反应过来几?分,丢了手里头的东西跑过去。   “你终于出来了!”   她抱着他,明显能感觉得到,人瘦了一大圈,“这两个月,很累罢。”   “有点。”   纪瑄低头,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整个人跟泄了力一样,在?她身上搭着。   “不过现?在?好了。”   “嗯,现?在?好了。”   麦穗也不问什么,只是这么抱着他,今儿?个铺子?里的活很多,连麻子?李都跟着过来帮忙了,人不少,但是她也没在?意。   两人这么拥着有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分开?,麦穗打趣道:“你来得可是巧了,铺子?里今儿?个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呢。”   她进屋将一张围裙帮他戴上,“你可不能偷闲了,得一块帮忙来。”   “好。”   他也不矫情,戴上就?开?始跟着一块干,忙活大半日,终于差不多了,收尾工作?交给雇来的长工和麻子?李。   “我要跟纪瑄出去啦,师傅后边差一点点的活劳你辛苦一下嘞。”   她边说?边解下围裙,麻子?李手上的动作?不停,应了一声,“晓得了,去吧。”   得了应声,麦穗利落的把纪瑄的围兜也解下来,便拉着他离开?。   春日的花开?正好。   走在?路上,连风都带着清香。   麦穗旁若无人的牵着纪瑄的手,与他碎碎念着近些时日发生?的事。   纪瑄不习惯这样在?人群中?如此亲密,手本能的往后撤了一下,但片刻又重新握了回去。   十指交扣。   麦穗注意到转变,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容逐渐上升了好几?个点。   她还是继续与他说?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时我放在?钱庄里头的钱,好害怕,差点担心拿不出来了,还好还好。”   麦穗说?道:“我前些时日点了一下,我们这会儿?不算买的东西,还有放在?钱庄的那些钱,现?钱就?有大概五百两左右,到时候请宴,再买点必须的礼什么,应当还是够的,我问过价,能便宜的。”   “不过我觉得应该花不完,毕竟你我在?京中?也就?师傅还有苏蓉他们几?个好友,再加上东街胡同巷子?的邻居和你东西厂那些人,嗯,凑个热闹,也差不多。”   说?这个麦穗激动了一下,她道:“你知道吗,赵家婶子?回来了!”   “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信,我都以为她出事了,其实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春杏和京生?说?,但是还好,她没有事,还带回来了大郎的尸骨。”   麦穗感慨,“她好厉害啊纪瑄。”   “我不太能想象,这一路上,人经历了多少事……”   “嗯。”   纪瑄静静地听着她说?,眉目温柔。   其实或许她自己不知道,她也很厉害的,纪瑄想。   “穗穗。”   “嗯,怎么了?”   纪瑄左右四顾一番,寻了个茶寮坐下来,叫了两碗粗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你这怎么搞得我有点害怕。”   麦穗见他突然出声又沉默下去,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几?多年前,某个夜里,他跟她说?,不想再跟宫外的她有什么牵扯……是一样的。   “是不是宫里头有什么事啊?”麦穗问。   “没有。”   纪瑄道:“只是近一段时日,嗯,你也知道的,陛下刚没了,新帝登位,宫里有好多的事情要忙,你瞧这一转眼?,便是四月的天儿?了,我怕六月的时间,忙不完,到时候成亲……”   “哦。”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那算什么呀,没事,我能理解的,如果到时候真的太忙了不能如期举行,也没关?系,我会和师傅还有苏蓉他们解释清楚的,毕竟这事发突然嘛,谁也没想到。”   纪瑄缄默不语。   “其实……”   “或许也不一定要在?六月。”   她拉过他的手,笑说?道:“今儿?个你不是有空吗,正好在?这儿?,我嫁衣也裁制完了,干脆吧,就?抛了那些俗礼,今日成亲,也无妨,反正我聘礼都收了,其它不重要。”   纪瑄:“……”   “我说?认真的纪瑄,你看那老皇帝突然走了,国丧期间,那喜事肯定也不能大操大办的,否则得要落人话柄的,既然都不能这样操办了,那简单形式,其实哪一日都无所?谓,你说?对罢?”   空气依然沉默。   “嘿!”   麦穗拍了一下他的肩,大笑起来,“吓傻了吧,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定好的日子?,怎么可能随便改,不吉利的。”   “不过有句话是真的。”   “嗯?”   麦穗道:“我嫁衣裁制完了,正好你现?在?在?这里,不如我们回家罢,试一下你的,看看怎么样。” 第71章 心软   嫁衣是赤红色的, 绣的是如意祥云纹,衣领和袖口添了暗纹的翠竹样式。   这是麦穗做过最为重工的一件衣衫,从十六岁到十八岁, 两年?多才做完。   费时费力,但好在是值得?的。   衣服穿在纪瑄身上,不说大小合适,便是衬得?他玉面朗目, 清俊无双,真?真?是一芝兰玉树君子也。   “真?好看呐纪瑄。”   麦穗与他穿戴完,打量着人不由感慨。   纪瑄唇口微扬, 道:“是穗穗做的衣衫衬人。”   “非也。”麦穗纠正:“人衬衣, 衣亦衬人, 相得?益彰, 方才是最好的。”   纪瑄笑了。   “嗯, 穗穗说得?对。 ”   他将视线看向一侧还挂在架子上的衣服,道:“穗穗,不如你也穿上罢?”   “好啊。”   麦穗应下, 纪瑄走过去,将架子上的衣服取下来, 道:“我帮你穿罢?”   “这么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展开双臂, 任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褪去, 近了夏, 天气转暖, 她?穿得?不多,不过堪堪三件,解去外?衫便只余下了一件薄款的中?衣和一张抱腹。   是红色的。   隔着一件中?衣瞧得?并不真?切,若隐若现, 胸前?也颇有起伏。   纪瑄红了耳朵,但并没?有太避讳,一件一件脱下,又给她?一件一件的换上去。   “好看吗?”他在帮人系最后一根衣带的时候,麦穗问。   “嗯。”   纪瑄系带的动作比之方才穿衣还要更慢上许多,修长的指节在那长长的飞带之间穿梭来去,跟个白玉梭似的,灵巧又漂亮。   “嘿嘿。”   麦穗开心的笑了。   “成亲那天,上了妆,会更好看的。”   纪瑄手指微颤了一下,点头,“嗯。”   麦穗想说什么,不过他已经?将系带系好,站到了她?跟前?,人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从十岁在一块,同吃同住好长的时间,这么多年?,俨然已习惯彼此,然而第一次见这样的对方,还是不觉呼吸一滞。   麦穗凝住呼吸,脸烧得?通红,定定的望着人好半晌才猝然笑出声?。   “好奇怪的感觉。”   她?两手搭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大半的身子压在他身上。   “以前?姨娘老拿你跟我打趣,道我嫁与你纪家做媳妇儿,可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也觉得?不可能,当不得?真?,可这一转眼,我们真?的要成亲了,说不上来,跟做梦一样。”   纪瑄爱怜的抚着她?的眉,应声?道:“是啊,跟做梦一样。”   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亲,还能亲眼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恍然如梦似幻。   目光相对。   麦穗踮脚,又是凑上去,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薄薄的两片唇贴在一处,身上仿若过电一般,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咬了一下那微起的唇珠,垂眸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抱起,加深了这个吻。   日暮西陲。   庆嫂做完了饭食在那里等着,其她?人试探性问麻子李,可是要将两人叫出来吃饭。   麻子李道:“不用,你们吃你们的去。”   “是。”   ——   麦穗颇有些失望。   她?以为今日这般,许会叫他愿意破些例,放弃那些世俗压抑自己的东西,坦开心扉接受自己。   不过最终也没?有。   她?不可掩饰的失落撞在纪瑄眼里,人亦是心头猛然犹如针刺般难受。   如若……   或许……   没?有或许。   现实便是这样的。   他只能抱着人静静沉默着。   落日的余晖透过琉璃窗照进来,衣上珠饰被映得?流光溢彩,麦穗伸出手,接住那道光。   “太阳要下山了纪瑄。”   “嗯。”他将人搂得?更加紧一些,麦穗都有些吃疼,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也没?松开,整个人就?这么懒懒的靠在他怀里坐着,待日头更深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光,这才分开。   两人换回了常服,出了门。   “吃饭了。”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招呼二人过来吃饭,不过菜都凉了,又让庆嫂热了一回。   吃完饭,师傅道他有事与纪瑄说,便让麦穗离开。   她?甚觉古怪,但也不好言什么。   两个人谈的时间不久,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纪瑄便从屋里出来了。   “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麦穗凑上去问。   纪瑄道:“没?什么,就?是交代我好好待你,问我能不能让他带你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为何?”   纪瑄道:“你与他是有师徒名分的,这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算是你的亲长,你要成亲,是当该回去告慰一下列祖列宗。”   麦穗狐疑皱眉:“真?的吗?”   麻子李没?与她?说过这件事呀,而且这眼看着到日子了,离开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赶不回来怎么办?   “此前?我没?在嘛,所以他没?与你说,还是想问过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纪瑄垂眸沉思须臾,道:“这是应该的紧要事,我答应了。”   “可是万一……”   “无妨的穗穗。”   纪瑄说:“还有两个月呢,近日收拾收拾出发?,肯定能赶得?回来。”   他低头笑着看她?,“就?算赶不回来,我也会等你的,毕竟你是我的新?娘子嘛,唯一的新?娘子,你不在,如何能成得?了这个亲呢。”   “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麦穗也不好说什么,纪瑄见她?应了,便交代道:“那你收拾一下,然后跟师傅还有陈海一块出发?。”   “陈大人也去?”   “当然了。”   纪瑄道:“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子嗣,回去瞧瞧,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倒是。”   “不过……他能出来吗?”   这一走,怎么着也得?大半个月,那宫中?规矩那么多,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处处要被限制的……   “是有些麻烦。”纪瑄说,“不过大抵还是可以的。”   “嘿嘿。”   麦穗想,“如若这样的话,那将来你我成了亲,纪瑄,你也告一个探亲假,我们就?可以回临安住上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管了。”   “嗯。”   ——   纪瑄回去的时候,陈海正在往新?帝的住处赶,不过半道被何生拦了下来。   “你……”   “下去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纪瑄交代何生。   “是。”   人离开,纪瑄走过去,将陈海身上的包袱拿过来,燃了火折子,一把将它丢进炭盆里。   陈海下意识想去护着,纪瑄唤道:“大人,就?让它烧着罢。”   “你可知道……”   纪瑄道:“我知道。”   他沏了一杯茶,递给陈海,人接过,却?是没?喝,只是坐了下来。   “纪瑄,不对,纪掌印,你真?的想清楚了?”   纪瑄道:“嗯,当初父亲帮你们之时,定是未曾想什么报答的,如若你真?以自己来换我,只怕也违了他老人家当初的一片心。”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儿。   哪怕有茯苓的指认,先?帝这事儿与宁妃有关,但是新?帝不会动宁妃。   天子向来以孝悌治天下,不论他母子二人感情如何,在这种时候,总是要按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么查了那么久的事,总要有一个结果?的。   先?前?伺膳的太监宫人,已经?处理了不少,可总归不过是一些失察之罪,不能服众。   既不能动宁妃,亦要有交代,那么找一个能担待的人来处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谁会比弄权的司礼监掌印更合适呢?   陈海便是过去交代种种,其实也不过无谓牺牲而已。   到这一步,其实真?相也不重要了。   亦如当初八皇子一事。   “纪瑄……”   陈海看着他,双目微红,无言哽咽。   纪瑄扯了扯嘴角,轻松的语气说道:“大人不必如此,当初我既然选择接了这个位置,就?料定了今日的结果?,何况……”   他笑了一下,说:“你怎知道,整件事便真?的全然与我无关呢?”   “你!”   纪瑄说:“我纪家三族的性命,来京受审三十七人,除我之外?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缕孤魂……”   陈海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须臾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唏嘘一声?,道:“终究是心太软了。”   心软的人,总难免最后会伤及己身。   纪瑄不语,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如意镯交给他,交代道:“大人,穗穗年?纪尚轻,此后一切多仰仗你父子二人照拂。”   “这是她?父亲留与她?的嫁妆,如若将来,人碰上了待她?好的郎君,就?劳你们多帮她?操心一下。”   人又陆陆续续的嘱咐了很多事,“在那赐的新?宅子库房里,有不少的东西,是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添买的,本来是想给她?当聘礼的,如今……到底是未能兑现与她?的承诺,便是当作我给她?将来添的嫁妆罢,你跟师傅他老人家挑几个重要的物件儿拿出来,其它的换了现钱,都收着……”   “好。”   ——   三日后。   宫中?出了一遭大事儿,安乐堂的大监陈海因为先?帝之事被牵扯,关进西厂大牢,被折磨致死。   事一出,宫禁内人人都骂这司礼监掌印太过无情无义,想他入宫,颇得?人照顾,如今一朝得?势,便是翻脸不认人!   又提他这些年?弄权种种,道其残忍手段比与之前?的陈安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一片骂声?中?,三人登上了去处州的船。   彼时,东西两厂所有的卷宗被呈到新?帝跟前?,其爪牙心腹秦虞,被诏狱带走,一日之后,死在了诏狱之中?。   消息传来时。   纪瑄正坐在舍内吃茶,手微僵,茶水起伏,随着这一波动一块来的,是北镇抚司的人。   “大人,请罢!” 第72章 回京   麦穗将手头上?的银钱分了分, 大头放到一个木匣子里,在微曦时分,悄悄的走?进?麻子李的房门, 将它放在床头。   看着眼前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一滴泪从眼里涌出?。   她跪下去?,对着床上?的人,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对不起啊师傅, 我说过要给您养老送终的,可是?现在又要失言了,您别怪我……这匣子里头大约有一千四百多的银钱, 黄金和元宝都不少, 是?当初那个人赐给我的呢, 如今啊, 我也用不上?, 就留与您了,希望它能代我与你?养老送终罢,您老人家回了故土, 一定要好好的,不用记挂我, 就当……就当这师徒一场的情分, 没存在过罢, 该吃吃该喝喝, 哦, 对了,那糖糕啊,吃多了不好,您年岁大了, 虽然说能吃是?福,但?到底是?个腻味的东西,对身子不好,还是?少吃一些罢,我可不想那么早跟您在别处重逢嘞。”   秋日一场雨,他们相识,定下了师徒的缘分,如今春朝,便散了。   与麻子李道完别,麦穗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出?了客栈,奔向?渡口。   天还未亮,不过渡口往来人群不少,船只林立。   她加快脚步近船,只见?一人早在那儿等着。   “大人?”   陈海摘下帷帽,笑语道:“如今我已不是?宫中人,你?与父亲是?师徒一场,我年长你?多岁,能担你?一声兄长,你?要不介意我过去?的身份,便叫我阿兄罢。”   “阿……阿兄?”   她颤着声唤,不确定问:“你?是?来劝我的?”   陈海摇头,“我知?道劝不住你?,就跟我劝不住纪瑄一样。”   “那你?……”   陈海从怀里拿出?东西,用一方?手巾包着,打开里边是?一只如意镯,还有一块紫玉佩。   “这只镯子,是?我出?宫的时候,纪瑄交给我的,说叫我帮你?好好收着,将来寻了个好郎君,便给他,至于这块玉佩……”   他顿了一下,道:“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次的事,亦不知?还是?否有转机,你?且试试罢,你?回了京,就拿着它去?找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张籍,我昔日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你?将这与人看,他会明白的。”   麦穗拿着那两样东西,无语凝噎,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是?下意识的跪了下去?,陈海扶住她。   “行了,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的虚礼。”   他看了一眼那往来的船只,道:“走?罢,时间不等人呢,尽早回去?好。”   “是?。”   麦穗拜别人,上?了船,小船飘远,渡口上?,一个老人从后头渐渐的走?了出?来。   “父亲,你?……”   麻子李看着远行的船,道:“你?爹我还没糊涂到一点都看不出?来。”   从下了船,她一直殷勤忙前忙后的,他便大概心里有个数了,只是?他想,或许人清楚纪瑄的念头,也许会顺着他的意思?……跟他们继续走?。   不过想想也是?,这孩子,从来这般的,有些倔性,要是?她真跟他们一块继续走?,反而不是?她了。   “那我们……”   麻子李提了一下自己?的包袱,道:“回去?罢,哪怕没什么用,至少,也不算遗憾。”   “嗯。”   紧随麦穗之后,二人也乘着另一只船,回了京。   ——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两天后,麦穗便又踏进?了京城的土地。   四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里,随着囚车走?过热闹繁华的街道。   那时候她满心装着希望。   如今……依然是?热闹,   心里却只是?剩下悲凉。   她雇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城内赶,入了城,已近日暮,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来了苏蓉这儿。   “麦子?你?不是?……”   麦穗看着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人强装着镇定,晃了晃她手里的包袱,道:“我带了嫁衣,可是?我不太会梳那个头,弄那个妆,你?能帮我吗?”   苏蓉红着眼看她,重重应声:“好!”   她帮她梳妆打扮,收拾完,麦穗按陈海与她说的,去?找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张籍。   很顺利。   至少能进?诏狱的大门,哪怕这么晚。   “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麦穗摇头,“不用了,你?回去?罢,太晚了,外头不安全。”   “麦子。”   她抱住人,“对不起,我帮不上?你?。”   赵沛轩在人入狱的第一时间上?了书,然而任平交上?去?的那卷宗上?种种,叫他无法去?据理力?争。   夫妻二人因此头一遭产生过分歧,大吵了一架,现在都没和好,赵沛轩还在府衙天天住着。   “没事。”   麦穗拍着她的背,安抚人,“这本就不关你?的事,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义,不必太过挂怀。”   苏蓉沉默。   二人寒暄片刻,终究是不能再耽搁,张籍催着她进?去?,便分开。   “我这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你?尽快罢。”   “谢谢。”   ——   麦穗进?来时,纪瑄正在墙角靠着,阴寒的环境叫他本来就有伤的腿脚旧疾发作,疼得很厉害,整个人脸色惨白,沁着汗。   应该是?受过了刑,那单薄的囚衣上?可见?血迹斑斑,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腿脚上的伤害得疼还是身上的。   “唔。”   见?到人的一瞬,眼泪便开始在眼中打转,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叫它不落下来。   短暂的失态过后,擦了泪,人提裙走?进?去?。   “纪瑄?”她唤了一声,手绢轻擦着他额上?的汗。   闻着动静的人徐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不可置信,最?后惶然无措的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   麦穗笑呵呵的,没心没肺说:“我的新郎在这儿呀,所以我也在这里。”   她拿过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我今天过来,还特?意找苏蓉梳了头,做了妆,好看吗?”   纪瑄眼中噙着泪,不作答,良久才?闷出?一句话,“你?不该回来的。”   “有什么不该回来的,你?还不应该自作主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送我走?呢。”   他以为她不清楚,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麦穗坐了下来,坐在他身侧,拿着他的手把弄着,漫不经心问:“纪瑄,还能有旁的法子吗?像之前……一样。”   之前纪家出?事,他也艰难的死里逃生了,麦穗知?道这或许很痛苦,可是?……到底是?活下来了。   她抱着一丝的希望开口,得到的是?无尽的沉默。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将头弯下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们应该是?一起的。”   麦穗视线垂着,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指腹在他的手背上?细细摩挲着,“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的,这个时候,也不应该分开。”   纪瑄低头,同样看向?握着的手,静默了半瞬,道:“穗穗,有些时候,不应该一起的。”   他说道:“我更希望看到你?活着,将来啊,万一真能再碰上?一个很好的人,就成亲生子,儿孙满堂。”   “唉。”   人叹了一口气,“其实终究是?我不好,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麦穗没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阴冷的大牢里。   两个人都静默无声。   牢门外壁上?的油灯火光闪烁,映着两张面容,一个明艳如烟火,一个残破不堪……   “岁安怎么样?”不知?道过去?有多久,麦穗开口问。   “嗯?”纪瑄愣了下,须臾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笑了笑,道:“无岁不逢春,将安将乐,甚好。”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那些文绉绉的古词古句,麦穗早便忘了,她想的不过是?希望他岁岁平安罢了。   正好也合了她的名讳……   麦穗还想过唤“玉成”,可惜了,残玉终难成,所以还是?“安”字的寓意更好。   “那你?就叫这个了。”   “好。”   她想陪他多待一会儿,可是?没有多久,便是?时间到了,狱卒过来催促。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麦穗不舍。   她坐起来些,却又没有立即起,转身正面对他,凑上?去?,覆住他的唇口。   不是?缠绵的亲吻,只是?蜻蜓点水。   “别害怕纪瑄,好好的,等我。”   纪瑄喉口酸涩,仿若有什么东西梗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   “穗穗,我会等你?的,所以你?出?去?了,就别再想了,好好的经营你?的铺子,做你?该做的事,等百年之后,我们又重遇……”   他装着生气,说:“你?要是?不听话,我早见?你?的话,我定然是?不会认你?的!”   麦穗不觉笑了,“知?道了。”   人离开大牢,依然没有回去?自己?的住处,她身体很累,全身骨头都仿若加了铅石一般,重得不行,可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来到了祁王府外,敲响了祁王府的门。   “我要见?殿下……不对,是?陛下。”   她没有给管家拒绝的权利,人厉声严色的说:“我知?道,你?有法子能将消息传到宫里,你?去?告诉他,就这么说,如若耽误了,小心你?和全家老小的脑袋!”   麦穗太累了!   她并不晕船,只是?船上?颠簸,加上?心中藏着事,是?吃不好睡不好,接连两天未进?多少水米,不过是?堪堪碰一些,勉强能维持生命体征罢,苏蓉给她上?妆,敷了极其厚的粉,遮住了憔悴意,表面看不太出?来,可内里是?虚的,如今说这么一句话,便是?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   话音落,眼前一黑,便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在明亮雅致的屋舍内。   一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拨弄着一盆龙舌兰。   “醒了?” 第73章 嘱托   “怎么是你?”   麦穗没想到来的是裴家小姐。   她有些失望。   裴毓文让人将那盆龙舌兰搬出去, 自己扶着腰,撑着身?子向麦穗这头走过来。   她已经有七八月的身?孕,那肚子很大了, 行动十分不便。   “累坏了吧,我让人做了些吃的,你起来吃点?”   麦穗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放了一堆的菜肴,都用盖子盖着, 温着热气。   她没有客气。   人起身?,随意的套上鞋,走过去打开, 便囫囵吞枣的吃了起来。   她须得保存住力?气, 才?能撑到见到朱厌的时候。   裴毓文跟着她坐过来, 看她吃得急, 给人倒了一杯水。   “慢些吃, 别?噎着。”   麦穗没听,还?是吃得很急,吃完便说自己的正事。   “我要见新帝。”   裴毓文敛眉, 神?色凝重,沉声说出一个事实:“他不一定会帮你。”   人又顿了一下, 语气更加沉了。   “哪怕帮了, 许也是要你付出巨大代价的,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麦穗坚决。   “嗯, 我要见他, 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好罢。”   见她如此,裴毓文答应下来,“曾经你帮过我,这一回?, 算我还?你的恩,此后你我两不相欠了。”   在人将信送回?宫的时间。   裴毓文叫仆婢给她沐浴梳洗,将人连些时日的疲惫与污秽皆清掉,换上了干净的新裙衫。   ——   朱厌是在暮色将近的时候来的。   人穿着一身?黑金的帝王常服,环珠佩玉,尽显威严与华贵。   不过短短几月,权力?的浸润让人变得压迫感愈发强了。   “你找我?”   他坐于首座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随意的一瞥,也仿佛带上了审视玩弄。   “对。”   麦穗道:“我找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我想救纪瑄,我要他活着。”   “嗯。”   座首的人把弄着手里?的茶盏,语气不轻不重,答了这一声,就没了下文,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屋舍内尤为?安静,他的不言不语,叫人心慌。   麦穗正准备说什么,却听他嗤笑一声,道:“你可知他犯了什么罪?”   “谋害天子,残害忠良,贪污受贿近千万两纹银……”   “”呵!”   听着这些,麦穗只想笑。   旁的她或许不清楚,可是贪污受贿这个,他连每个月的俸禄都在她手里?,给她攒下的聘礼不是从?她透给人那一点点零碎钱中累积的,便是做些碎料的手工活来的。   这贪污……   简直可笑!   “有罪与否,不全凭您一句话?吗?”   朱厌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   他放下茶盏,曲身?看向麦穗,“可是我,为?何要帮你呢?”   麦穗对上他的视线,不躲闪,便是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开口?道:“我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两条命,我用这两条命,换纪瑄一次。”   “哈哈哈。”   朱厌狂声大笑,人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儿,站到她面前,目光睥睨着她,捏起人的下巴,道:“麦穗,这不是你的筹码,这个筹码,早在之前,就被耗尽了。”   “你忘了,你收了那千两黄金的赏赐,我在状元府,放过你一回?,便是结束了。”   麦穗:“……”   可真是阴啊!   麦穗一时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好好想一想罢,什么时候想清楚你的筹码,再来找我谈。”   朱厌松开她,抬步往外走,离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愿意入府!”她急声开口?,声调拔高,“我可以进宫!”   朱厌脚步顿住,开门的手停下,指节微颤。   “你说什么?”   “我愿意进宫。”麦穗再一次重复。   空气变得安静下来,静得连落一根针都能听得到,麦穗说完,自己也被吓到,凝神?许久才?敢去看眼前人的反应。   大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渗进肉里?,鲜血从?掌心滑出,人站着不动,脸色阴沉。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声大笑打破了沉默,在屋子里?久响不绝。   他转过身?来,再次走到麦穗跟前,语言讥讽道:“你对自己个儿,还?真是有自我认知呀,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要一个屡次三?番拒自己,还?跟太监纠缠不清的女人?”   麦穗:“……”   “罢了。”   她泄了力?。   “对不住,是我冒昧打扰了。”   她怎么会真以为……   呵!   多少有些可笑了。   麦穗道过歉,抬步往外走,可这一回?,轮到人开口?叫住了她。   “你说入府,还?求我救人,难道就这么一点诚意吗?”   “你……”   麦穗回?头,却见他两手摊着坐在首座上,漫不经心的抚弄着自己的玉扳指,目光戏谑的看着她。   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可以帮你,不过要看你的诚意了。”他说。   麦穗微怔住,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抬手解了腰带,褪去衣衫,对座首的人说:“只要陛下愿意,我什么都可以!”   朱厌勾了勾唇角,显然?很是满意这个答案。   他道:“走过来。”   麦穗抬步过去,走到他身?前。   人指挥道:“坐到我身?上来。”   她颤了颤,有些抗拒,但最后到底是理性?战胜了生理感性?。   麦穗坐上去,便见他目光赤裸的凝视着人,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   人抬手,带着些茧子的指腹一寸寸在她唇上擦过,惊起阵阵颤栗。   麦穗凝着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白皙的锁骨随着她的举动一下又一下惊跳,露出两个极深的肩窝。   “知道接下来……我会做什么吗?”   她闭着眼睛不语。   黑暗中,人感觉到唇上多了些东西?,须臾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口?中攻城略池,很有章法?……   不知过去多久,便觉身?子腾空,随后落入一团锦绣之中。   后来……   麦穗想,那些漫画书和小视频里?的内容,都是假的,她除了疼,从?灵魂里?蔓延的疼,撕裂一般,仿佛骨头都碾碎似的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喜欢。   可大抵朱厌是喜欢的。   他缠了人许久,过程中常猩红着眼问她:“那个太监,能给你这般极致欢愉的快乐吗?”   骤雨终歇,他抱着她,眉眼都变得温柔了不少。   “我会封你为?宸妃,虽然?不可能明面上给你正妻的名分,但会给你三?书六礼的规格,民间如何来,便如何。”   他强调:“这是除了中宫皇后之外,宫妃中给你的最高礼数,是我私心允的。”   “哦。”   麦穗听他这些,并无太多悲喜,只是问:“那你答应过我的事?”   朱厌道:“君无戏言!”   ——   “对不起。”   翌日再见裴家小姐的时候,麦穗满心的羞愧,她身?怀六甲,在为?人生儿育女,可是……   她也没有办法?。   除此之外……她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   她想看他活着,想见他自然?的老去,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不想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牢狱之中。   裴毓文比她想得开,人坐过来,抚了一下她乱糟糟的鬓发,道:“没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这宫中,就是这样,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没什么差别?。”   她交代侍婢备了热水,带她过去梳洗,如同一个知心姐姐般与她道:“每一次侍寝过,都须得好好收拾自己,否则是容易生出病来的。”   这些是生理常识,她过去虽然?没经验,但理论知识还?是知道些的,可听着她这么说,那股酸涩感又一次奔涌到心头。   这个世?道就这样。   大家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她无法?拒绝他的亲近……   而裴毓文呢?   作为?高门大户的小姐,中宫的皇后,亦如是,连拒绝他纳妾择人的权利也不存在。   她要端庄,要贤惠,要能担国母之责……   身?怀六甲还?得照顾着他外头的人。   ——   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八,给她拟了封号,如与人说的,是“宸”字。   真是巧。   定的是她与纪瑄早前定下的日子。   “宸妃”,呵呵,听着就是宠妃的称号,不过历史上谁曾见这封号能有一个好下场的?   但也无所谓罢,随意了。   各种赏赐的东西?送来,她没怎么看,瞥了眼叫人收进去。   她想出去,找苏蓉说一声,不过未成,人道这日子将近,不可出什么意外,便留在了王府之内,寸步都有人跟着。   或许她能让裴家小姐帮个忙,可自己实在羞于见她,人还?怀着身?子,不方便,她也不想叨扰人。   思来想去。   麦穗叫能出去的如意到苏蓉府上走一趟,带她来见自己。   人多少有些犹疑,不过最后不知作何想的,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再见苏蓉,已经是五月中旬的事,距离六月初八没几天了。   两人相见,可是好一番泪眼,待短暂的哀情过后,麦穗擦掉眼角的泪痕,与人讲了此番叫人过来的目的。   “我在我屋里?那个罐子里?放了不少的银钱,零碎加起来约莫有几百两,是这几年我同纪瑄两个人一点点攒的。”   她交代:“纪瑄从?狱中出来过后,你便带他去拿,那些钱,足够他离开这里?,找一个好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不去临安的话?,可以去处州,去找我师傅跟陈海,都可以。”   “麦子。”   苏蓉红眼看她,欲言又止。   “好了。”   麦穗帮人拭去眼角的泪,“不用担心我,我这是进宫过好日子呢,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你跟纪瑄说的时候,与他再多嘱咐一句,人还?年轻,不过及冠之年,不需要太过记挂那些……过去,我不在意,不对,我有点在意,但是我允许他再找一个好女子,嗯,跟人扶持着,好好的过日子,一定要活到百年之后,你告诉他,要是人不听,将来再碰上,我可是也不认的!” 第74章 成亲   她一声声殷切叮嘱, 可却不知道?,朱厌其实并?没有信守承诺。   出门当日,便下了杀令, 是于?六月初八,在西华门斩首示众。   赵沛轩的折子上了一个又一个,请求重审,还提交了许多这些时?日自己查到的证据, 然而无济于?事,折子递上去便石沉大海。   他本人,也由此暂被强令休沐, 赋闲在家。   苏蓉几?次想开口, 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是应她道?:“好。”   这府上人多眼杂, 不适多作停留。   交代完麦穗让人将她送出了门。   ——   王府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好, 非常的无聊,她做什么,都有人寸步不离的跟着, 她说句话?,要被纠正?这不合规矩, 那?不合礼仪的。   走路吃饭也能成为说谈的点, 总之是做什么都不对。   如意?还是跟在她身边伺候, 可依然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囚住了的鸟儿, 唯一的自由, 是供养的主人在兴趣来时?,来瞧自己那?片刻。   但她宁愿他不来。   朱厌约莫每隔三?日会出宫,过来一趟,多半也没什么正?事, 不过便是折腾她罢。   每一回事后,会给她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说道?:“这是避子汤,如今先帝才走半年,纳你已?有违祖宗礼法,若是你在国丧三?年期内孕育子息,只怕会惹来许多的争议,给你带来麻烦。”   他解释得冠冕堂皇,处处是为她着想,可细思之下不过觉得可笑。   真那?么在意?,他就?不该如此!   而不是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一边又做这种好人。   不过麦穗也不在意?。   哪怕他不解释,她也会自己将那?药喝尽,所?以每次药送过来,她都没有犹豫,向来怕苦的人,一闷头?就?喝了,这次也一样。   “别担心,这药是叫太医特意?调制过的,不会伤及身体,待三?年过,就?可以停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孩子,他生?下来,我便封他为太子,将他带在身边,自己亲自教养。”   他拥着人,柔声道?:“父皇最大的错误,便是迟迟不立太子,导致外戚多生?心思,各自为营,朝堂内斗不断,又扶持陈安山压制那?些人,叫宦官专权,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亦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再经历这些,他会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嗯。”   她对他说的这些没什么兴趣,也想象不出来那?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人兴致缺缺,他似也不在意?,说完便转了话?头?,问:“前两?日我让人送来的嫁衣,你试过了吗?”   “宫中所?制,自然是最好的,不用试也知道?。”   “还是试试罢。”   他拉着人起来,道?:“我想让你穿给我看看。”   “哦。”   她没什么反应,任他让人将衣服带过来,给她穿戴上去。   “甚好。”   他后又夸了一句文绉绉的词,欣然叹道?:“我便知晓,我手量的尺寸没错。”   麦穗:“……”   她艰难的挤了个笑容,没说什么,他让人给她上了妆,带着她出门绕了一圈,给她认人立威。   麦穗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随着他走,跟每一个人招呼过。   府上这些,多的是她眼熟的,就?算不认识,旁人也知晓她。   谁不知道?,新帝在自己府上,藏了个人呢。   没谈到她跟前,但背后多少说了些许,只是她懒得计较罢。   何况谁家婚前穿着嫁衣招摇过市啊,简直是有病!   不过管他呢,随便罢。   日子在这种无聊烦闷中转瞬而过,转眼到了六月初八。   邺朝的婚礼是在黄昏时?分。   不过她这也算不上,不需要那?么遵着规矩。   天刚灰蒙蒙亮,她便被人从床榻间薅了起来,便是给她妆点打扮,过午之后,一顶八人抬的花轿来到府门外。   朱厌没来。   只有花轿。   喜娘搀着她,对着空气说些好听的祝词,扶着人上了轿子,一路往宫里走。   皇宫与祁王府相隔甚远,途过朱雀大街,又经西华门,路过西华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十分吵的声音,可那?喇叭吹得尤为响,她听不清具体是说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心里发沉。   人掀开轿帘往外探,开口问:“在吵什么?”   喜娘绣绢一甩,笑呵呵道?:“没什么,不过一些百姓凑热闹罢。”   人将她的盖头?放下来,道?:“这未礼成前,盖头?可是不能揭的,不吉利。”   喜娘催着她将脑袋缩进去,又催着队伍走快一些,不多时?,那?喧闹声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也听不到。   “真奇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麦穗抬手抹了一把不知缘由涌出来的眼泪,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不应该如此的。”   今儿个过去,她过上好日子了,纪瑄也自由了……   大家都拥有自己的新生?。   是该开心才对。   对!   是该开心的!   她挤出来一抹笑容,暗暗捏紧手上的如意?镯。   这个东西,是阿爹给她打的。   就?为了给她成亲的时?候用,兜兜转转,又是回到了她手里。   大概从今天开始会一直在她手里。   ——   今日下场,纪瑄早有心理准备,被从大牢提出来,押上囚车,一路往西华门走,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不过隔着半条街,听到锣鼓声喧的动?静,这才心头?微颤了下。   是天意?弄人。   今日本该是他跟麦穗定好成亲的日子,如今却成了他的忌日。   可他又颇为庆幸,幸到底没能成,她的将来,亦有转机。   苏蓉和赵沛轩来看过他。   麻子李同陈海也来看过。   从他们口中,他知道?,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随着时?间愈长?,那?些过去也会淡掉,她会彻底走出来,有新的开始。   真好啊!   可惜……   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不过,她幸福就?好。   刽子手的刀落下时?,纪瑄坦然的闭上眼睛,过往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我叫麦穗,是迎风而长?,生?命力顽强的麦穗。”   “我是他的侍读,关于?他的一切,都须得问过我,我有权保护他,拒绝一切无关人等的骚扰。”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嫁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规定了说女儿家就?一定要嫁人呀!”   “纪瑄,你别害怕,京里有很多的贵人,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会救你们的。”   “纪瑄,你别死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讨厌这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   “我的新郎在这儿呀,所?以我也在这儿。”   “好好的,等我。”   可惜……他到底是等不了她了。   “对不起啊穗穗,我失信了。”   ——   “啊!”   麦穗从梦中惊醒。   “做噩梦了?”   她惊魂未定,看着眼前人,恍惚茫然。   今天不该是她跟纪瑄成亲的日子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怎么会这样!   她跟自己说过不应该再去想,不应该哭的,可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汹涌了出来。   只是她学会了收敛,不再是放声的大哭大笑,而是跟那?些高门贵女一样,泪眼婆娑,暗暗垂泪。   “麦穗?”   朱厌手伸过来,想帮她擦眼泪,人本能的拒绝,反应极大,一把打掉他的手。   “别碰我!”   朱厌脸色沉下来,寒声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麦穗没答,只是看着屋外。   下雨了。   风吹得呼呼响,一切都被卷得乱七八糟的,窗台的花儿,更是摇摇欲坠。   “怎么下雨了?”她低声呢喃,“什么时?候下雨的?”   “傍晚的时?候。”   朱厌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再一次坐过来,语气缓和不少:“怪我,这大好的日子,本该陪你的,可这事情太多,一时?忽略了。”   “太累睡蒙了罢。”   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人解释种种。   “今儿个是你受委屈了,先帝刚去,实不宜大操大办,只能如此,你放心,待三?年后,你的册封礼,定会风风光光的,不会如同今日这般萧条冷清,我让内阁大臣裴昭做你册封的执节使。”   麦穗没有应,只是起来,走到窗台边。   雨很大,走近就?能感觉到凌厉的风席卷而过,冰冷的雨被风夹裹着打到她脸上。   “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啊?”   她不停的重复,跟梦中呓语一般。   “夏日的天儿就?是这样的,阴晴不定。”   他将窗关上,搀着人回去坐下,笑声道?:“既然盖头?你已?经自己个儿揭了,那?我们就?不走那?个流程了,直接跳过,吃子孙饽饽,喝合卺酒罢。”   朱厌过桌上,上头?放着几?个红漆盘,一个上头?叠放了不少的饺子,形状摆弄得漂亮,另一旁放着两?个小巧的红盏鸳鸯缠枝杯,和一壶酒。   他先拿过叠饺子的漆盘走过来,给她夹了一块,麦穗不想吃,但架不住人的威压,还是咬了一口。   “怎么样?”他问。   “一般罢,感觉不到。”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阅剧无数的人大抵是知晓这些习俗的。   人没有说出来他想听的话?,立时?可以看到,那?脸色垮了下来。   他又夹了一块给她。   不说。   又夹了一块。   循环往复,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双方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砰!”   他怒将漆盘摔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的地板发出闷沉的声响,那?半生?不熟的饺子四处乱飞,七零八落散着。   “不愿意?说是罢,那?算了,我们直接进到最后一个环节!”   他倒了两?杯酒过来,便是拉着她的手绕过他那?头?,迫人喝下合卺酒,于?是凑过来亲她,一边亲,一边摘了她头?上繁琐的佩饰,之后开始解她的衣带。   第一件,第二件……最后一件。   艳红的衣衫零落散在地。   “我本不愿意?这样,是你逼我的!”   这一日。   有人宫内红烛帐暖。   宫外有人,尸骨寒凉,血泄千里。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啦,这本真的不会很长,正文完结后会小小休息一下再更新番外现代篇,会尽量在年前全部更完,有想看的番外剧情可以留言哦,作者只是手速慢,精力低,偶尔还是会看后台评论区哒,欢迎大家畅所欲言~[橙心] 第75章 争执   雨幕如帘, 倾泻而下,驱散了不少夏日的暑气。   麻子李和陈海趁夜到西华门时,见?苏蓉夫妻正?带着仆婢在给人敛尸。   见?他二人, 微怔住,对?视过一眼,立时心?照不宣,跟着继续忙活来。   被雨水冲刷大半日的身体尤为的冷, 也尤其重,几个人拖拉着,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才将人拖到板车。   苏蓉和赵沛轩本是想带回自?己的地?方停灵, 不过麻子李过来, 一番商议之下, 还是将他带回了城外庄子。   “那是他的家, 他就算死了,也该是在家里。”   走之前,麦穗清楚大概率回不来, 散了不少的仆婢,只留下了两个信得过的看宅子, 守着她?屋里那罐子藏的银钱。   “她?什么都清楚。”   见?此番, 苏蓉只感慨说。   麻子李接话, “是啊, 那死丫头, 连我都瞒着呢!”   从回来见?满院仆婢皆散去,麻子李就清楚,她?早就知道回去告慰祖宗不过是一个谎言。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走。   她?打?算的, 是让他们走。   他们将人放在堂屋,几个人燃了烛火,守了一整夜,翌日清晨,雨停,天擦亮,赵沛轩出门去请了缝尸匠过来,与纪瑄全乎身体。   苏蓉和麻子李上了山,去宝华寺,请法师来做给他做一场法事超度。   陈海去寿衣铺子,按着人的身形,买了衣衫。   几人各有分?工,井然有序。   不过尽管大家伙相互配合着做事,然而这么一遭折腾下来,法事结束,都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夏日酷暑,遗体并不耐放,不过堪堪两日,便已经开始出现了腐臭的现象。   他们在纠结,是否让麦穗过来见?其最后一面?   不过这个纠结似乎是毫无意义的。   消息递了出去,如同前些时日她?在王府,麻子李等去找人一样,了无音讯。   跟赵沛轩的折子一般,石沉大海。   “罢了,也许天意如此罢。”   众人叹气过,将遗体火化,捡了骨,同样放在了宝华寺内,与其父母亲人一起,接受三?宝供养。   ——   麦穗在成亲的第二日就病下了,没什么缘由,发了一场高烧,接连有约莫五日才堪堪清醒,但不太好,引了旧疾复发,醒来也是咳嗽不止,吃不下什么东西,更无精神,终日在那床榻间盘桓。   照顾她?的宫女除了如意,多的是宫中人,她?不识得,不过太监基本都认识。   尤其是何生跟三?柱。   “皇后娘娘说怕您初入宫,多有不适应,便叫我等来伺候着呢。”   三?柱看她?惨白的脸色红着眼,“娘娘……”   十几岁还未长开,带着稚气的少年从脖子间取下一条珠子交到她?手上,道:“这是当日您赠与奴婢的,您说了,这叫转运珠,戴上能给人带来好运,奴婢证明了,确实如此,这几年,奴婢在宫中,得它庇护,过得甚为不错,今日奴婢再将它交还与您,希望也能同样的给您带来好运,将病邪驱走,从此无病无灾。”   麦穗看着那红绳子下的小珠子,眼泪簌簌下落。   这是纪瑄在最为艰难的时候,还记得在过年前与她?做的。   是他给人的祝福。   后来他又做了一个,不过麦穗始终觉得,这个意义最为重要。   她?给了三?柱。   嗯,一直有些后悔。   然而没想过再拿回来。   不曾想今日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手上。   她?拿着它,紧紧抓握在掌心?,泪水一颗一颗落下来,滴在手上,渗进珠子里。   他给她?的啊!   如今她?进来了,她?可以在这里出入,然而他却不在了。   她?也许,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想到这儿,麦穗哭得泣不成声。   朱厌过来便见?她?在床榻间泪珠涟涟的模样,霎时黑脸。   “大胆,你等如何伺候的,不知娘娘在病中吗,竟惹得她?如此神伤!”   他问责,说着要将伺候的人都拉下去打?一顿,麦穗并不想与他多说话,有牵扯,然而叫人平白因她?受罪也无法袖手旁观,只得掩住了伤心?泪,开口求了情。   “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   她?后边那句求情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朱厌打?断,道他们是没有错的,错的不过是宫人罢,是他们伺候不好,未能及时为主子解忧,才惹得人神伤,于是依然要对?其惩罚。   “你这罚来罚去,有什么意思!”   麦穗怒吼出声,“一个伺候不好你罚一个,十个伺候不好你罚十个,要一百个一千个,你是不是要将这宫里头的人罚完?你的所谓伺候好又是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因为主子伤神掉两滴泪就受罚,传了出去,叫旁人如何想我!”   朱厌不解,“你为何要在意旁人如何想你?朕这是在护着你呀,你该顾虑的是朕一个人的感受,旁人与你何干!”   “是护着我还是想借此装你的痴情,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说什么!”   朱厌瞠目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陛下恕罪,娘娘病中,意识混沌,一时说错话,还请您宽宏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是奴婢等伺候不力,奴婢等认罚!”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何生和三?柱为她?求情认罚,如意拉着她?的衣角,示意人示弱。   麦穗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过往分?明是很?怕的,可这会?儿面对?他的怒火,并无半分?惧色,她?顺着他的意,又重复说了一遍,接着道:“你要真?这般痴心?,那该罚的是你自?己,是你困住了我,你惹得我如此,你就该自?己去挨那些板子!”   朱厌气极,抬手一巴掌甩过来,两人都愣住,不等反应,人丢下一句“你好好反省罢”便气哄哄的走了。   “噗!”   他一走,麦穗提着一口气的心?里放松下来,旧疾发作,呕了一口血,失力一般的往后倒去。   消息传到人的耳中,入夜,他悄摸的走进琼华殿,握着她?的手,与人道歉。   “我今日并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你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如此下我脸面,叫我如何自?处。”   “嗯。”   她?没睡着,一直在咳,人进来她?便知道了,开始闭着眼睛装睡,后来装不住,到底睁开眼,应了一声。   他靠着她?平躺下来,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怀里,抚过被打?的那半边脸关切问:“疼吗?”   麦穗不语。   朱厌继续说道:“自?打?你入祁王府到进宫,我一路纵容你,连先帝丧期未半,都给了你名分?,上头有正?宫皇后压着,可我依然用?民间正?妻的习俗娶你,我待你的心?如何,那外头人人可见?,然而你却那般说我,实在太过叫人伤心?了。”   “嗯。”   她?话不多,就应一声,又没了下文,朱厌有些不高兴,但想起她?今日还呕了血的事,又将脾气强压下去,无奈道:“麦穗,你好起来罢,用?健全的身躯来试着接受我,喜欢我,就像过去喜欢纪瑄一样,好不好?”   或许她?应该答应下来,毕竟如今米已成炊,她?该与他好好的过日子,学着放下过去,学着去爱他,这样对?她?,对?纪瑄也好。   可是那本“应该”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人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他揭穿她?。   “我知道你没睡着。”   他似乎很?有表达欲,分?明知道她?不太想听,可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从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说到他的幼年之时。   “父皇是个冷情的人,对?我母妃没什么感情,连带着我也是,小时候,我基本上没见?过他,都是在孤寂的冷殿里度过,开始有母妃,后来她?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也没人想起我,管我,经常被那些太监宫人苛待食物?,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些人,捉弄我,与我的殿里放毒蛇,在我的饭菜中下药……十二岁之前,我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十二岁以后,宁妃娘娘收养了我,这才好一些,可是她?有自?己的亲生子,常常也顾不上我,反而一旦八弟有什么事,责罚打?骂的都是我,麦穗,所有人都想要我的性?命,只有你想让我活着。”   他说着沉默半晌,道:“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纪瑄,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是,可依然有人不计一切对?他好,始终念念不忘。”   麦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些话。   他很?苦,她?该心?里难受,对?他表示同情,可是……   她?始终说不出那句话。   最终,在良久的安静过后,她?开口道:“既是如此,陛下当比旁人更懂亲人的可贵,该将你的心?意,放在当下最需要你的人身上,皇后娘娘生产在即,正?是需要丈夫陪伴关心?之时,孩子出生,亦是需要父亲疼爱的时候,你该多去看她?们,而不是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呵!”   朱厌笑了,“这是你这么长时间以来,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可是居然是将我赶去别的女人那里。”   说明她?对?他,真?的半分?情谊都没有啊!   他是又气又怒,还有些隐隐的心?酸。   那个人,究竟凭什么!   麦穗不想去猜他的心?理,只是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雨露均沾,是一个帝王该尽的本分?,何况……她?才是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在为你生儿育女,这女子生产,犹如鬼门关走一遭,人在生死边缘徘徊,陛下作为她?的丈夫,更当是如此才对?。”   她?在与他讲人性?,讲责任,然而……他在跟她?谈权力。   “你跟一个帝王讲本分??”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麦穗,你可知道你这话有多僭越,就单你这态度,我可以要了你的性?命。”   麦穗沉默了。   她?为什么不愿意多说话?   她?怎么开口?   除了奴颜婢膝的顺从,旁的随意一句,都是可能要命的大事。   她?该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 第76章 宠妃   两?人的交流, 又一次陷入僵局,最后不欢而散。   朱厌深夜离去,此后有近两?个月, 都未曾踏入她的琼华殿。   麦穗再见他,是在皇长子的满月宴上。   他的后宫如今人并?不多,除了皇后和她,也便是一个祝贤妃。   据说此前是宁妃身边的宫人, 他孝顺,常入宫看望宁妃,一来二去, 便与人有了交情。   登基后给了对方名分。   在如此人数稀薄的后宫, 这样的盛宴上, 想不关注到她, 亦是一件难事。   不过两?人宴上并?无太多交集, 不过客套走流程罢,他给孩子赐了名,唤做朱显允, 取自诗经湛露中的词句——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是愿其做君子, 坦荡戚戚之意。   她随朝臣命妇应和, 便再无其它。   麦穗身子骨并?不太好, 虽然?高?热消了, 可旧疾犹在, 送了生辰贺礼,听过唱名,席至一半,便是身体不适, 先回了宫。   朱厌是在近子时来的。   夜已?深,人都睡了去,麦穗没睡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样的时候,自从入了宫,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她宫中多朱厌的人,亦有宫娥报她近况,所以人过来,见她一人独在院中,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认为她是在特?意等自己,只是问:“还?在为两?月前的事怪我?”   “没有。”   他带着一身酒气走近,说话都有些含糊,麦穗不喜欢那?一身酒味,不觉皱了皱眉。   好在夜很黑,他瞧不见。   “可是我有。”   朱厌说:“这两?个月,我一直在等你,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低头?认错,哪怕不低头?,就?是来找我一次,我也可以原谅你,然?而……一次都没有!”   “我在生病。”   她随口说,算作解释。   其实?哪怕好着,她也不会去,可人说起了,总是要有个答案的。   “我知道。”   朱厌凑过来,脑袋贴着她,呼着酒气说:“所以我原谅你了。”   麦穗:“……”   “麦穗,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换了纪瑄,是不是你也会这般大度,一样的将人往外推?”   这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说完便自嘲的笑了,没再继续,只是拥着人,说道:“你说的,我也做到了,这两?个月,我在皇后那?里,陪着她度过了你说的所谓生死时刻,那?我说的呢?”   朱厌问她:“我说的,你可能做到?”   “陛下说过的话太多了,我生病糊涂,记性不好,都忘了。”   她大抵知晓人说的是什?么,可是她不想回应,也做不到……   麦穗在含糊,他也清楚,不过到底是经过了两?个月的冷静期,这会儿理性了许多,压着脾气叫她含糊过去,转提起了朱显允。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看着他出?生,你知道那?会儿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这样的话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朱厌不知是感觉不到还?是懒得计较,并?不为此生气,嗤笑了一声,兀自道:“真丑,皱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麦穗:“……”   “不过养了一个月,又好看了,你看今日那?宴上他的模样,粉雕玉琢,可是招人疼。”   “稚子天真烂漫,是如此的。”   “是啊!”   朱厌感叹,“稚子是如此的可人怜爱,可当年,我的父皇,面对这样的我,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是如何?做到对这样的我,不管不问的?”   他神伤起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取,是以母妃将对他的怨怼发泄在我身上,终日厌我,骂我,我这才有了姓名。”   “唉。”   麦穗叹了一口气,到底没能真的做到不在意,人扶着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往事既成云烟,陛下又何?苦挂怀,迟迟放不下呢?”   她这话其实?说得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未经他人之苦,怎么能轻易劝人放下,然?她到底不是个太会安慰人的人,笨嘴笨舌的,除了这一句,也想不到其它的了。   不过好在似乎他能听得进去。   朱厌脑袋垂下来,仰躺在她腿上,道:“是啊,以前我老在想,甚至登基后,我依然?不改名讳,便是告诫我自己,一定要记着这些过去,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确实?不该如此,该忘的就?忘了,人都要向前看的。”   “嗯。”   她点头?,“这般想便对了。”   麦穗应声,他由此又说起纪瑄的事。   “麦穗,你也放下罢。”   人仰身坐起来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放下了,也许你的病就?彻底好了。”   他喃喃自语道:“怎么就病得那么严重了呢?”   御医也找不到说法,道是原有旧疾,又郁结难解,以至于外病消了,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他说道:“此前与你说的,并?非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言的,你要生下孩儿的话,我会更加的高?兴,一定会封他做太子,名字我都想好了,便叫朱琮,你知道琮字为何意罢?是乃古时祭祀庆典之物,是以传宗之意。”   麦穗沉默。   他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答,人话说完,抚上她的脖子,加深了刚才的吻,在她耳边呢喃:“这两?个月,我很想你。”   ——   “这是什?么?”衣衫落尽之时,脖子间挂着的那?颗小珠子露了出?来,朱厌眸子暗下来几分,沉声问。   她无法说是不重要之物,也无法在此时提纪瑄,思忱过后果,说了是驱邪的转运珠。   人应声,道:“是我疏忽了,久病不好,是该驱一番邪的。”   他将这话当了真。   次日从她这离开,便让人安排了法师进宫,给她驱邪避灾。   宫中人人道她是盛宠,比于当年的宁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何?用??再盛宠,无子终究是没有依靠的,指不定哪一天失宠了呢,就?什?么都没了。”   “这倒是。”   人谈起宁妃的旧事,道她命不好,接连失子,好在又眼光不错,早早选了当初什?么都不显的朱厌做养子,如今有依靠,稳坐高?台,在那?慈安宫里享着福。   “不过又怎知会没有呢,这般宠法,许子嗣不过是迟早的事。”有人说。   “宸妃娘娘终日病恹恹的,那?身子虚得要命,就?算有,那?留不留得……”   “大胆!”   后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人喝住,是如意。   她冷脸看着那?群小声说道的宫娥,扫过一眼揪出?那?个说她孩子留不住的人,罚了几大板子。   “这不过是个教训,往后再叫我听到任何?对娘娘不敬的话,小心告了陛下去,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   听三柱回来禀这话,麦穗乍惊了下,印象里的如意话不多,终日只知道做着自己的事,不管是当初在铺子时,还?是现在从祁王府随着她进了宫,都没多大变化,不曾想却?还?有这一面。   “那?些人太没规矩了,如意姐姐做得好,是该给她们一点教训的!”三柱咬牙切齿道。   “嗯。”   麦穗只是抚着手上的药碗,没有多言什?么,连面上都没动容一下。   三柱看着她,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从来不想在这里,不想……”   给陛下生孩子。   他入宫已?经有四年多了,虽然?一直被?安排在内书堂,可对于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练出?来了几分,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   明面上他唤人娘娘,说着各种讨巧的官话。   只有在确定人不会计较,私底下才会透露一点真实?想法,说这些“僭越”的话。   麦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宫里,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亦是自由最少之处,不知道哪一句话就?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么僭越的问题,她回答了,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止是她自己,三柱的下场可能更加惨烈。   她提醒道:“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知道吗?”   三柱低头?认错。   他小声说:“以前纪掌印在的时候,也会这般叮嘱我,他没有外边说的那?么坏。”   “嗯。”   麦穗抚了抚他的头?,“我知道。”   “所以你要时刻记着我跟他与你说的,不论以后在谁那?里做事,不论对方待你多好,只要在这里,就?永远不要将自己的真心交出?去,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得住少年人的挚诚,太过真诚直接,在有心人那?里,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麦穗这一段时日一直在思考,究竟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朱厌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这种心思?   思来想去,她都想不明白,唯一能想到的,是她托人的关系,进宫见了纪瑄之后。   他以“朱四”的名义玩笑说将人进献给他,那?时人并?未多想,不当真,便回了他的玩笑话。   可他……当了真。   “是。”   三柱懵懵懂懂的点头?。   她三令五申过,然?而很多事情到底没有能够避免,那?几个宫娥暗中说道她的事还?是被?朱厌知道了,人被?绞了舌头?。   麦穗没有来得及恐慌害怕,更大一个打击席卷而来。   三柱被?罚,在月台抽了八十大板。   不仅如此,她脖子间那?颗纪瑄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竟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翼而飞了。   到底人命比珠子重要,她顾不上这个,只能先跑去月台救人。   麦穗到月台的时候,三柱已?经被?打了很多板子,那?身上都是血,跟裤子粘连到一起,人脸色发白,眼神涣散,瞧着她,虚弱的唤了一声:“娘娘。”   “没事啊没事。”   她扶人起来,指着那?群执行的太监,怒喝道:“是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可以随意动本?宫的人!”   一个个瑟缩着不敢说话,最后是一个太监站出?来与她道:“这是陛下的命令,娘娘要有什?么疑问,自己去与陛下说罢。”   “朱厌?”   她直呼其名 ,又是叫众人吓了一跳,皆是低下了头?。   “呼!”   麦穗讨厌这种感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叫如意跟何?生带人回去,“就?说我的命令,去太医院寻个人过来给他看看,不得有误!”   “那?娘娘您……”   “没事,我去看看陛下。”   她确实?是要与他再好好的谈一谈,这种冷淡僵着,许不是办法,还?会连累自己身边的人。   见她如此说,众人皆散去。   朱厌今日有事,未在后宫,召了几个大臣在宣政殿议事。   她由人领着过去,踏进那?她从未涉足过的区域,说不清什?么感觉,麦穗心里莫名难受。   纪瑄当时坐到那?个位置,是不是这条路,也走了无数遍。   像三柱那?样的事,也看过了无数次。   如果换作是他,又会怎么处理? 第77章 无力   “陛下还在与众大人议事, 还请娘娘稍等片刻。”   宣政殿的太监将她领到一旁的暖阁坐着,给她奉上茶点。   麦穗没?什么心思吃,拿了一个又放下, 目光逡巡起眼前的地方来,屋子并不算大,舍内也不奢华,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 也便是墙上挂着的画,大抵值些钱,不过画未有署名?, 不知何人所作。   “喜欢吗?”   她正百无聊赖的赏画时?, 朱厌从外边走了进来, 见她看得出神, 问了出声。   麦穗扯了扯嘴角, “我看不懂,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朱厌将画取下来,带着她到一旁坐下, 与她细细讲解起来。   “熟悉罢,这是那一年?除夕画的。”   他?指着上边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少女, 道?:“记得吧, 这是你, 当天你就是这样穿的。”   麦穗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是她跟纪瑄第一次在京过年?, 他?们还约定了……以后都要一起过年?。   她甚至……亲了他?。   那可是他?们的初吻啊!   “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麦穗心里?苦涩, 画犹在,可现?实已经物是人非了。   朱厌道?:“是一直记得。”   他?看着他?,满目柔情,“麦穗, 我一直记得那个除夕,你说想要那个鱼灯,你……”   朱厌边说着边向她凑过来,亲吻人。   麦穗记着正事,推开了他?。   “为何要罚三柱!”   闻声方才还一脸兴致的朱厌脸色冷了下来,“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为了一个太监?”   麦穗皱眉,“他?是太监,也是我宫里?的人,我有权利知道?。”   朱厌对她这态度十分?不满,冷笑道?:“那要问你啊!问你跟他?,你们两人做了什么!”   麦穗不明所以。   “不明白是吗,那我再告诉你具体一点,他?给你那脖子上的那颗珠子!”   麦穗乍惊,“是你?”   “对,是我让人拿走的。”   “为什么!”   她激动?起来,怒声吼道?:“你凭什么不问过我就拿走!你将它还回?来,还给我!”   她身体一直没?恢复,情绪激动?,一下子就咳嗽起来,倒了下去?,朱厌扶起她,将人锢在怀里?,说道?:“凭什么?你这个态度就是原因,你看看现?在的你像什么样子!”   “别忘了你在谁的后宫!”他?警告。   “麦穗,我可以允许你暂时?走不出来,心里?装着别人,但是我不允许你,在我的后宫之内,还将那个人的东西招摇过市!”   他?有些心痛的说:“我那么相信你啊,当那是驱邪的物什,甚至为了让你好起来,给你请法师驱邪,可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平时?对我爱搭不理便罢,还将它时?刻戴在身上,你将我置于何地!”   她哽住,无言以对,最后只有哀声恳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如?此,可是……那是我身上唯一属于纪瑄的东西了,求你,我求你,还给我罢!”   朱厌无动?于衷。   麦穗执着,挣开人,扑通一下跪下去?,“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在那莲纹金砖地板上清脆作响。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真的错了,你怎么罚都可以,我都认,求求你,把东西还给我罢。”   朱厌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更气了,他?本念在人病中?,亦从未隐瞒过她与纪瑄的事,不想迁怒于人,便是罚一个小太监,小惩大诫就算了,可此时?此刻,他?再无法做到平静的看待这件事。   人目光如?同淬了火一般,恶声道?:“还不回?来了,我已经让人将它毁了!”   他?恨死了!   恨死那个人和关?于他?的一切!   麦穗噗的一口血呕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俯身,强制将麦穗搀起,拿过方巾擦着她的嘴角,还有磕出血的额头?,冷声说:“麦穗,你越是如?此,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他?和与他?一切有关?的人和事,你要真心为他?,为你宫里?的人好,就该认清楚你现?在的位置!”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一次次消磨掉我的耐心,最后会做出什么来,我也不知道?,那个太监不过是一个开始……”   “砰!”   麦穗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她全身泛冷,僵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陌生……   她好像不认识他?。   又好像再一次认识了他?。   她分?不清。   只觉得喉中?黏腻难受,不多时?,又是一口血吐出,麦穗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在自己的宫殿内,三柱被人搀扶着,在她床前哭。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娘娘也不会跟陛下起争执,变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三柱,也注定不会太和谐,说来是他?被连累了才是。   “娘娘!”   “你醒了!”   几个人激动?不已,如?意走过来,将她扶起,问:“您可是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麦穗想,她哪里都不舒服。   尤其是心里?!   可她能怎么办?   麦穗疲倦的倒在如?意怀里?,半阖上双目,眼泪汹涌而出。   她没?有法子!   自从入了宫,她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   大吵过一次后,朱厌似乎对她彻底弃绝了,没?有再来过,不过失宠后麦穗想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属于她的分?例该发还是发,太医也隔三差五继续来给她请平安脉,宫里?头?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也不敢对她再妄加猜测说谈什么。   这似乎是她进宫以来过得最为称心的日子。   麦穗想便这样罢。   左右也不错。   她没?想过挽回?什么,也不值得。   朱厌不来的日子,她身体好些,精神恢复空闲下来的时?候,拿着尚衣监送来的褂子,改了改,给裴皇后的孩子朱显允做了几身冬日的寒衣。   她一直是觉得愧对她的。   可裴皇后从来没?与她计较什么,反而对她处处照顾,失宠后仍能保持着现?在的处境,不免有她的功劳。   她也没?什么好送的,便略做这些聊表心意罢。   “有心了。”裴毓文看着送来的小儿寒衣,对她说道?。   “在宫中?多得娘娘照拂,应当的。”   裴毓文将东西收下,拉着她坐下来,关?切问:“身子可有好些?”   麦穗道?:“太医每日都过来请平安脉,道?有些气血亏空,需要静气补血,保持心情平和,其它的倒没?什么了。”   “唉。”   她常叹了一口气,道?:“我还记得你在宫外时?的模样,那是风风火火的,煞为有意思,谁曾想……”   哦。   纪瑄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都是过去?了,曾经不懂事,当初要是有什么唐突了娘娘,还请您勿要与我一般计较。”   裴毓文看着曾经嚣张乖戾的人变成这般模样,心中?亦有些不忍,又是唏嘘一声,道?:“麦穗,陛下对你还是有心的,或许你该看开一些,坦然去?接受他?,接受这一切发生,会否好一点。”   她看着她,颇为不可置信。   大抵猜到她的想法,裴毓文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你不能理解,可是麦穗,事实就是这样,作为妻子,我自是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其她的人,然作为国母,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甚至为他?择人,也是我的份内之事,将来入宫的那些女郎多不过与你一般,十七八岁,再小些,方及笄都可能在遴选范围内,人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却在最好的年?纪将一切葬送在这里?,亦是可怜之人……”   “唉。”   她叹了又叹,“要是我还仗着身份再做些什么打?压她们,岂非不给人活路了,你与那些人,都是一样的。”   裴毓文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见过最鲜活的你,我喜欢那个样子的麦穗,所以即使不是为了陛下,我也希望,你能看开,走出来,再恢复从前的样子。”   “嗯。”   她低低应声。   ——   可以吗?   回?来的路上,麦穗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该看开一点,该不去?计较那些事,该主动?去?找他?说和……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改变目前处境的最好法子,然而只要一想到纪瑄,想到那日在祁王府的事,想到几多月前,两人那一场争执……   她到底没?能做到。   麦穗最后也没?听,没?去?管他?如?何,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年?后。   正月初三。   在开笔和朝贺各种必要的仪式庆典后,大半年?未曾涉足琼华殿的人,破天荒的过来了。   不过没?待多久,连盏茶都没?吃,就带着她上马车。   “我们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捂了捂手里?的汤婆子,觉得差不多,不冷不烫,便递给了她,“喏,天还没?转暖,外头?冷着呢。”   麦穗看着那烫好的汤婆子,心里?百转千回?。   “拿着罢。”   他?塞到她手里?,嘟哝了一句:“真是倔,不知是跟谁学的!”   “谢……谢谢。”   客气的话叫朱厌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后索性不理,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直往前走,出了宫,麦穗掀开帷帘将脑袋往外探。   是小贩们的叫卖声,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爽朗清亮的声音了。   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街集。   上一次,还是跟纪瑄与苏蓉他?们一起呢。   大家伙一块过年?,一块去?河边放灯,纪瑄还给夫人他?们写了悼词……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   转眼……居然又是一岁了。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朱厌睁开一只眼偷瞄人,但见她一直往外看,神色也鲜活许多,嘴角上扬。   马车在一所宅子前停下来。   他?先下去?,朝她伸出手,麦穗犹豫须臾,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这是……”   她狐疑间,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任平!   麦穗本能的往后躲。   “别怕。”   朱厌拍了拍她的手,对方见此向她请罪。   她冷静下来,深呼吸,挺直了脊背,走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人。   “请罪是吗?”   她拔下自己头?上最为尖锐的发簪丢过去?,“自己动?手罢,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麦穗恨他?,如?若不是他?,她还有筹码,也许……不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会趋炎附势的人,多贪生怕死,他?没?动?作,只是拿着簪子看向朱厌。   他?上前,拥住她的肩,道?:“好了,好不容易出来,何必为了旁人,扰了自己的兴致。”   朱厌喝一声,对任平道?:“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带路,将功补过!”   呵!   护着他?!   一丘之貉!   方才出来那点欣喜,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任人领着进屋,但见宅子修得与之前她所居之处无异,那一花一草,一枝一木,近乎无半分?差别,要说有差,大抵是在西苑又多修了一个小地方,与她在京那铺子一模一样。   “喜欢吗?”   麦穗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这是做什么?”   朱厌道?:“你不是不喜欢住宫里?吗,要喜欢的话,往后就住在这儿,只要逢年?过节,回?宫参加一下典礼即可。”   -----------------------   作者有话说:捋了一下剧情,大概有三章,最多四五章正文就完啦,看到有宝宝说重生线,这个在预计番外里确实没有,作者暂时也没有想到如果重生的话,在这种处境下,男女主该怎么才能破局,所以应该不会有重生线啦,番外还是以现代为主,不过会有一篇带着点志怪性质的古代篇重逢,笔芯~ 第78章 托生   “哦。”   麦穗其实心里没有太多?欣喜, 弄得再像,终究不是?。   这跟换一个笼子没什么分别。   朱厌本满心期待,却见她如此反应, 脸色难看,任平会?察言观色,忙打?圆场,与她说建这所宅子有多?少的不易。   “这里一草一木, 都藏着?陛下对娘娘的用心呢。”   麦穗勉强挤出个笑容,“嗯,有心了。”   她不喜欢, 住哪里区别也不大, 都没太多?自由, 不过宫外至少比宫里头好一点?罢。   起?码……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话会?惹来什么事, 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奴颜婢膝过日子。   所以她还是?选择住了下来。   人应声,次日朱厌将宫中伺候她的人,便都安排过了门, 休沐的大半个月里,除了偶尔宫中必要?事宜回?去外, 其余时候, 他都陪她待在宫外住着?。   元宵佳节, 人忙完宫中事, 还出来与她一齐去看了灯会?, 猜灯谜,给她拿了许多?的花灯。   “之前你不要?的,如今可都要?拿回?来。”   “嗯。”   麦穗提着?一只螃蟹灯往前走,身后仆婢一群, 不离半寸,每个帮她拿着?不一样花样的灯。   “我们去悦樊楼罢。”朱厌说道。   “好。”   麦穗一边走,一边眼睛到处乱瞄着?,她在找苏蓉,这样的日子,想来人也会?出来凑个热闹才对。   可到底是?失望的,始终未见人影。   从入了宫,她就与她彻底失了联系。   麦穗曾经偷偷的让人递了书信出去,想问纪瑄的情况,然而也没有得到回?音。   她不免想是?这中间过程出了什么差错,是?否他们都出了事?   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好。   “你在看什么?”朱厌见她一直东张西望的,开?口问。   麦穗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御史台的那个台院赵大人和他的妻子与我是?同乡,不知?陛下可否安排让我与人见一面。”   朱厌敛眉,沉思半晌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他二人如今已不在京师,回?来也需要?一些时日。”   “不在京?”   朱厌道:“秦县正好缺一个能办事的父母官,赵沛轩做事严谨刚正,我便让他去主事了。”   从京城到外县……看似说主事,其实不过是?贬谪罢。   “罢了。”   离开?,去一个自己能说得算的地方,也比在京这个虎狼窝好。   朱厌道:“你若想见,我可以下一道令,让他们夫妻二人回?来一趟。”   “不用了。”   “舟车劳顿的,也麻烦得很。”   “嗯。”   他上前,牵住她空闲的手,道:“你想家的话,待看看,哪一日空下来,我陪你回?临安去,住上一段时日。”   麦穗没有应话。   没有父亲,没有夫人姨娘,没有纪瑄的临安,她回?去,也没有太多?意思。   见她不说话,朱厌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抓紧了她的手,不再提临安的事,拉着?她,两人快步穿过人群,到了悦樊楼。   今日佳节,悦樊楼本该是?极为?热闹才对,不过并没有什么人。   “我想与你独享这盛景风光,不愿旁人打?扰,便让人将它包下来了。”   麦穗:“……”   “其实,你不必如此。”   麦穗对他的心绪很是?复杂。   他无疑对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种不错,像冬日里裹着?的湿棉袄,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太多?的温暖,相反除了压力还是?压力。   然她却又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应该有些回?应,可做不到。   她当坦白,然许多?的话,她也不敢说……   麦穗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别多?想。”   他牵着?人上楼。   屏退左右。   两人站在围杆前,他握着?她的手提笔,在芙蓉灯上写了祝祷词,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灯升至最?高点?,他低下头,亲吻了她。   “孔明灯会?带上人的心愿,上达天听,神明们会?满足世人的一切请求。”   麦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升空的灯在发呆。   多?少年前,似乎也是?这般……   可或许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她与纪瑄也许过愿,结果呢……不过堪堪几?年的时光。   “我有些累了。”   她不忍再想下去,也不愿再待在此处,触景生情,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朱厌失望,脸色阴沉了几?分,却到底没说什么,道:“行,那我们回?去罢。”   两人离开?,方才还悬在空中的孔明灯顷刻间落了下来。   ——   在外边住的第三个月。   春暖花开时节,麦穗有了身子。   这是?个意外。   毕竟避子的汤药,她是?一直在喝着?,人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然而她却是?这么到来了。   看着?还未显形的平坦腹部,麦穗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这里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与她骨肉相连,同呼吸的生命。   她需要?花费十个月的时间,看着?她在自己腹中一点?点?长大,再经历九死一生,将她生下来……   那应该会?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   然而……   麦穗心头总是?像梗着?什么一般的难受。   她不该来的。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消失。   确诊喜脉后,麦穗让太医闭口不提,封住消息,又吩咐人出去买了堕胎的药。   她不打?算让朱厌知?道。   无声无息的消失,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罢。   麦穗抚着?腹部,低声呢喃道:“宝宝,别怪我。”   ——   她想不动?声色的处理,却是?又一次低估了权力的作用。   不过半日消息就传到了朱厌的耳中。   人下了朝,匆匆赶了过来。   “你不想留?”   “不是?陛下说的吗,先?帝孝期,不宜孕育子息,怪只怪这个孩子,来错了时候。”   朱厌:“……”   “若是?我说留呢?”   麦穗垂眸不语。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话,不过是?给了人一个正当的借口罢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为?他生儿育女。   可越是?如此,他偏要?!   “这个孩子朕要?,如若人在你腹中出现任何意外,朕会?追究你和你宫里所有人的责任,让他们陪葬!”   麦穗僵住。   威胁。   又是?这种威胁!   她真的厌恶透了这种权力的威压!   平时做不得主,如今连自己的肚子,她也做不得主。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   她试图做最?后的争取,“你不是?说,时间不对,会?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朱厌怔忪住,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跳,最?后还是?严声拒绝,道:“朕说了,这由不得你,他是?朕的皇子,朕才有权做选择!”   “我知?道了。”   麦穗摊松了肩,坐在那儿,没再多?说一句话。   朱厌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人颓丧的姿态叫他有一阵于心不忍,可是?到底也没有松口。   这是?他们的孩子。   虽然来得意外,不是?时候,可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与人之间凝结的骨血。   她连说都不想与他说,自己解决掉,多?狠的心,这样的心思,他不确定?,将来他们是?否……还能再有一个。   所以他要?这个孩子!   显允的出生,给他带来很多?的快乐,也叫他心性?有所改变。   他会?想,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生,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改变,让她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接受他……   至于那些麻烦,他不会?让它们扰到人跟前来的!   ——   朱厌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异常与往,每日太医的脉案要?亲自过问,各种利好的药都往她这儿送,孩子还没出生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来。   人更是?隔三差五出来,亲自照看。   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本来就盛宠,这下有了孩子,地位更加稳固了,保不准将来……   总之,这个孩子是?个福星,会?给她带来很多?的好处。   可麦穗觉得这不是?她的孩子。   她不过是?一个连接朱厌与人之间的媒介罢了,人借着?她的肚子托生,来到这个世界。   出生了。   她也就失去作用了。   她不太喜欢她。   可是?她恨自己,分明一开?始不想要?的,不知?怎么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肚子微微隆起?,她好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心跳……   她竟慢慢的,对人狠不下心了,甚至她会?开?始期待……这个孩子出生,她长什么模样,什么样的性?情?   真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   不对,她一定?是?疯了!   ——   五月天儿的时候。   显允已经八个多?月了,他开?始会?爬,会?认东西,经常会?指着?一样物什含糊不清的喊着?阿母,手更是?灵活得不行,一个不小心就看不住,不知?吞进去什么东西,那有点?重量,肉乎乎的小团子经常会?让人很烦躁,可是?也伴随着?许多?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会?叫她在繁琐的后宫事宜中,短暂获得松闲自在。   裴毓文很爱这个孩子。   祝贤妃过来的时候,人正在陪显允玩得不亦乐乎,乳母带下去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感叹道:“真是?羡慕娘娘,到底还有个孩儿陪着?,这后宫漫漫长日,也不算寂寞了。”   裴毓文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没点?破,道:“你多?调养身子,以待它日,总是?会?有的。”   祝贤妃抚着?自己那半点?动?静没有的腹部,道:“如今陛下的心思,全?在宸妃身上,妾这啊,不敢指望咯。”   “娘娘知?晓了罢,宫外那宸妃,也有身子了。”   裴毓文坐下来,吃了一盏茶,道:“陛下如今子嗣凋零,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   祝贤妃应和,却是?笑着?说:“只是?不知?这孩子,对于显允来说,是?否为?好事?”   裴毓文脸色冷下来,这么直白的话,她就是?想装不明白,也无法子。   “你想挑拨什么!”   祝贤妃道:“嫔妾哪敢,只是?嫔妾无子,不知?为?人母的欢愉,却是?想显允这玉雪可爱,怕他步了此前先?帝皇嗣的后尘罢。”   她抬眸看向裴毓文,“娘娘不知?听说过没有,这后宫私底下有盛传,道陛下与那宸妃说过,只待她孕育子息,便将她的孩子封为?太子,带在身边教养。”   “闭嘴!”   裴毓文色厉内荏,高声道:“无凭无据的事,怎胡乱说话,这丫头们不懂事便罢,你好歹也是?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怎也这般不懂事!”   祝贤妃道:“正因为?我跟在宁妃娘娘身边多?年,看惯了这后宫种种,才为?显允担忧,娘娘可知?,那皇八子,是?如何出的事?”   她没点?明,但两人都听明白了。   “咱们的陛下是?个多?情有手段的人,相处多?年的手足兄弟尚可以利用,何况显允一个稚童,他宠宸妃至此,难保不会?为?她做出什么来,毕竟……”   祝贤妃笑了一下,道:“娘娘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坐稳的?”   人话说到此,没有再继续,翩然离去。 第79章 真相   孕期四个?多月时, 麦穗反应很大,经常情绪大起大落,无?故流泪, 还会小题大做,翻出了旧事,把之前叫去买药的?侍婢责罚了一通,以办事不力赶出了府;给她请平安脉, 照看身?体的?御医,也遭到她的?几番戏弄,差点?没丢了乌纱帽。   有医者?解释, 说她这是肝气郁结所致, 是乃终日在?府里待着, 不见天光, 便如此了, 长此以往,对不仅对母体有害,对腹中的?孩儿也不好。   朱厌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便允了她一些自由,从前是只?有在?他来的?时候, 才方可有机会出去片刻, 这会儿可以被允许自由出府, 不过时间不长, 就两个?时辰最多。   “陛下到底还是宠娘娘的?。”   煎药的?宫娥将?煎好的?安胎药拿过来与如意道了一句, 如意并没有接话,不过从她手上拿过一只?药碗,道:“我来罢。”   她接了手,交代人在?一侧等着, 便将?药送进去。   送来的?时候,麦穗正?坐在?美人榻上小憩,四个?月的?肚子不算明显,却?也微微有了一些形状,不过美人憔悴,饶是药汤补着,也多是一副病骨支离模样,未见太多丰腴色,消瘦羸弱的?身?子带着一个?果子大的?孕肚,瞧着滑稽又叫人心疼。   如意走?过去,半蹲在?脚踏边,轻声唤:“娘娘。”   麦穗从梦中被唤醒,心情很是不好,“我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打扰我吗!”   如意不恼,好声好气的?说:“该到吃药的?时辰了。”   本来还只?是有些烦,听到这,麦穗简直一股火气不可遏制的?冲了上来。   “我不喝!”   她一把将?药汤打掉,刚出的?药汤还有些烫,水渍溅到人手上,红了一大片。   “我……”   “对不起。”   麦穗手足无?措的?坐在?那儿,慌声解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是有心的?。”人呜咽哭出声。   “奴婢知道。”   如意给她擦掉眼泪,这时侍婢正?好拿来第二碗药汤,她们已经习惯了,第一碗总是会这样的?。   麦穗不想喝,然到这份上,总是不能?不喝的?,她将?药一饮而尽,对如意道:“你去找府医上点?药罢,不要在?身?边伺候着了。”   “谢娘娘恩。”   人离开,走?之前交代身?边的?侍女,将?安神香再加一些量。   “唉。”侍女叹气。   有人提议,“陛下不是允了娘娘出去走?走?吗,要不出去试一下,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如意摇头,“陛下是允了,可若是出去,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待得起吗?”   小宫娥沉默了下去。   担待不起。   就是这一句担待,让麦穗尽管是得了圣令,可以单独出门,却?也没有真的?出过这个?门。   如意不敢做下决定。   这些宫人是麦穗入了宫之后才跟在?身?边伺候的?,许多事情不知道,可她清楚。   陛下为何严禁宫里内外?谈及之前的?厂督纪瑄,真是对他所犯下的?罪过痛之恶极吗?   并不是,不过是不想眼前人听到,知道真相罢。   那是一段不可说的?皇室秘辛。   注定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去的?。   人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出现。   然而一旦脱离这个?宅子……许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   她无?法冒这个?险!   只?要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对!   就是这样!   只?要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不过最后麦穗还是出去了。   是裴皇后亲自出来接的?人,得了陛下的?命令,带她出门散心。   她扶着她上马车,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麦穗有些被盯得不自在?,人偏过视线,垂丧着脑袋,再一次向她道歉。   事情不应该如此。   然而……   裴毓文?抓着她的?手,面上含笑,道:“你啊,就是忧思太多了,如今你我同在?宫中侍奉新主,当是一样的?,你为他生儿育女,那是为邺朝开枝散叶呢,何来这对不起一说。”   她让人莫要惦念这些有的?没的?。   麦穗还是会忍不住多想,这已经超乎她能?接受和认知的?范围了。   裴家小姐很好。   可是她无?法像夫人跟姨娘那般,当作什么都不存在?,二人友好的?相处。   她在?跟她共享一个?夫郎。   不对!   麦穗一直觉得,是她抢了她的?夫郎。   她做了他们夫妻之间的?第三者?。   不管什么原因,事实?就是如此。   她插足了另一个女人的婚姻,在?她最为艰难的?时刻。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意识,经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她的?道德三观不允许她这么做。   可她的处境要求她不得不这样。   她太矛盾了!   她只?能?通过不停的?道歉,来减轻一些罪恶感。   见她又是这般,裴毓文?叹了一口气,“罢了,别想了。”   裴皇后朝外?头小厮喊了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这是一架敞着的?马车,一动风便将?两侧的?幔帐吹起,带走?暑气,变得凉快舒爽,还能?瞧着一切的?街景,煞是方便。   她们乘着车马绕了大半个?城,最后在?一间临江的?花街停留下来。   “瞧着这花团锦簇的?,心情也会好很多的?。”裴毓文?说。   “嗯呢。”   妈妈以前对花很有研究,只?要条件允许,她会在?每个?时节,换上不一样的?花儿。   她说这是一种生活的?品质和态度。   “这花侍弄得可真好。”   她指着一株茶花说,“这茶花本就根系敏感,极为难养,涝不得,旱不得的?,娇气得很,白?茶花更甚,一不小心就给你闹脾气呢,不曾想这儿能?见着这般成型的?,煞是漂亮,看得出来养它的?人很用心。”   裴毓文?瞧着她笑,“没想到你还知晓这些呢?”   麦穗道:“我妈,不对。”   她改了口 ,“我阿娘喜欢,我以前也无?聊便学着侍弄了下,但?是我没养活。”   “这也怪不得你。”   两人就着花谈了许多的?东西,裴毓文?提到了她的?母亲。   “她是裴家的?侍花女,身?份不高,有了我以后,也不受宠,反而被以勾引主家的?罪名,赶了出来,人一辈子没名分,养了花,也死在?了花上。”   “所以……你很看重花期。”   麦穗想起来两人初见,她从家中跑出来,后边一直求着她收留,到自己过了花期就走?。   裴毓文?道:“那是我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念着她的?时候。”   “对不起。”   “我其实?一开始是想逃婚的?。”裴毓文?说道:“我想自己做一回主,于是我跑出来了,可是还没出城,就遇了麻烦,这让我明白?很多事,我已经在?那个?环境惯了,换了个?地方,没人伺候,没人照拂,我是活不下去的?,很多的?自由,都需要一定的?代价来交换。”   所以她又回去了。   接受了这一桩自己并不喜欢认可的?婚事。   麦穗不太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不过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该如何回话的?时候,便听身?侧突然传来了高昂的?吵嚷声。   但?看去,是小刀吴。   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他要走?,麦穗叫住了他。   “娘娘,我碰着一个?故人,想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裴毓文?视线落在?小刀吴身?上,须臾点?了点?头。   “嗯,去吧,莫要太久。”   她带着随从离开,麦穗立即跑过去抓着人问:“吴叔,你有见过纪瑄吗?我到处都找不着人问,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他是目前为止,麦穗唯一碰上的?熟人。   麦穗不确定他是否清楚,可他是唯一还知道她跟纪瑄关系的?。   她还是抱着一丝殷切的?希望。   “纪瑄?”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小刀吴还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一拍大腿,爽朗声道:“哦纪大监呀,早死了,对了,就在?去年,好像是你成亲那日来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死了?   麦穗心若重鼓锤,本能?否认,“不可能?!”   “纪瑄怎么会死了呢!他不会死的?!”   小刀吴道:“那信不信由你,反正?当时这京城好多人都瞧着了,就在?那西华门外?,哦,还是你师傅麻子李,老李头给人收的?尸呢。”   他没看出来麦穗反应不对,瞧着眼前这一身?华衣翠衫的?,穿金戴银的?,开解道:“哎呀小麦穗,你别想着那些过去事了,当初是做这这一行不得已,可你瞧瞧,如今多好,你摇身?一变都成娘娘了,这肉随便吃,酒随便喝,花市随便逛,想买什么是什么,也不用累死累活的?,何必为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太监伤神嘞。”   呵呵。   呵呵呵呵!   他说了什么麦穗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刚刚他的?那一句话。   “他死了,在?西华门外?,你成亲的?时候,还是你师傅收的?尸呢!”   “骗子!”   “都是骗子!”   死了!   去年就死了!   她癫狂的?大笑!   “娘娘!”   如意见状不对,忙上前来搀住人,麦穗转头看向她,死死地盯着,问:“你也知道是不是?”   如意低下了头,不说话。   呵呵。   呵呵呵!   可笑啊!   真是可笑!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   只?有她什么都不清楚!   她不仅不清楚,她还跟害死他的?骗子……共同生活了近一年,她甚至……在?为他生孩子。   太可笑了! 第80章 结局   “娘娘!”   “别?碰我!”   麦穗甩开?如?意的手, 颠颠撞撞的往外走?,出了花街。   花团锦簇中,有小婢问:“娘娘, 要?追上去吗?”   “自然了。”   裴皇后?折了一枝花放在?唇边嗅了下,视线微抬,有意无意看向人离去的方?向,嘴上说着肯定的话, 却没有立即让人去追,直到麦穗跟她自己的人全部消失在?市集尽头,过去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派几个人去追宸妃娘娘,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她找到!”   “是!”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艳阳高照, 不多时阴下来, 须臾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裴毓文坐在?花架下看雨,低声?呢喃,“麦穗你别?怪我, 我可以容你,可是, 我不允许我的孩子……他的将来, 出现任何的意外!”   “要?怪就怪你自己罢, 当初非要?淌这一趟浑水, 我劝过的。”   ——   丝丝绵绵的飞雨在?麦穗脸上肆虐着, 将她的衣衫全部打湿,梳好的高发髻被雨冲散凌乱,身?下更是不忍直视,那鹅黄的罗裙上都是血。   此时此刻, 她作为一个皇妃的所有端庄体面不在?。   可她不在?乎。   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然而去哪里呢?   麦穗自己也不知道。   亲人,朋友,爱人……所有的都没了,没了。   她无处可去了!   无处可去。   “娘娘,您……”   如?意吓得不行,催着何生跟三柱过去一块搀扶人。   只是刚接近,三个人的手又一次被打了出去。   “别?碰我!”   她打走?人,又继续往前走?。   “这么下去如?何能行?”   三人陷入僵局,片刻,如?意脑袋当机立断,果断与三柱吩咐道:“你赶紧回宫,去找陛下!”   “是。”   人耽误不得,马不停蹄往宫里赶,留下的几人因为不得靠近,只能默默跟随着。   他们?在?身?后?,看着那一地的血水,每踏过一处,都是血,触目惊心,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   麦穗凭着本能来到西华门外,这道门身?后?接连的是红墙绿瓦的宫墙,雨幕之下,看上去肃穆庄严无比。   纪瑄在?里边待了四年,然后?死在?了这里。   麦穗记得,纪瑄死的那天?也下了雨。   像今日一样。   那雨水会将他的血冲刷遍地,犹如?此时此刻……   那时候他会在?想什么呢?   会痛苦吗?   应当不会的。   如?果知道是既定的结局,纪瑄一定会坦然面对的。   他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情绪稳定至极。   麦穗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在?断头台上的人,他穿着泛黄的囚衣,身?形萧索,在?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时,人安然的闭上眼睛,无悲无喜的接受自己的结局。   也许他会想到她一下。   有些遗憾,然后?在?心里默默的念祷,“穗穗,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怎么这四个字,说出来这么容易,做起来这般的艰难。   她太累了。   她好累啊!   麦穗阖上眼,脑海里浮现纪瑄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月白青衫,手撑着一柄黄.油纸伞,踏着这雨和血,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朝她伸出手。   “对不起啊穗穗,我来晚了,我们?回家罢。”   她盯着他眼角下一颗昳丽夺目的红痣,望着清亮如?泉的眼睛,慢慢将手伸出去,交给他……   “我们?回家。”   “回家。”   ——   “醒了醒了!”   吵嚷的声?音穿进她的耳朵,麦穗不觉拧了拧眉。   “好吵啊!”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纪瑄,有夫人姨娘,还有阿爹……   多好啊!   念着的人,都在?身?边。   可是被吵醒了!   被吵醒了!   她恨恨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尤其是坐在?她床前的人。   “为什么要?骗我!”   麦穗抬手,十足的力道,一巴掌甩过去,自己也被震得坐不住,身?子不停的颤抖,一直往后?退,还接连的咳嗽了好几下,吐出了血丝。   “娘娘,你……”   一旁的宫婢骇然,吓得连连跪下去告饶。   麦穗如?今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朱厌。   他骗了她!   她只知道,他骗了她!   他骗得她好苦啊!   “骗子!”   麦穗控制不住,又是颤着手,再一巴掌甩过去。   清晰的五个手指印落在?他脸上,烧得火辣辣的疼,不过朱厌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用舌头从里边顶了顶被扇的那半张脸,待疼痛稍缓些,过去了,便凑过来,扶住她的肩。   他告诉她:“这是我违了对你的承诺,应该受的,不过,也仅此而已,到此为止了麦穗。”   “不够!”   麦穗双目充血的盯着他,虚弱的哑音从喉口嘶吼出来,“不够,一点也不够!”   她左右四顾,想找什么东西,可是周遭除了那柔软的轻薄帷幔,什么都没有,最后?低下头去,咬住了他的手。   那带着茧子,手臂上有无数道伤痕的手。   人咬得极为用力,是真想将他咬出一块肉来,那虎口上渗了血,很疼,疼得朱厌皱了皱眉。   “娘娘!”   仆婢被吓坏了,大着胆子上前试图去分开?他们?,朱厌摆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去。   所有人得令,战战兢兢离开?。   屋内静了。   大雨过,暮霭沉沉,蟹壳青的天?儿透着一丝薄弱的微光从镶贝的琉璃窗里映进来,沉暗的屋里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还是那般灰扑扑的。   麦穗咬了很久,咬得嘴都麻了,牙有些酸,这才无力的松开?。   “冷静下来了?”   朱厌坐过来,更靠近她,大臂一伸,将受了惊吓的人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道:“我知道麦穗,你怪我,可就是叫我重来一回,我依然会这么做,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般,两?个人,只要?谁心软松了口,便会万劫不复了。”   他亲手养出来了一条漂亮毒蛇,他本来想让他做自己最好的一把刀,可是最后?他竟然生出了自我意识,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仅如?此。   甚至他还想要?他的性命。   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甚至还想让他死的人,都得死!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麦穗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知道,他杀了纪瑄。   他杀了纪瑄!   他骗了她,然后?杀了纪瑄!   “那你怎么不一块,将我也杀了!”   “你怎么不杀了我!”她无力的嘶喊。   朱厌道:“我不会杀你的,因为我爱你。”   “我想要?你跟着,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万丈荣光。”   麦穗:“……”   “我恨你!”   “没关系,我爱你。”   “我恨你!”她重复着说。   他重复的回。   ——   孩子没了。   淋了一场雨,本来就虚的身?子如?何承得住?   这孩子没了也在?意料之中的事。   甚至她这条命,都是十几个太医昼夜不歇吊回来的。   朱厌为此连朝堂的事宜都有点顾不上了,人搬到了宫外,日夜守着她。   有人骂她是妖妃,狐媚惑主,叫好好的帝王,连正事都不做了。   骂的那个人,被摘了脑袋,家族更是被取消了科考资格,再无做官登青云路的可能。   侍女们?说与她听的时候,脸上满是骄傲,又还有微微羡慕的神情。   是呢。   朱厌是什么人?   天?子。   人间?帝王。   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男人,他为你如?此,确实?是值得骄傲的。   人都有些虚荣心,或多或少罢,麦穗亦不例外。   只是那是过去,在?纪瑄出事之前……如?果她听到,心里一定会有几分隐秘不可说的得意,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寒凉。   闹哄哄的夸赞声?响不停,麦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分明六月的天?儿,正是暑气上来的时候,可是她却觉得冷得很,整个身?子仿若置于?冰窖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没有一点温度。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破漏的筛子,任凭外边放了多少的东西,可里边是坏掉的,千疮百孔,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包括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   ——   七月。   病恹恹大半月,也跟朱厌闹了大半个月脾气的人,破天?荒的主动递了台阶,邀请他过来吃饭。   饭桌上,她道了歉,恳求他原谅。   朱厌低头亲了亲人的额头,道:“你是我亲自选的妻子,对于?你,我没什么不能原谅担待的。”   麦穗无声?的流出了眼泪。   “我想见纪瑄,想见他……最后?一面。”   “好。”   翌日,一辆四架的豪华车马上了宝华寺,那方?丈已经换了人,麦穗不认识。   说明来意后?,人将他们?领到了禅院之后?,专门放着供养的大殿。   麦穗在?那一排排促狭的格子中,找到了纪瑄。   “麦穗。”   朱厌走?上前,想说什么,麦穗打断了他,“你们?都下去罢,我想一个人,跟他待一会儿。”   她的话不容置喙。   朱厌也没拒绝,只交代道:“莫要?待太久。”   于?是带着他的人和庙中和尚离开?。   门关上。   屋内一瞬间?暗下来,似半点天?光不见,好一会儿才模糊视物。   麦穗迈着犹如?千斤的腿走?上前,抚摸着那个格子,将匣子取出。   方?方?正正镶了金的匣子。   真漂亮。   麦穗低头,脑袋靠在?那匣子上,纹路咯得她脸有点疼,不过人没有在?意,只是坐下来,就那么靠着,渐渐迷糊了过去。   她睡着了。   这么长时日来,难得睡的一个安稳觉。   不过又是被吵醒了。   他们?催促着,道时候不早了,该离开?了。   真烦人啊!   连这么点相?聚的时间?都要?被剥夺!   不过还好,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又可以再见了。   半日后?,麦穗跟朱厌回了府。   麦穗跟着厨房帮忙,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从酒窖里拿了一坛子不知道多少年的陈酿,两?个人就坐在?房里吃,边吃边说着话。   朱厌面上难得的温柔,对她说道:“这便对了,麦穗,不要?再想着过去,你多顺着我一些,我亦会对你好的,我们?会成为这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麦穗说:“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了,这样也可以吗?”   朱厌道:“自然,没有关系的,我已经有皇长子了,何况后?宫中多的是人生,如?果你想要?的话,到时候我就让人生一个过继来,在?你膝下养着,孩子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真好啊,这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垂眸,低语呢喃着,朱厌伸手过来,想抚她的脸,身?子刚挪动些,便觉胸腔一阵钝痛,他不在?意,继续靠近,然而在?方?寸之余,猝然倒在?了地上。   “你!”   朱厌看着她不可置信,那手颤得抖如?筛糠,唇瓣翳动,“你!”   “你给我下药!”   “是啊。”   麦穗笑,“用你送来的那些补药。”   她云淡风轻的说,“陛下不知道吧,是药三分毒,这世间?的许多药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有些是补的,不过要?是过了量,或者跟其它的药掺在?一起,就变成了致命的毒药,不过你放心,你这啊,算不上致命的毒药,不过是让你困乏,没有力气而已。”   “毒妇!”   他恨恨的瞪着她。   麦穗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笑盈盈的,她走?过去,半蹲下来,拿出了一把利刃。   “你……你做什么?”   麦穗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他身?上扫过,落在?了身?下三寸之处,笑语道:“陛下忘了,我进宫之前,是做什么的了?”   人朝着那刀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这也不是我惯用的,不知道好不好用,到时候偏了些,您啊,多担待一点。”   “麦穗!”   朱厌呼吸急促,那鼓囔的胸膛仿佛都要?跳出来,麦穗盯着,挑开?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如?同素日他剥开?自己的衣襟那般。   “陛下不是老说我为阉人怎么样吗,今儿个就叫陛下也尝试做一回阉人,这样啊,您等就一样了,我也会为你说话的。”   朱厌唇口颤抖,大口的呼吸着,在?她要?落刀的时候,高声?喊道:“你以为你有多爱纪瑄?”   他恨声?说:“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其实?你对他的爱,也不过如?此而已!”   “你说什么?”   朱厌看着她,重复道:“我说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尔尔。”   人将除夕夜的事悉数与她说。   “跟你有约定的是我,你亲的那个人是我!”   他嘲笑说:“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发现过,你却说爱他,还要?为他报仇,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否认,可那一日的记忆却翻江倒海而来,“纪瑄”如?此的沉默,对她冷淡至极……   错了。   原来都错了!   是她先入为主。   分明有那么多的破绽,身?形乍看之下相?似,可实?际也不同,然她却先入为主,认了镯子,就从没怀疑过!   “是你!”   麦穗恍然,“是你骗走?了我给他的镯子,是你让这一切都变成这样的!”   她再也控制不住,手高高举起,落下,一声?如?同杀猪一般惨烈的痛喊声?在?夜里响彻不绝,惊动了外边的仆婢,可一个个却是捂住了耳朵,没有靠近。   主子们?房中的私密事,是不能随意窥探的,他们?可不想受罚或掉脑袋!   “毒妇!”   疼痛的本能反应似乎叫他恢复些许的力气,朱厌起身?扑过来,压住她,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一个成年男子,还是长期练武的男子力量是非常大的,纵使?已然这样,可但凭着本身?的重量,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麦穗有点窒息了。   她闭上了眼睛。   不过最终,人又松开?,轰然倒下,倒在?她的肩头,“麦穗,我……我是很爱很爱你的。”   微弱的呼吸和进出的热气在?她耳廓喷洒,“下辈子,下辈子别?喜欢纪瑄了,喜欢我好不好,像喜欢他一样的喜欢我。”   ——   他死了。   麦穗脸上沾着他死前的血,脑海中是他死前的话。   哈哈!   她张狂的大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莫名的涌了出来。   人木然站起来,像木偶一样的走?到箱笼边,翻出一件被压在?箱底,皱皱巴巴的红嫁衣,换上,又抱过一旁的镶金匣子,死死的抱在?怀里,便是拿起白日藏起的火折子,吹燃,丢到了床上。   夏日干燥得紧,东西一点即燃,何况,她还提前淋了一些火油。   烧起来了。   不多时,屋里全是火光,伴着浓厚的烟雾,麦穗视线模糊起来,眼泪又是汹涌出来,她分不清是被烟熏的,还是自己想哭。   “火!”   “走?水了!”   “走?水了,救火啊!救火啊!”   屋外传来闹哄的声?响,人影在?窗上奔走?来去,有人在?撞着门,好热闹啊,好漂亮!   麦穗盯着窗上交织的影子,笑声?道:“纪瑄,你看到了吗,好漂亮啊,是亮光,是光啊!”   她说完垂下眸子,抚摸着那匣子,低低呢喃起来,“纪瑄,你总说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嫁个正常的儿郎,享受人世的快乐,可是我嫁过了,也享受过了,也不过尔尔罢,比起这些,我觉得,在?这个世界里,跟你在?一块,似乎让我更开?心。”   这人间?,是炼狱,是火海,岁月煎熬。   她不玩了!   她要?回家了!   回家!   火燃烧了一整夜。   她来于?十九岁,终于?十九岁。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计划有变,番外暂时年后再更新,近过年了这几天真的忙,实在很难保持日更。   碎碎念:   作者属于灵感型,关于这篇文,最开始的想法就是结局女主纱男配带着男主自纱这一幕,之后才做的大纲,所以定下了基调是悲的,不过灵感型的笨蛋作者太过依赖于灵光一闪的脑洞,所以其实那个大纲除了主角人设与结局,以及男配对女主感情的转换节点之外,大部分剧情和设定并没有用上,每天现想手搓哈哈哈哈,不过庆幸的整个过程写的好像还算顺利,从女主开篇跟男主见面再出来,拜师,一切就自然而然了。   但似乎有不少人对开篇女主主动献身说留后这个剧情似乎很有争议,觉得不符合穿越的现代人思想,这里小小说明一下。   确实有一点这不可否认,很开心大家能有这么敏锐的觉醒意识,没有再被过去各种传统思想束缚住,非常好,但就本文来说呢,当时的处境就是容不得女主去想那么多,以及女主穿过来的时候就很小,十九岁,在上大学,这个年纪在现代也还是个孩子,何况她家庭氛围不错,她属于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现代到古代都一样,虽然也吃了一些苦,但是身边许多亲近的人对她都是很好的,宠着她,所以女主的性格里有清醒但是也有一点天真,突然碰上这种灭族的大事,对于一个不管是十九岁的现代人还是十四岁的古代小孩,都是重大的打击,当时她是无法思考的,她只知道,对她很好的人没了,连这最后一个玩伴也要被去势变成太监,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实在找不到办法破局的情况下,她不能很理智的去思考怎么办,她只能本能的做出这样的选择和反应,她觉得是在报恩,是在救人,这个时候其实她跟男主之间并不带什么情欲,就只是报恩,是想让对方活下去的唯一念头,不是单纯的说我就是要为某某留一个后,生一个孩子这种。   朝夕相处,男主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其实她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接受她在这样的状态下牺牲自己。   在这个剧情里,他们两个有点像后边男主提到的,雏鸟互助,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彼此,相互为对方活下去做出的一个选择。   所以请不要骂女主呀!她两世都算是一个小孩在那个时候,不能要求一个小孩像活了几十岁的人在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去清醒的思考,做什么都尽善尽美,她也不是什么有野心杀伐决断的大女主,她就是想好好苟着过安稳日子而已,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请允许普通人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不管,疯狂守护女主!)要骂就骂作者吧,是作者笔力不够,没有很好的写出这种困境挣扎导致的误解,实在抱歉了。   后边结局。   其实在中期的时候,作者有想过让他们he的,一直在走剧情的时候想的都是让他们活着圆满,可是好像也没有做到,男主是被逼到那个位置上的,变得好不彻底,坏也不彻底,如果他一直是以一个恶人的形象做下去,他和杜皇后以死换的局会成,老皇帝会被彻底黑化的宁妃弄死,牵连不到他,男配也会被弄死,男主会带着小十二登基,可是他心软了,当跟女主感情越好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善的人格就会出来,他怕牵连女主,想跟女主长久就会越来越心软,反而就是这种一念之差造成了悲剧的结局,所以最后思考了很久也没有能改变,he。[捂脸笑哭]   最后最后的大结局,再次守护女主,不要骂她啊!其实女主人设前期应该属于阳光型抑郁,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很难接受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现实各种生活上的不便利麻烦还有思想观念的碰撞等等,总之许多事都让她感觉很痛苦,是因为碰上了很好的人,算是救赎了她,人才会慢慢试着去接受的,但自毁自弃的晦暗心理其实一直都在,到后期她是真的完全抑郁了,被关着,男配看似很宠她,但是从来没有理解过她,她的亲人朋友,所有跟她熟悉的人都被驱逐,与她隔绝,她找不到人述说发泄情绪……可以说她已经被逼疯了,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只差一个导火索,知道男主死了那个导火索就烧起来了,最后做了一个弑君的决定,可以说是为男主报仇,但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哈哈哈一不小心碎碎念了好长的东西,希望不要嫌烦,我们准备番外后,下一本见吧。   应该会开《二嫁为后》或者是现言《小哑巴》,四无开文走榜很痛苦,所以大概会等起码收藏过三位数再开,在这里求个收呀,笔芯~[求你了]   ps:后续可能为了防盗会改书名和在防盗上百分比又提高一点,暂时看不到新章的小伙伴不用太着急,48小时后就可以啦,笔芯~[橙心]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